正月十六,卯时。
贾芸照例跑了五里拉了五十弓,虎口旧茧又渗了血。
周彪嗤了一声。
“昨日下午的事,我听说了。”他将嘴角往下一撇。
“赖二那水平,当陪练都嫌软。”
他将弓挂回木钉上。
“师父,后面几天我有桩事要办。”
周彪嗯了一声,没问什么事。
他将身子从墙根下撑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刀不离身。”
贾芸拱了拱手。
从安化门回到窄巷,已是辰时过一刻。
回到家中,他将秀才襕衫脱了搭在椅背上,翻出柜底那件旧棉袍换上。
袖口两块补丁,还是晴雯来之前卜氏缝的。
短刀系在腰间,外头棉袍一遮,看不出来。
他又从条案底下摸出那坛花雕,单手提着往门外走。
卜氏在院门口看见儿子换了旧棉袍又出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
晴雯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又出去?”
贾芸将坛子往怀里正了正。
“去办事,午饭前回来。”
晴雯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坛花雕上,又从花雕移到他的旧棉袍上,撇了撇嘴。
“穿成这样去办事,比头回去荣庆堂那天还寒酸。”
贾芸笑了笑,没接话,出了院门。
他拐到巷口杂货铺子买了两包酱牛肉,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随后往宁荣街后巷去了。
宁荣街后巷是一条极窄的土路,宽不过五尺,两侧墙根底下堆着柴火垛和废旧家具。
贾芸侧身绕过一张翻倒的旧椅,沿后巷往东走。
过了宁国府后墙一截,有一排矮房子,年久失修,屋顶长了草,墙面剥了大半的灰。
最尽头那一间,门板歪了半扇,门缝里飘出酒气和霉味搅在一处的怪味。
他在门口站定,将坛子从怀里取出来,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里头没有动静。
又叩了三下。
一声粗浊的嗓音从里头传来,含糊不清,透着沉闷。
“谁?滚。”
贾芸没走。
他将酒坛子往门缝边上凑了凑。
“焦大爷,贾家后生,来给您敬一盅。”
里头安静了两三息。
门板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半扇。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糊在额前,胡子拉碴,两只眼睛浑浊泛红,满脸酒气。
脖子上一道寸长的旧刀疤从领口里露出半截,疤面发白。
可那两只眼睛扫过贾芸面孔的时候,浑浊底下有半点精光转了转。
焦大将贾芸上下打量了一遍,旧棉袍,补丁袖口,手里提着一坛花雕。
年轻人,面目沉稳,肩宽腰窄,站在门口的姿势全无读书人的文弱。
他的目光在贾芸腰间那道微鼓的地方停了半息。
“你是哪房的?”
贾芸拱了拱手。
“旁支末房,贾芸。”
焦大眼皮抬了抬。
“赖二的鼻梁是你打歪的那个?”
贾芸嗯了一声。
暗道,这事传的倒快。
焦大咧开嘴,露出半口缺了豁的黄牙。
不知是笑还是龇牙。
他将门拉开了大半。
“进来。”
屋子里头比外头看着还破。
一张木板床,上头堆着破棉被。
一张矮桌,三条腿的,第四条腿底下垫了两块砖。
墙角堆着七八只空酒坛子,坛口朝天,积了灰。
满屋子酒气和霉气混在一处,呛的人眼睛疼。
焦大在矮桌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他的两条腿伸着,腿上旧棉裤膝盖处磨的发亮。
贾芸将花雕搁在矮桌上。
坛口上的封泥还没揭,他从怀里摸出两包酱牛肉,油纸展开,搁在桌面上。
焦大鼻子抽了抽。
酒气先到,那双老眼往坛子上看了一眼。
“花雕?”
贾芸将封泥揭了,从桌角拿起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倒了大半碗递过去。
焦大接碗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将碗凑到嘴边,先闻了闻。
“好酒。”
一口灌了半碗下去。
灌完之后将碗往桌面上一墩,抹了抹嘴角。
“小子,你拎着好酒来找老子,图什么?”
贾芸给自己也倒了半碗,端在手里没喝。
“给焦大爷请安。焦大爷跟着老太爷打过天下的人,后生晚辈敬一盅酒,还用图什么?”
焦大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三息。
“你倒嘴甜。”
他伸手抓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打天下那会儿的事,上头的主子们早忘干净了。”
他嚼着牛肉,嗓音含混。
“老子跟着老太爷从京城打到关外,又从关外打回来,抬过棺材,扛过旗子,拿命换来的这份家业。”
他将碗往贾芸面前一推。
“倒酒。”
贾芸将花雕又倒了大半碗。
焦大端起来灌了一口,酒入喉的时候喉结滚了三四下,滚完了咂了咂嘴。
“小子,老子问你。”
他那双浑浊眼睛底下的精光又转了转。
“你打赖二,是为了出气,还是有别的想头?”
贾芸将自己那碗酒端在手里没喝。
“焦大爷,出气是真的,可光出气不够。”
焦大哼了一声。
“不够?你还想怎么着?”
贾芸将碗搁在桌面上。
“焦大爷跟着老太爷打天下的时候,宁国府的门楣是什么成色,我没见过。可眼下这个成色,焦大爷心里比谁都清楚。”
焦大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
贾芸的嗓音低了半截。
“焦大爷,我娘守寡十年,月例银年年被赖升家的赊欠。去年腊月只给了三钱碎银子,连一斗米都买不起。”
焦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眼波闪了闪。
“你知不知道,赖升一家子是怎么发的家?”
贾芸将碗推到一边。
“愿闻其详。”
焦大啪的一拍大腿。
“嗨!还不是珍大爷抬举的!赖升从前不过是门房一个跑腿的小厮,跑腿的!后来珍大爷看中了他媳妇能干,嘿,能干。”
他嘿了一声,那个字眼在嘴里嚼了两遍。
“能干个屁!她不过是替珍大爷管着后院那几个院子,谁来了谁走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珍大爷进哪个院子方便了,她在外头替他守着门!”
他将碗里的酒一口灌尽了,碗底朝天翻了过来。
“倒酒!”
贾芸又给他续上了。
焦大嘿嘿笑了两声,笑的嘴角酒渍淌到了胡子上。
“你以为珍大爷只是个好色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贾芸面前晃了晃,晃了半截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嘀咕了两句,又想起来了。
“怎么说来着,对,族里的公产田庄,三处。城南六顷水田,通州二十亩菜园,还有京西南那片,那片山坡上的果林。”
他拿手指头戳着桌面数,戳一下打一个酒嗝。
“明面上挂着族中公帐,年年往祠堂交租子,对不对?”
贾芸点了点头。
焦大将三根指头往桌面上一戳。
“屁!”
他打了个酒嗝,嗝完了抹一把嘴。
“十年前城南水田一年交八百多两租银,去年交了多少?三百,三百出头!年年说年景不好,减了,又减了。年景不好?城南那地界的水田,旱涝保收的!老天爷又没瞎了眼专跟他贾珍那几亩地过不去!”
他顿了顿,嗓音忽然低了一截。
“听说昨儿个那少奶奶被接走了?”
贾芸嗯了一声。
焦大将碗在桌上转了半圈。
“也好。再不走,怕是要出人命。”
他吐了一口酒沫,愣了片刻,嘴里嘟囔了几个含糊的字,又自个儿绕了回来。
“说哪儿了?对,帐。”
他龇着牙往前探了半截身子,手指差点戳到贾芸鼻尖。
“承平八年祠堂翻修!报的是采买上等金丝楠木,拉进来的是什么?刷了厚漆的劣等松木!漆面一年就裂了口子,老子亲眼见着的!那中间吞了多少?啊?”
他自己答了。
“珍大爷的库房!”
焦大嗤笑一声,手里多抓了一块牛肉塞在嘴里,嚼的吧唧吧唧响。
“祭祀的帐目更甭提了。年年报祭品银三百两,你去看看那些供品,猪头肉是城墙根底下小贩子那儿买的便宜货,香烛是去年剩的存货重新换了封皮。三百两银子,能花出一百两都了不得。”
他说到这儿舌头打了个结,顿了顿,将嗓门又往上拔了半截。
“老太爷的棺材板子盖不住了!”
贾芸将这些数字一一记在脑中。
焦大的嗓门越来越大,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将眼前那盏灯苗吹的歪了又歪。
他又灌了一口酒,灌急了呛了半口上来,咳嗽了两声,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还有!赖升那一家子,他比你们想的黑。那三处田庄的租子,起码一半进了珍大爷自个儿的库房。帐面上写的收成减半,嘿。”
他将碗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着说着混到了先前的话头上,倒也不在意。
“这中间的黑钱去了哪儿?小子你自个儿算!”
贾芸将这些都记下了。
三处公产的数目焦大翻来复去说了两遍,前后对得上。
醉是真醉,可数字记了十几年,刻在骨头里的东西,灌多少酒也冲不掉。
焦大龇着半口黄牙又灌了半碗。
酒劲彻底上来了,舌头开始打结。
他从床底下破絮堆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只黄铜酒壶。
壶身上有刻花,但被磨的面目模糊了,只剩壶底一圈花纹还看的出是兰草。
“这是老太爷留给老子的。”
他将酒壶抱在怀里,两手搂着,搂的紧紧的。
指节粗大的手在壶面上摩了一下,又摩了一下。
“老太爷走的时候拍着老子的肩膀说,焦大,往后你就在这府里头养老,谁也不敢赶你。”
他眼框泛了红,嗓音往下掉了半截,掉到喉咙底下去了。
“老太爷说的话……”
顿了两息。
“他孙子不认。”
屋里安静了片刻。
灯苗被酒气吹的歪了半天,这会儿总算直了回来,将焦大搂着酒壶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的一团。
贾芸将那碗没喝完的酒搁在桌上,站起身。
焦大已经醉到半靠在矮桌上了,口中含含糊糊还在骂。
贾芸在门口站了一息。
“焦大爷,改日我再来看您。”
焦大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含混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什么,身子往床上一歪,将酒壶搂在胸口。
壶身的刻花贴着他心口的位置,兰草纹被汗渍浸的发黑。
贾芸将歪了的半扇门板掩上,从焦大屋里出来。
后巷里冷风灌过来,将他棉袍的领口吹开了半寸。
他沿后巷往西走。
日头从云层缝隙里透出半截,将后巷的墙根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步。
暗道,三处公产田庄,祠堂帐目虚报,马缰绳,东跨院。
四条线拧在一处,够不够让一个族长身败名裂?
不够。
线有了,帐本没有。
焦大嘴里的数字再准,搁在老太太面前也只是一个醉老头的酒话。
要扳倒贾珍,得拿出白纸黑字。
他手指在袖中摩过纸笺。
第二份纸笺上写着三个字。
张保全。
宁府新换的帐房先生,赖二的表弟。
所有的帐,都从他手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