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司空府中,烛火摇曳,将案前那人的身形拉长。
曹操跪坐于案后,一手死死地按住额角,眉头拧成一团,脸色苍白如纸。
额头和发间,更是生出一层细汗来。
或是平袁绍时昼夜难眠,因此患上头痛恶疾。
每每深夜难安之时,头疾复发,阵阵钝痛便会如潮一般涌来。
曹操猛地端起手边的药碗,将碗中苦汤一饮而尽。
“啊,人言华佗医术高明,怎得这小小头疾,却久未痊愈?实在是痛煞我也!”
说着,便将手中陶碗猛地摔到地上,随着“啪嚓”一声清脆的响动。
那陶碗顿时碎作数片。
站在帐外服侍的侍从,听到如此动静,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却是不敢言语半分。
“尔等为何不将地上碎片拾起。”随着堂中曹操发话,那侍从顿时战战兢兢的跪在堂下,用手将那些地上的碎渣逐一捻搓而起。
随后低身行礼后,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曹操此刻,无暇他顾。
只是那阵阵钝痛,再度扰得他心神不宁。
就连说话时的呼吸,都带着几分颤斗和迟滞:“来人,传荀或、荀攸入府。
“”
不等门内侍从告知,门外侍卫躬身应诺,随后匆匆退去。
不消片刻,堂外便传来了两道轻缓的脚步声。
荀或身着玄色朝服,显然是今日入朝议事后,还未来得及更换。
荀攸紧随其后,两人到后,在侍卫的迎接下直入正堂。
两人皆是面色凝重,心想着曹司空深夜来唤,怕是出了大事。
见到曹操抬手扶额,两人当即躬身行礼:“荀彧(荀攸),见过司空。”
说来也奇,刚刚那深为困扰曹操的头疼,在听到两人的声音后,竟是奇迹般的渐渐褪去。
当即,曹操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
随后语气略显疲惫道:“啊,妙哉,妙哉,文若、公达,实乃我之良药矣,“”
。
荀或和荀攸二人落座,见曹操忽然就妙上了,顿时一脸茫然。
曹司空,你到底在妙什么?!
叔侄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不知所措。
好在曹操亦是反应过来,目光扫过两人,当即笑着解释道:“吾今夜头疾又犯,实难入眠,心忧南征之事,便想着唤你二人来府中议事。”
“谁曾想,方才听你二人站于此处,吾之头疾,竟是不医而愈。”
荀或和荀攸二人再次相互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二人素闻曹操有深夜用药的习惯。
方才想必是刚刚服药。
他二人到时,药效刚好起了作用,所以才造成了如此错觉。
不过,两人都是聪明人,自然没有谁会去主动挑破。
反倒是荀攸在想清楚其中缘由后,当即拱手笑道:“能为司空解烦消病,是某之幸也,方才司空说南征之事,可是曹仁将军那边,有了消息?”
“非也。”
曹操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前些时日,我虽有南征之意,却未与诸君商议具体何时,此番只派子孝前去,不过是为敲山震虎。”
“如今虽天下四方依旧割据,但皆是庸碌之辈盘踞各处,诚不足虑也,唯刘表所据荆襄之地,城坚地丰,且又带甲十万,实乃心腹大患。”
曹操说罢,轻抚过胡须,神情凝重。
只是语气当中,却丝毫没有他所表现的那般焦虑。
荀攸显然是看出了其中端倪,当即笑着谏言道:“曹公所言差矣,刘表老弱,其儿子更为庸碌之辈,虽盘踞一方,却无争雄之心,不过是肘腋之疾。”
“反倒是那潜伏于新野间的刘备,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荀攸一言,正说中曹操心绪。
他今日所行之事,与昔日篡西汉之王莽无甚区别。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且正因如此,他才惧怕再有一兴东汉之光武现世。
而这刘备,几次三番从他手中走脱,真是让他越想越怕!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派出曹仁,率三万大军,亲伐刘备。
不过,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曹操表面上还是轻哼一声。
眸中带着不屑道:“刘备何许人也?不过是一织席贩履之徒,吾岂会怕他?”
荀攸闻言,也是一愣。
心想:我也没说你怕啊————
这种话,当然不适合当面来讲,所以荀攸也只是拱手继续道:“司空,依臣之见,当下最要紧的,非是南下攻伐荆襄之地,而是稳固朝局。”
“近来连年征战,中原百姓十不存一,甚为劳苦。”
“然仍有逆党潜伏其中,作势起乱。”
“且朝堂之中,三公分权,政令难得统一,到时司空若贸然兴兵,恐会致根基不稳。”
讲明其中利害后,荀攸当即郑重道:“所以,若司空再欲征伐不臣之徒,当早废三公,再重置丞相一职,统揽大权于一身。”
“先整顿朝纲,安抚百官与民心,待到朝局稳定,再挥师南征,方可无往而不利。”
“况且,刘表如今已老弱有病,只待其病亡,其膝下二子,必会相争,我等只需隔岸观火,静待袁绍二子相争之事重演,之后便可坐收渔利。”
荀攸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不太赞成著急打南边。
反而是建议曹操稳固自身根基,再修养一段日子。
毕竟咱们雄踞北方,现在天下没有哪个势力,能够与咱们正面抗衡。
时间拖的越久,越对咱们有利。
实际上,荀攸所说之事,曹操也想到了。
但曹操现在更担心的是,他如今已是知命之年。
若不趁早将南方平定,不知又能等几年?
但荀攸所提议的废三公而立丞相,倒是让曹操颇为意动。
听完荀攸建言,曹操缓缓抬眸,未着急评判,而是转头看向荀或,接着又沉声问道:“文若,以为如何?”
荀或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拱手道:“公达所言极是,朝局稳定,方可对外用兵。”
说着,他语气一顿,接着继续道:“除此之外,司空还需谨防辽东,凉州两处。”
闻言,曹操亦是暗暗点头。
荀或所言,正与他不谋而合。
于是当即,曹操便示意荀或继续:“还请文若,仔细道来。”
荀或点了点头,接着又道:“辽东公孙氏,虽表面遣使归附称臣,实则包藏祸心,反复无常,虽是弹丸之地,却也野心不小。”
“凉州之地,素来苦寒少粮,因而其地民风彪悍,兵强马壮者众多,其中以马家和韩家最为强盛,司空亦不可不早做防备。”
“某听闻,马韩两家虽有盟约,但其内里却是矛盾重重,暗中不和。司空可以此为由,遣使前往凉州,顺势安抚马腾,从而分化两家。”
“以马家牵制其馀各方,以此来除西顾之忧。”
“再有汉中张鲁,益州刘璋,皆是性情庸弱————”
很快,荀或便将其馀各方势力,该如何应对,怎么处理。
都悉数向曹操讲明。
曹操静静听着,指节却是不断敲击桌案,直到荀或说完,他沉思片刻后,当即道:“诸君所言,吾亦知矣。”
“只是若不早定南方,吾只怕刘景升死后,未见袁氏子侄相斗之事重演,反倒又遇昔日徐州之事矣。”
长叹一声,曹操终于还是将他心中所忧的事说了出来。
徐州之事,正是指陶谦将徐州让与刘备。
曹操是怕,等刘表真死了,都不用等他出兵,也不用等刘表的两个几子互相争斗,刘备已经是坐收渔利,轻而易举地将荆州收入囊中。
那可就太便宜他了!”
曹操话音落下,荀或叔侄相互对视,显然是刚刚想到这么一茬。
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离谱。
但却没有人敢确保,没有这个可能。
毕竟相比于其他人,刘备确实是有前科的。
虽说最后被吕布偷袭,没能将其保住。
但若是再来这么一下,曹操可有些招架不住。
好在荀攸眼神微动,沉声宽慰道:“曹公勿虑,不是已派子孝和文则两位将军,前去讨伐刘备了嘛?”
“相信不日,便有捷报传来。”
闻言,曹操也是微微颔首,显然是认可对方刚刚所说。
曹仁跟随他出征多年,战功赫赫,且经验丰富。
纵然行事用兵都激进了些,但有于禁从旁劝阻,当是无事。
于禁虽为外姓,却行事谨慎,素来军纪严明。
两人正好互补,况且还有一千虎豹骑跟从,这样的配置,不可谓不奢侈。
这已经是他对刘备,予以最重视的待遇。
而似乎是为了印证三人谈论的结果。
正说话间,曹操便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而伴随着脚步声一同响起的,是兵士急切声音:“紧急军情,司空————有紧急军情。”
兵士匆匆穿过正堂,看着坐在首位上的曹操,当即跪地将一份竹简高高托起O
兵士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铠甲已然是被汗水浸透,显然未曾在路上有半分停歇。
“禀司空,前线军情急报,曹仁将军至白河遭刘备埋伏,损兵一万馀,吕旷、吕翔、夏侯尚等将,皆已在阵前战死————”
传令兵简略汇报,他从午后便一路奔袭至此,途中除了更换马匹,未曾有半分停息。
曹操坐于首位,静静听着。
原本以为是前线喜报,可越听越是觉得不对。
再听到数将战死,损兵万馀时,他不由身形一怔,跟跄着起身走了下来。
随后一把将战报拿起,仔细端详。
一时间,堂内气息沉寂。
曹操更是面色愈发阴沉,眼中充斥着不信和怒意。
思索片刻,他将手中战报卷收,随后重回座上,浑身一震,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下意识的用手扶住两处鬓角。
仿佛那令人难以忍受的钝痛,又悄无声息的回到了他身上。
“曹公————”荀攸在听完战报后,亦是惊愕不已。
不过,他很快便从惊愕中抽离出来。
他看着坐在首位上的曹操,正欲劝说几句。
却是还未开口,便被身旁荀或一把拽住。
转过头去,正好看见荀或那微微摇头,严词告诫的目光。
见状,荀攸亦是长叹一声,随后重新坐了下来。
而就在他刚坐下不久,便见曹操将那军报拿在手中,忽然狂笑不止。
神色之中,更是带着几分狰狞。
这都打输了,司空到底在笑什么?”
荀攸心中甚为好奇,但有荀或告诫在前,故而他不敢再多问。
“刘备————哈哈哈,昔日吾不慎将汝放走。”
“今不曾想,在刘表处潜藏数年,果然成了气候,吾甚悔矣!”
说罢,曹操将那军报置于案头,又是大哭了起来。
看着自家老板坐在首位,涕泗横流。
荀或和荀攸这两大谋臣在旁,亦是手足无措。
好在,如此情况,还未持续片刻。
便见刚刚还面眼泪水,又哭又笑的曹操,此刻象是恢复理智了,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
其中,不乏是叫曹仁回军休整,命于禁为统率的决定。
传令兵下去休整,营中兵士却是连夜整顿。
徐晃、夏侯敦等诸将,亦是天还未亮,便被曹操唤至司空府中。
外边天色微亮,诸将亦是到齐。
司空府中,曹操正在连夜商讨,究竟是派人继续增援,还是命二人撤军休整。
“曹公,如今正值严冬,又遭此大败,士气低迷之下,万万不可再起兵事,当早些命一将军,率军至宛城接替换防,将兵士换下,以做休整。”
说话之人,乃是程昱。
诸谋臣当中,便属他和郭嘉二人,随军出战更多。
连他都说不宜再动起兵事,曹操顿时也心生退意,想叫人将曹仁和于禁换下,好为来年南征再做准备。
昨夜收到战报,他除了震惊之外,更为悲痛的是亲族之中,又折一大将。
至于吕旷、吕翔这二位兄弟,以及那一万兵士,他却不甚关心。
然而,正当曹操准备依照程昱之言,作出换防部署之时。
大堂外又是一道急匆匆赶来的身影,叫他语气一顿。
只因为那匆匆赶来的身影,口中依旧念着那四个大字:“紧急军情!”
传令兵大嚷着冲了进来,当即对着曹操拜伏道:“报司空,曹仁将军同于禁将军,昨夜统兵两万有馀,夜袭新野,遭遇埋伏,大败而还。”
“损兵一万有馀,夏侯廉将军阵前战死,于禁将军下落不明,曹仁将军身中一箭,身受重伤,命在旦夕————”
传令兵双手高举军报,字字掷地有声。
一字一句,听得堂中诸将皆是心头一颤。
然而,那传令兵只是刚刚将话说完,却是不断大口喘息。
未消片刻,便一头栽倒在地,俨然没了声息。
战报滚落到许褚脚边,尤豫片刻,许褚还是弯腰将战报捡起,小心翼翼地呈递给了坐在首位的曹操。
曹操看了一眼许褚,伸手将那战报接过。
只是手指微颤之下,几次未能将卷入竹筒的战报取出。
还是许褚从旁帮忙,才将那战报缓缓拿出。
曹操一手将战报铺平,一手紧握住许褚的手。
一时间,堂中众将皆是大气不敢喘一声,默默地看着曹操将战报铺平。
然而,还未等曹操垂眸去看那放在案上的战报。
他整个人霎时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司空!”
“曹公?!”
一时间,堂中顿时乱作一团,夏侯敦和距离最近的许褚,连忙上前搀扶。
而荀或和刘哗等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