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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旧壶残灯,少年布局

    正月十六,卯时。

    贾芸照例跑了五里拉了五十弓,虎口旧茧又渗了血。

    周彪嗤了一声。

    “昨日下午的事,我听说了。”他将嘴角往下一撇。

    “赖二那水平,当陪练都嫌软。”

    他将弓挂回木钉上。

    “师父,后面几天我有桩事要办。”

    周彪嗯了一声,没问什么事。

    他将身子从墙根下撑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刀不离身。”

    贾芸拱了拱手。

    从安化门回到窄巷,已是辰时过一刻。

    回到家中,他将秀才襕衫脱了搭在椅背上,翻出柜底那件旧棉袍换上。

    袖口两块补丁,还是晴雯来之前卜氏缝的。

    短刀系在腰间,外头棉袍一遮,看不出来。

    他又从条案底下摸出那坛花雕,单手提着往门外走。

    卜氏在院门口看见儿子换了旧棉袍又出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

    晴雯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又出去?”

    贾芸将坛子往怀里正了正。

    “去办事,午饭前回来。”

    晴雯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坛花雕上,又从花雕移到他的旧棉袍上,撇了撇嘴。

    “穿成这样去办事,比头回去荣庆堂那天还寒酸。”

    贾芸笑了笑,没接话,出了院门。

    他拐到巷口杂货铺子买了两包酱牛肉,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随后往宁荣街后巷去了。

    宁荣街后巷是一条极窄的土路,宽不过五尺,两侧墙根底下堆着柴火垛和废旧家具。

    贾芸侧身绕过一张翻倒的旧椅,沿后巷往东走。

    过了宁国府后墙一截,有一排矮房子,年久失修,屋顶长了草,墙面剥了大半的灰。

    最尽头那一间,门板歪了半扇,门缝里飘出酒气和霉味搅在一处的怪味。

    他在门口站定,将坛子从怀里取出来,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里头没有动静。

    又叩了三下。

    一声粗浊的嗓音从里头传来,含糊不清,透着沉闷。

    “谁?滚。”

    贾芸没走。

    他将酒坛子往门缝边上凑了凑。

    “焦大爷,贾家后生,来给您敬一盅。”

    里头安静了两三息。

    门板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半扇。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糊在额前,胡子拉碴,两只眼睛浑浊泛红,满脸酒气。

    脖子上一道寸长的旧刀疤从领口里露出半截,疤面发白。

    可那两只眼睛扫过贾芸面孔的时候,浑浊底下有半点精光转了转。

    焦大将贾芸上下打量了一遍,旧棉袍,补丁袖口,手里提着一坛花雕。

    年轻人,面目沉稳,肩宽腰窄,站在门口的姿势全无读书人的文弱。

    他的目光在贾芸腰间那道微鼓的地方停了半息。

    “你是哪房的?”

    贾芸拱了拱手。

    “旁支末房,贾芸。”

    焦大眼皮抬了抬。

    “赖二的鼻梁是你打歪的那个?”

    贾芸嗯了一声。

    暗道,这事传的倒快。

    焦大咧开嘴,露出半口缺了豁的黄牙。

    不知是笑还是龇牙。

    他将门拉开了大半。

    “进来。”

    屋子里头比外头看着还破。

    一张木板床,上头堆着破棉被。

    一张矮桌,三条腿的,第四条腿底下垫了两块砖。

    墙角堆着七八只空酒坛子,坛口朝天,积了灰。

    满屋子酒气和霉气混在一处,呛的人眼睛疼。

    焦大在矮桌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他的两条腿伸着,腿上旧棉裤膝盖处磨的发亮。

    贾芸将花雕搁在矮桌上。

    坛口上的封泥还没揭,他从怀里摸出两包酱牛肉,油纸展开,搁在桌面上。

    焦大鼻子抽了抽。

    酒气先到,那双老眼往坛子上看了一眼。

    “花雕?”

    贾芸将封泥揭了,从桌角拿起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倒了大半碗递过去。

    焦大接碗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将碗凑到嘴边,先闻了闻。

    “好酒。”

    一口灌了半碗下去。

    灌完之后将碗往桌面上一墩,抹了抹嘴角。

    “小子,你拎着好酒来找老子,图什么?”

    贾芸给自己也倒了半碗,端在手里没喝。

    “给焦大爷请安。焦大爷跟着老太爷打过天下的人,后生晚辈敬一盅酒,还用图什么?”

    焦大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三息。

    “你倒嘴甜。”

    他伸手抓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打天下那会儿的事,上头的主子们早忘干净了。”

    他嚼着牛肉,嗓音含混。

    “老子跟着老太爷从京城打到关外,又从关外打回来,抬过棺材,扛过旗子,拿命换来的这份家业。”

    他将碗往贾芸面前一推。

    “倒酒。”

    贾芸将花雕又倒了大半碗。

    焦大端起来灌了一口,酒入喉的时候喉结滚了三四下,滚完了咂了咂嘴。

    “小子,老子问你。”

    他那双浑浊眼睛底下的精光又转了转。

    “你打赖二,是为了出气,还是有别的想头?”

    贾芸将自己那碗酒端在手里没喝。

    “焦大爷,出气是真的,可光出气不够。”

    焦大哼了一声。

    “不够?你还想怎么着?”

    贾芸将碗搁在桌面上。

    “焦大爷跟着老太爷打天下的时候,宁国府的门楣是什么成色,我没见过。可眼下这个成色,焦大爷心里比谁都清楚。”

    焦大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

    贾芸的嗓音低了半截。

    “焦大爷,我娘守寡十年,月例银年年被赖升家的赊欠。去年腊月只给了三钱碎银子,连一斗米都买不起。”

    焦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眼波闪了闪。

    “你知不知道,赖升一家子是怎么发的家?”

    贾芸将碗推到一边。

    “愿闻其详。”

    焦大啪的一拍大腿。

    “嗨!还不是珍大爷抬举的!赖升从前不过是门房一个跑腿的小厮,跑腿的!后来珍大爷看中了他媳妇能干,嘿,能干。”

    他嘿了一声,那个字眼在嘴里嚼了两遍。

    “能干个屁!她不过是替珍大爷管着后院那几个院子,谁来了谁走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珍大爷进哪个院子方便了,她在外头替他守着门!”

    他将碗里的酒一口灌尽了,碗底朝天翻了过来。

    “倒酒!”

    贾芸又给他续上了。

    焦大嘿嘿笑了两声,笑的嘴角酒渍淌到了胡子上。

    “你以为珍大爷只是个好色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贾芸面前晃了晃,晃了半截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嘀咕了两句,又想起来了。

    “怎么说来着,对,族里的公产田庄,三处。城南六顷水田,通州二十亩菜园,还有京西南那片,那片山坡上的果林。”

    他拿手指头戳着桌面数,戳一下打一个酒嗝。

    “明面上挂着族中公帐,年年往祠堂交租子,对不对?”

    贾芸点了点头。

    焦大将三根指头往桌面上一戳。

    “屁!”

    他打了个酒嗝,嗝完了抹一把嘴。

    “十年前城南水田一年交八百多两租银,去年交了多少?三百,三百出头!年年说年景不好,减了,又减了。年景不好?城南那地界的水田,旱涝保收的!老天爷又没瞎了眼专跟他贾珍那几亩地过不去!”

    他顿了顿,嗓音忽然低了一截。

    “听说昨儿个那少奶奶被接走了?”

    贾芸嗯了一声。

    焦大将碗在桌上转了半圈。

    “也好。再不走,怕是要出人命。”

    他吐了一口酒沫,愣了片刻,嘴里嘟囔了几个含糊的字,又自个儿绕了回来。

    “说哪儿了?对,帐。”

    他龇着牙往前探了半截身子,手指差点戳到贾芸鼻尖。

    “承平八年祠堂翻修!报的是采买上等金丝楠木,拉进来的是什么?刷了厚漆的劣等松木!漆面一年就裂了口子,老子亲眼见着的!那中间吞了多少?啊?”

    他自己答了。

    “珍大爷的库房!”

    焦大嗤笑一声,手里多抓了一块牛肉塞在嘴里,嚼的吧唧吧唧响。

    “祭祀的帐目更甭提了。年年报祭品银三百两,你去看看那些供品,猪头肉是城墙根底下小贩子那儿买的便宜货,香烛是去年剩的存货重新换了封皮。三百两银子,能花出一百两都了不得。”

    他说到这儿舌头打了个结,顿了顿,将嗓门又往上拔了半截。

    “老太爷的棺材板子盖不住了!”

    贾芸将这些数字一一记在脑中。

    焦大的嗓门越来越大,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将眼前那盏灯苗吹的歪了又歪。

    他又灌了一口酒,灌急了呛了半口上来,咳嗽了两声,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还有!赖升那一家子,他比你们想的黑。那三处田庄的租子,起码一半进了珍大爷自个儿的库房。帐面上写的收成减半,嘿。”

    他将碗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着说着混到了先前的话头上,倒也不在意。

    “这中间的黑钱去了哪儿?小子你自个儿算!”

    贾芸将这些都记下了。

    三处公产的数目焦大翻来复去说了两遍,前后对得上。

    醉是真醉,可数字记了十几年,刻在骨头里的东西,灌多少酒也冲不掉。

    焦大龇着半口黄牙又灌了半碗。

    酒劲彻底上来了,舌头开始打结。

    他从床底下破絮堆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只黄铜酒壶。

    壶身上有刻花,但被磨的面目模糊了,只剩壶底一圈花纹还看的出是兰草。

    “这是老太爷留给老子的。”

    他将酒壶抱在怀里,两手搂着,搂的紧紧的。

    指节粗大的手在壶面上摩了一下,又摩了一下。

    “老太爷走的时候拍着老子的肩膀说,焦大,往后你就在这府里头养老,谁也不敢赶你。”

    他眼框泛了红,嗓音往下掉了半截,掉到喉咙底下去了。

    “老太爷说的话……”

    顿了两息。

    “他孙子不认。”

    屋里安静了片刻。

    灯苗被酒气吹的歪了半天,这会儿总算直了回来,将焦大搂着酒壶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的一团。

    贾芸将那碗没喝完的酒搁在桌上,站起身。

    焦大已经醉到半靠在矮桌上了,口中含含糊糊还在骂。

    贾芸在门口站了一息。

    “焦大爷,改日我再来看您。”

    焦大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含混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什么,身子往床上一歪,将酒壶搂在胸口。

    壶身的刻花贴着他心口的位置,兰草纹被汗渍浸的发黑。

    贾芸将歪了的半扇门板掩上,从焦大屋里出来。

    后巷里冷风灌过来,将他棉袍的领口吹开了半寸。

    他沿后巷往西走。

    日头从云层缝隙里透出半截,将后巷的墙根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步。

    暗道,三处公产田庄,祠堂帐目虚报,马缰绳,东跨院。

    四条线拧在一处,够不够让一个族长身败名裂?

    不够。

    线有了,帐本没有。

    焦大嘴里的数字再准,搁在老太太面前也只是一个醉老头的酒话。

    要扳倒贾珍,得拿出白纸黑字。

    他手指在袖中摩过纸笺。

    第二份纸笺上写着三个字。

    张保全。

    宁府新换的帐房先生,赖二的表弟。

    所有的帐,都从他手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