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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芸生定计,蓉哥和离

    贾芸沿宁荣街往回走。

    凤姐那半个不字还搁在耳朵里,嚼了一路,嚼出些别的味道来。

    回到家中,将门闩扣死了。

    晴雯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

    “回来了?吃面不?”

    “先不吃。”

    贾芸在条案前坐下来,将袖中几张纸笺摊开。

    探春三份纸笺,左手边。

    焦大的口证,他前日默写的数字,右手边。

    正中间铺了空白宣纸。

    他醮墨,将今日所得逐条落笔。

    薛蟠、周瑞家的、王夫人佛堂,三条线写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墨渗出一个小点。

    他将笔搁下来,端起温水呷了一口。

    凤姐那半个字还没写。

    他重新提笔,在纸面最下方落了一个字。

    不。

    搁下笔,盯着这五行字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晴雯端着一碗温水走进来,搁在条案边上。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纸面,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绕了个弯。

    “二爷又在排兵布阵呢?”

    贾芸没答。

    他将手指在第一行和第三行之间画了一条线。

    薛蟠背后是王夫人。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心腹陪房。

    她去了宁府后门。

    三条信息拧在一处,指向一个结论:王夫人与贾珍之间,已经搭上了暗线。

    暗道,王夫人要的是什么?元春在宫里,荣府不能有半点脏。

    秦可卿住在后院一天,就是一天的隐患。她要家丑消弭,贾珍要人回笼。

    两头的算盘珠子拨到一处去了。

    薛蟠那蠢货,不过是中间跑腿传话的,他自个儿多半还当是在替朋友出头。

    晴雯蹲在条案另一头,将那碗温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二爷,那个薛大爷跟贾珍搅到一块儿了?”

    贾芸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薛蟠未必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贾珍请他喝酒,送他玉佩,说几句穷秀才不懂规矩的话。薛蟠回来往坊间一传,就是闲话。”

    晴雯拧了拧眉。

    “闲话能怎么着?难不成……”

    她顿了顿,自个儿把后半截想明白了,嗓门往下掉了一截。

    “他们要拿闲话坏你的名声?”

    贾芸将碗搁在桌面上。

    “如今坊间怎么说我?连中三元的秀才,写猴精的芸生。可要是薛蟠到处说我不懂规矩,再有人把我从宁府带走蓉大奶奶的事添油加醋传出去……”

    他顿了一顿。

    “坊间的话就变了。变成一个旁支穷秀才,仗着老太太的势,冲进宁府抢族长的儿媳妇。”

    晴雯面色发白。

    “他们……真敢这么编排?”

    贾芸将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话传开了,谁管你编排不编排。传的人不在乎真假,听的人更不在乎。”

    晴雯将围裙角攥紧了,嘴张了半截,又合上。合了两息才蹦出来。

    “那怎么办?”

    贾芸没答她的话,将目光落在宣纸正中间那行字上。

    王夫人与贾珍形成了临时同盟。

    贾母一个人扛的住贾珍。

    扛不住贾珍加王夫人。

    除非他能把局面推到另一个层次。

    重点已不在贾母庇护与否。

    秦可卿根本不能回去。

    什么情况下不能回去?

    他将笔拿起来,蘸了墨。指腹在笔杆上摩了一摩。

    停了。

    灯苗跳了一跳,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晃了半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两三息。

    落笔。

    两个字。

    和离。

    墨渗进宣纸的纤维里,将那两个字晕开了一圈水痕。

    屋里安静了一息。

    晴雯端茶进来时瞥见那两个字,脚步顿在门坎上,手里的茶盏磕在门框上,洒了半盏出去。

    茶水溅在门坎上,滴答滴答的响。

    “二爷……”

    她的嗓音劈了一截。

    “你说的是蓉大奶奶和蓉哥儿……和、和离?”

    贾芸没回答。

    他将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另外两个字。

    贾蓉。

    笔画端正,起落从容。

    暗道,和离需要丈夫点头。

    在荣府角门口,凤姐问贾蓉想不想接媳妇回去,贾蓉说了半个字。不。

    那半个字的价钱,现在该算一算了。

    晴雯将门框上的茶水拿袖口胡乱擦了擦,弯腰把洒在地上的茶盏捡起来,手指还在抖。

    “二爷,和离这两个字,搁在寻常人家都是天大的事,搁在贾家……”

    她咬着后槽牙,声气虚了一截。

    “蓉大奶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往后……往后谁还敢娶她?”

    话说出口,她自个儿愣了一下。

    这话问的蹊跷。谁还敢娶她?这话里头藏着另一层意思,她没敢往深里想。

    贾芸将笔搁下来。

    “名声和命,选哪个?”

    晴雯的嘴唇抿了抿,嘴角往下耷拉了一分。她将茶盏在手里攥了攥,半晌没接话。攥了几息才又开口,嗓门压的更低了。

    “可就算蓉哥儿肯签,珍大爷能答应?族长的儿媳妇被人接走了又和离了,这不是打他的脸么。”

    贾芸将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

    “贾珍答不答应不重要。”

    晴雯偏了偏头。

    贾芸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和离书只需要两个人的名字。丈夫,妻子。族长的同意不是必须的。”

    晴雯愣了两息。

    “可宗法……”

    “宗法规定族长可以干预族中婚事,可干预不等于否决。丈夫和妻子双方自愿和离,族长只有劝合的权力,没有阻止的权力。”

    他将目光从宣纸上移开,落在晴雯面上。

    “这条规矩搁在大多数人脑子里都是含糊的,连贾珍自己多半也搞不清楚边界在哪儿。可搁在律法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晴雯的眼睛瞪圆了,手里茶盏差点又没端住。

    “二爷怎么知道这条律法的?”

    贾芸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暗道,这条律法前世翻书的时候看过,当时还感叹古人在婚姻法上比预想中开明。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用的上。

    他含糊了一句。

    “方先生的批注本里提过。”

    晴雯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追问。她将茶盏搁在条案边上,手指在围裙角上绞了一绞。

    “那蓉哥儿真肯签么?”

    贾芸将碗搁回桌面。

    “凤嫂子说了,蓉哥儿在角门口说了半个字。不。”

    晴雯将手指在膝上绞了一绞。

    “可半个字不算话啊。谁知道他是真不想,还是……吓的。”

    贾芸将椅子从桌前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窄巷里光线昏暗,邻家的烟囱冒着青烟,饭菜的味道从风里钻进来。

    “半个字不算话。”

    他将手指搁在窗框上。

    “所以得让他把后半个字说完。”

    晴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映在窗格子上。

    天青色直裰,腰间短刀,手指搁在窗框上,沉稳又笃定。

    她将手从膝上放下来,嗓音低了半截。

    “二爷,你打算什么时候见蓉哥儿?”

    贾芸将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