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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棍法初成,暗流汹涌

    正月二十二,卯时。

    安化门外。

    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光从城墙垛口漏下来,照在空地上积了一夜的薄霜上。

    周彪将白蜡杆子横在两手间掂了掂。杆身打磨的溜光水滑,六尺长,比贾芸还高出半个头。

    “第一招,横扫膝。”

    他将杆子往下压了三寸,贴着地面横扫出去,杆身破风,呜的一声低鸣。

    贾芸盯着他的步法。

    周彪的马步极矮,重心压的死死的,横扫出去的那一下贴着地皮走,杆尾扫过半丈开外的柴垛时,柴垛底下三根劈柴齐齐飞出去。

    “巷子里碰见人堆,这一棍子下去,三五个人的膝盖同时废掉。”

    周彪将杆子收回来,往地上一顿。

    “不用蛮力,借腰劲。你试。”

    贾芸将杆子接过来,六尺白蜡杆搁在手里比想象中沉,杆身的韧劲从掌心一路传到肩胛。

    他将马步蹲下去,腰劲带着杆身横扫出去。杆尾扫过柴垛,啪的一声,劈柴飞了两根,第三根纹丝没动。

    周彪嗤了一声。

    “腰劲散了。你的腰跟你的手不在一条在线。”

    贾芸将杆子收回来,调了调握距,再扫。这回三根劈柴飞了,可杆尾在收回来的时候晃了一晃。

    他将手腕紧了紧,又扫了一遍。这回五根劈柴齐飞,收杆时杆尾没再晃。

    周彪没夸,将杆子从他手里抽过来,换了个握法。

    “第二招,点刺喉。”

    他将杆尾倏的一收,杆头笔直刺出,杆尖停在半空,恰在贾芸咽喉前方三寸处定住,杆身纹丝不颤。

    贾芸的喉结动了一动。

    周彪将杆子收回来。

    “横扫膝放倒一片,必定有一两个硬茬子站的住。站的住的那个,多半是领头的。点刺喉,一棍子封住他的嗓子眼。”

    他将杆子抛给贾芸。

    “不求戳穿,求的是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话是胡扯,可棍法里头这一下是真的,快到他手还没抬起来,杆尖已经顶在喉咙上了,他就不敢动了。”

    贾芸将杆子握稳,调了握距。杆头刺出,速度不慢,可收回来的时候杆尖晃了两晃。

    周彪皱了皱眉。

    “你手腕上有力气,可指头太僵了。握杆子不是握刀,刀求稳,杆求活。指头要松,松了才能抖出寸劲。”

    贾芸将手指松了半分,再刺。杆尖稳了些,末梢只微颤了一颤。

    周彪哼了一声,把杆子又抽回去。

    “第三招,反手挑裆。”

    他将杆子在腰间翻了个面,杆尾从身后绕上来,自下而上挑出去。杆尾走的是一条弧线,低开高走,恰恰对准裆下三寸。

    “这一招不上台面,可街头巷尾打架,最管用的就是不上台面的招数。”

    周彪将杆子收回来,脸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的表情。

    “横扫膝清场,点刺喉锁人,挑裆收尾。三招连起来,从出手到收手,不超过五息。”

    他将杆子重新扔给贾芸。

    “不多,就这三招。练三天,练到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贾芸将杆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师父,这三招的间距有讲究么?”

    周彪靠在墙根底下,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什么间距?”

    贾芸将杆子在身前比了比。

    “横扫膝贴地走,收杆之后提腕变点刺喉,中间这个转换的距离如果缩短半步,速度可以再快一成。”

    周彪将茶碗搁在膝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想到的?”

    贾芸将马步蹲下去,横扫出去的同时身体重心前移半步,收杆时腰劲不断,直接借着前冲的惯性将杆头刺出,两招之间全无停顿。

    周彪的眉头挑了挑。

    “你把步法揉进去了。”

    贾芸点了点头。

    暗道,步法是现成的。散打里重心一低一高之间的滑步衔接,恰好能填上这两招的间隙。

    周彪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将贾芸刚才那套动作在脑中过了一遍。

    “你揉了别的东西进去。”

    贾芸没接话。

    周彪也没追问,将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行。你既然能揉进去,就按你的路数练。三天之后我验收。”

    从卯时练到午时,白蜡杆子在贾芸手里从生涩的顺畅。

    横扫膝的腰劲越来越整,柴垛底下的劈柴从三根飞到五根。点刺喉的杆尖从晃三下变成晃一下。反手挑裆的弧线从歪歪扭扭变成了一条干净利落的弧。

    午间歇功,周彪从灶房端了两碗粗面出来,递了一碗给贾芸。他接过碗蹲在墙根底下吃,面咽了半碗,周彪开了口。

    “焦大爷昨晚跟我喝酒。”

    贾芸筷子顿了顿。

    周彪的嗓音压了下来。

    “老爷子说了一桩事,他之前没跟你提过的。承平十年,赖升替贾珍从城西南果林运了一批木料,说是修东跨院的偏房。那批木料的钱走的是祠堂维护的公帐。”

    贾芸眸光微凝。

    “东跨院的偏房?”

    “就是秦氏住的那间屋子。”

    周彪将面碗搁在膝上,瞥了他一眼。

    “贾珍修那间屋子花了多少银子,走的哪笔公帐,焦大爷记的死死的。”

    贾芸将这条信息在脑中转了一遍。

    暗道,又多了一条线。贾珍为秦可卿修缮东跨院偏房,用的是祠堂维护的公帐银子。这笔帐翻出来,不光是挪用公款,时间线跟秦可卿入宁府完全吻合,其心昭然。

    他将碗底的面汤喝干净,站起来又抄起杆子。

    此后两日,贾芸卯时即至,日落方收。白蜡杆子在掌中从生涩磨到顺畅,虎口旧茧渗了一层又一层。

    第三天上午,周彪从柴垛后头抽出另一根白蜡杆子,比贾芸手里那根短了半尺。

    “来,跟我过一趟。”

    两根杆子在空中一碰,嗑嗑两声脆响。

    周彪没留手。

    横扫膝扫过来的时候,杆身带着呜呜的风声,贾芸横杆格挡,虎口一震,半条骼膊都麻了。

    “力气不够就别硬接,闪开。”

    贾芸往左侧一闪,借着闪避的惯性将杆头刺出。

    周彪侧身让过杆尖,反手一撩。杆尾从下方挑上来,贾芸急退一步,杆尾擦着他的小腹掠过,棉袍被撩开一角。

    “退的太慢了。真碰上了,这一下你就折了。”

    他将呼吸调匀,重新握稳杆子。

    又过了两趟。

    第三趟的时候,贾芸将前世散打的侧滑步揉进了闪避动作,速度快了一截。

    周彪的横扫膝扫了个空,他借着侧滑的惯性将杆头从斜刺里捅出去,杆尖停在周彪肋下三寸处。

    周彪低头看了一眼杆尖。

    “行了。”

    他将杆子收回来,靠在墙上。

    贾芸将杆子竖在身侧,呼吸还没匀过来。

    “师父,这三招的杀伤力够不够应付三五个持刀的?”

    周彪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三五个持刀的?”

    他嗤了一声。

    “你要对付的那帮人,连刀都不会拿。赖二手底下那些跑腿的,给他们一把刀他们都不知道拿哪头。”

    贾芸笑了笑,没接话。

    周彪将脸上的笑收了,神色正了正。

    “小子,你听好了。棍子的好处是长,坏处也是长。屋里头施展不开,得在院子里或者巷子里才好使。”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嗓门。

    “真碰上了,先别急着动棍子。先看清楚几个人,什么站位,谁手里有家伙。横扫膝扫的是人堆,人要是散开了站,这一招就废了一半。”

    贾芸将这句话记在心底。

    “师父说的是。”

    周彪将手往背后一背,转身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的时候嗓音更低了半截。

    “还有一桩。焦大爷说,那批修东跨院的木料里头,有两根是从祠堂后院旧料房里拆出来的柏木梁。那可是祠堂的东西。”

    贾芸搭在杆身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祠堂的柏木梁,拆下来,挪去修秦可卿住的屋子。这一桩搁在宗法里,比挪公款还难听。

    正月二十四午后。

    贾芸收功,坐在墙根底下喝水,肩胛骨的筋膜酸的发胀,虎口旧茧又渗了一层薄血。

    马蹄声从城门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冯紫英策马拐进安化门外的空地。他翻身下马时靴底在地上磕了磕泥,大步走到贾芸面前。

    “芸二弟,听说你这几天在练棍子?来,使一路我瞧瞧。”

    贾芸将杆子拿起来,当着冯紫英的面从头到尾打了一路。横扫膝,前滑步衔接,点刺喉,翻腕挑裆,四息。

    冯紫英看完,一拍大腿。

    “芸二弟,你这棍法糙是糙了些,可巷子里头真碰上了,寻常三五个壮汉讨不了好。”

    贾芸将杆子搁在墙上。冯紫英凑近半步,嗓音压低了。

    “还有一桩事。”

    他的面色沉了两分。

    “昨日,会芳园。贾珍请薛蟠吃酒赏梅。”

    贾芸按在杆子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冯紫英点了点头。

    “我的人进不了会芳园,可在宁荣街街口蹲着。薛蟠出来的时候满脸通红,骑在马上嗓门大的半条街都听得见。”

    他将声音压到齿缝里。

    “说什么呢,珍大爷说了,那个穷秀才不懂规矩,回头帮着教教他。”

    他学着薛蟠那大嗓门的腔调压了压,压的不象,自个儿先嫌臊,鼻头皱了皱。

    “原话。一个字没差。”

    贾芸将杆子往墙上一靠。暗道,贾珍拉薛蟠。薛家有钱有势,薛蟠头脑简单,可他背后是王家,是王夫人。如果贾珍通过薛蟠搭上王夫人这条线,那就不是一个族长在孤军奋战了。

    “紫英兄,席上还说了什么?”

    冯紫英摇了摇头。

    “会芳园里头的话,听不见。但,”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头叩了两叩。

    “薛蟠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只锦盒。不大,看形制象是装扳指或者玉佩的。我的人看的真切。”

    贾芸暗道,贾珍送礼了。给薛蟠送礼,不是看上薛蟠这个人,是看上他背后的关系网。

    冯紫英搓了搓手。

    “芸二弟,贾珍这条路走的不算高明,可够恶心人。薛蟠那蠢货多半都不知道自己在给谁跑腿。”

    贾芸将杆子在墙上靠稳了,面色沉了沉。

    “紫英兄,帮我盯一件事。”

    “你说。”

    “周瑞家的。荣国府王夫人的陪房。这两天她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冯紫英的手在膝头停了,半息之后才拧起眉。

    “荣府里头的人?”他嗓音往下沉了沉,“嘿,这跟宁府有什么关系?”

    贾芸将目光从棍子上移开,落在冯紫英面上。

    “有没有关系,盯两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