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午后。
云层压的极低,眼看着要塌下来。
黛玉站在碧纱橱窗前,手里那卷诗集翻到某一页便没再动过。
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边角已被指腹摩挲出了毛边。
雪雁从帘子外头探进半个脑袋。
“姑娘,燕窝粥熬好了,桂花糕也蒸上了。”
黛玉将诗集合上搁在枕边,从炕桌上拿起铜炉。
炉身微温,断纹处的铜锈在指腹下有细微的凹凸感。
“食盒装好了么?”
雪雁应了一声,利索的进来帮黛玉披上斗篷。
“姑娘,外头冷的很,要不要多穿一件?”
黛玉将斗篷的系带拉了拉。
“不必。”
她顿了顿,又将铜炉揣进了斗篷的内兜里。
雪雁看了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嘴。
两人出了碧纱橱,沿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游廊拐过两道弯,穿过一道月洞门,人来人往的声响便隔在了外头。
里头只剩枯枝被风吹的偶尔咔嚓一响。
小院门口,院门半掩。
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伸着枝桠,只有最细的那根末梢上冒了一粒绿豆大的芽苞,小到不仔细看便瞧不见。
黛玉将目光从那粒芽苞上收回来,推门进去。
瑞珠蹲在正房门口择菜叶子,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的菜叶子差点掉了。
“林姑娘!”
黛玉将食指竖在唇边。瑞珠赶紧将菜叶子往簸箕里一扔,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奶奶刚喝了半碗药,正靠着呢。”
黛玉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跨过门坎。
屋里药味闷着,苦涩中混有焦黄的陈气。
炭盆烧的不旺,暖意勉强将窗纸上的水汽烘出薄薄一层雾。
秦可卿半靠在床头,月白色的夹袄松松垮垮披在肩上,领口露出半截锁骨。
两腮瘦到颧骨高起,眼窝下面两团青灰的暗影。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涣散,也不知在看什么。
门帘响动的那一瞬,她的肩先缩了一下。
整个人往床头的方向退了半寸,裹着纱布的右手在被面底下攥紧了。
等眼珠子转过来,看清了来人,那股绷劲才松了一松。
可也只松了一松。她看着黛玉,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咙滚了滚,半晌没出声。
黛玉在床沿旁的矮凳上坐下来。雪雁将食盒搁在床头小几上,揭开盖子。
一碗燕窝粥,一碟桂花糕。粥面上热气袅袅升着,将满屋的药味冲淡了一分。
她将粥碗端起来,没递过去。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叠了两折,垫在碗底。
然后才双手递到秦可卿面前。
“蓉嫂子。”
秦可卿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碗底垫着的帕子。帕子素白,角上绣着一枝淡青的兰草,针脚极细。
她将裹着纱布的右手从被面下抽出来。
手指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似乎拿不准该不该接。缩完了,才慢慢探过来。
接碗的时候手指在抖,碗壁磕在指节上,粥面荡了荡。
黛玉没帮她扶。
只是将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的坐着。
秦可卿端着碗,勺子在粥面上舀了半下,送到嘴边。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两下。
热意从嗓子眼一路淌到胃里,这回没翻上来。
她又舀了一勺。
这一勺比头一勺稳了些。
她看着秦可卿喝粥,嗓音放的极轻。
“蓉嫂子,我不大会说什么宽慰话。”
秦可卿的勺子停了停。
她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声音慢慢的。
“先前在荣庆堂说那句该有人问一声,不是随口说的。”
秦可卿攥着碗沿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她将碗搁回小几上,碗底磕出一声细响。
搁完了她没抬头,嗓音哑的厉害。
“林姑娘,你不必来看我的。”
黛玉没接话。秦可卿将纱布裹着的手放回被面上,指尖摩了摩纱布的毛边。
“我在宁府三年。”
她的声音碎碎的,一个字和一个字之间隔着半口气。
“除了瑞珠和宝珠,没人跟我说过正经话。”
她坐在矮凳上,手指搭在膝头的铜炉上。
炉身的温度通过斗篷布料渗到指腹上,暖的。
“蓉嫂子,我到荣府这些日子。”
她的嗓音低了半截,低到只够两人听清。
“也是寄人篱下。”
秦可卿抬起眼来看她。黛玉的目光避开秦可卿的脸,落在碗底那方帕子上。
静了一息。
“有时候只当路窄的很,窄到转个身都嫌挤。”
她将指尖从铜炉上挪开,搁回膝上。
“可后来有个人跟我说,窄也是路。”
她将目光从帕子收回来。
“我当时还嫌他说的粗。如今想想,粗话也有粗话的道理。”
屋里安静了两三息。
炭盆里一根柴火咝咝吐着气,吐完了塌下去半截。
秦可卿的喉咙滚了滚。
“谁说的?”
黛玉没答。
她的指尖在铜炉的炉壁上停了一停,搁了半息,便收了回来。
秦可卿看着她收回来的手指,目光往铜炉上挂了一瞬。
那只炉子旧的很,炉身上有一道断纹,从壁面蜿蜒到底座,磕了不知多少回才磕出来的成色。
不是府里的物件。
能让林姑娘揣在身上的旧物,不会多。
她没再追问。
她将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老槐树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伸展着,灰黑色的枝条交错纵横。
最末梢那一粒芽苞绿的极淡,可它确实绿着。
她端起粥碗递过去。
“再喝两口。”
秦可卿接过碗,这回手没怎么抖了。
她将勺子慢慢送进嘴里,一口一口的,似乎在学着怎么吃东西。
黛玉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雪雁蹲在门口和瑞珠小声说话,隔着帘子传来几个字,断断续续的。
秦可卿将粥喝了大半碗,碗底剩了一层稠的。
她将碗搁回去时,嗓音比方才清了一些。
“林姑娘,你不怕么?”
黛玉微微偏了偏头。
秦可卿将被面拢了拢,盖住领口下方那道一指宽的横痕。
“来看我这样的人,传出去,旁人嚼舌头。”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嫂子放心。我在这府里住着,舌头上的功夫见的多了,也不差这一桩。”
她的嗓音平缓,搁在这间闷着药味的屋子里,竟有几分清凉的意思。
“蓉嫂子安心养着,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将碗端起来,把最后那层稠底喝了。碗底干干净净的时候,她的眼框红了一圈。
黛玉站起身,将斗篷系带紧了紧。
“明日我再来。”
秦可卿嗯了一声。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前的时候,身后传来秦可卿的声音。
声音极轻微弱,风一吹便要断。
“林姑娘。”
黛玉的脚步顿了半息。
秦可卿的嘴唇碰了两回,碰完了才出声。
“那个人……他说过什么时候再来么?”
黛玉没回头。
她的手指搭在门帘的布面上,指腹在粗布的纹路上停了一停。
“我只知道,上回他说要做的事,后来都做了。”
门帘放下去了。
布帘晃了两晃,帘底的穗子在冷空气里摆了一息便不动了。
秦可卿攥着被面上那方帕子,目光从门帘移回窗外。
老槐树末梢那粒芽苞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绿着,绿的怯生生的。
瑞珠送完客折回来,蹲在床脚边把药碗收了。
收碗的时候她往上瞥了一眼,手在碗沿上停了。
“奶奶,您笑了。”
秦可卿抬手摸了摸嘴角。
手指粘贴去的那一瞬,愣了一息。
她将手放下来,把帕子攥的紧了些。
帕子角上绣着的兰草贴着她的掌心,针脚细密,隔着纱布也透的过来。
窗外的风吹过来,那粒芽苞在枝头颤了颤,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