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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库曼人

    在留

    拉丁军队的内核一直都是骑兵,如今他们大部分都被亨利带到百里开外扑灭希腊起义军了。此时鲍德温手里虽也有5000之众,可精锐力量仅有那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贵族外加他们自己的扈从,全部加起来仅不到200人。

    若是用来攻城,这样的部队倒是合适;可若用来野战则还差点火候,更何况还是面对这样的敌人。

    远处似乎扬起了沙尘暴,从大地到天空都是一片飞扬的黄色尘土,将那支在尘土之下缓缓行进的部队与地平线融为一体。

    那支大军的最前列依旧是骑兵,但考虑到他们延展开来都能跟地平线重叠了,这种规模的骑兵一旦冲锋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拉丁帝国军队一方的歩兵中有许多是希腊人,除了花钱雇来的本地雇佣兵外都是强征来的壮丁,他们没见识过如此恢弘的大场面,个个吓得面如死灰两股战战,只有站在他们后面负责阻止他们逃跑的拉丁士兵脸上还有些血色。

    “他们是什么人?又为什么忽然发兵?”路易问斥候。

    “保加利亚人,就是二十年前从希腊帝国独立的保加利亚国的军队。”

    “他们怎么冷不丁地就来了,是单纯入侵还是来帮希腊人的?”

    路易想不明白其中缘由,最后索性不再去想,可此时又传来阵阵呼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呼声是从阿德里安堡的位置传来的,它的城墙还是那么地高那么地长,路易在此都能隐约瞧见城墙上颤动的人潮。

    “陛下,那些希腊人看见保加利亚人来了后很开心,估计是一伙的!”路易意识到事态不妙,将事情交给自己的布卢瓦骑士后便前去跟鲍德温报告,“我提议应该全面转入防守,等威尼斯援军抵达或者您弟弟的精锐返回!”

    鲍德温对这个建议第一反应是拒绝,可望见敌军规模如此巨大心里也不禁发悚,而同一时间斥候又报告说阿德里安堡城墙挂上了图案,底色乃至型状都跟保加利亚军所用款完全一致的新旗帜,双方为联盟的事已然昭然若揭。

    两面夹击的威胁迫使鲍德温心一横就做出了最终决策:

    “全军分为左中右三阵,各阵由贵族骑兵稳固阵线,数组一字排开,射手呆在最外!”

    命令一层层往下传,收到命令的就在基层队长的协调下开始领队,尽管因为没经验的希腊人占比较多花了些时间,但幸好还是在对方抵达作战位置时摆好了阵型。

    鲍德温由左到右扫了一圈,所见情形唯有绝望:即使宽度被拉到仅馀两排,全军相较保加利亚军仍差出一大截,再加之敌方排头的全是骑兵,怎么看似乎都只能坚守阵地坐等援军了。

    他缓缓挺直腰板,抬起空着的右手以极为虔诚的模样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其他士兵和贵族看皇帝都这样了,自然也是有样学样地以祈祷压制恐惧本能,尽管表面仍然平静但军心早已跌宕起伏。

    在此危机时刻,队伍中的随军教士们站了出来,高举着十字架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并朗诵经书语录,慢慢地又将全军的情绪再度稳定。

    隆隆的沉重声响从后方传来,又一支军队出现在了拉丁军队的后方。

    望见那一面面绘着圣马可十字的旗帜,全军士气骤然回满,一阵阵欢呼声甚至把远处阿德里安堡市民的欢呼都压了下去。

    来者正是威尼斯的援军。在数小时前从海港大城罗多斯托登陆后,这支数量同样为5000馀人的部队便在一路飙车的丹多洛命令下急行军北上,其动机最初是防止鲍德温吃独食,但现在看来应对这些北方来的不速之客才是首要。

    “感谢上帝,我们赶上了,”维尔哈多安率先骑着快马风一般奔到鲍德温身边,“那支军队是什么来头?”

    面对杰弗里这种毫不在乎自己地位的冲样,鲍德温本能地感到气愤,可碍于其后面的威尼斯人他也不敢真说什么难听话,只得拐弯抹角开口:

    “你不是应该和弗朗什孔泰人去占领希腊半岛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已经处理完毕了。弗朗什孔泰的奥托占据阿提卡,我则占据伯罗奔尼撒,现在是我侄子和我兄弟在打。”

    “老总督呢?”

    “他身体不太好,走得慢,待会就到。”

    鲍德温点点头,杰弗里见对方不打算再说话也就知趣离开,帮着丹多洛一起将这支刚刚经历急行军的部队也以同样的方式拉开阵型。

    现今,这支拉丁-威尼斯联军正面人数已经过万,两者看起来终于差不多了的宽度让鲍德温稍稍感到安心,可还没来得及讨论战术,远方就又扬起了一阵冲天沙尘,接踵而至的还有阵阵如同雷动的马蹄声。

    “敌军来了!全军维持阵型!骑兵没我命令不准冲锋!”

    鲍德温瞬间原地大吼,其声尤如雄狮咆哮,离得近的士兵和贵族甚至都被定住了几秒才缓过来。

    拉丁人不象罗马人那样会摆什么密集的盾牌方阵,真正的输出内核还是在步兵前摆好盾牌阵的热那亚弩手。面对如闪电般迅速靠近的敌人,这些百战精锐在维持瞄准的同时心里也不禁犯嘀咕:他们是不是冲得有些太快了?

    同样的疑惑也存在鲍德温和杰弗里等一票贵族脑子里,可相关知识的匮乏让他们无法得到答案,只得望着那股朝他们狂飙突进的旋风离得再近些,要是能看清他们的庐山真面目或许能有些眉目。

    终于,在疾风距离他们仅有百米时,从士兵到统帅的所有拉丁人都看清了他们的长相,可下一秒他们却全都巴不得自己没看清楚。

    这些人的着装是和突厥人类似的粗糙款轻薄短衣,围在脖颈上的披肩是动物毛皮缝制的,冲锋时甩在后方让他们整个人看着象是捕猎的野兽;但最引人注目的还得数他们戴的尖顶盔,正中央的面甲精细得跟人脸别无二致,足以让每个看到它的人触发恐怖谷效应。

    他们是盘旋在乌克兰草原的库曼人。在场的拉丁人没见过他们,仅能从他们别具一格的装束推测其肯定是未皈依基督的异教徒。

    率先愣住的是热那亚弩手们,一个个僵在原地不敢扣下扳机,眼睁睁看着库曼人冲到了距离他们仅有几十米位置的瞬间朝他们举起了弓。

    库曼人张弓的手法和突厥人差不多,但他们搭在弓上的箭往往不少于三支,个别披甲的巴格哈图尔甚至达到了五支。这种射法无疑会牺牲射程,但能在短距离内爆发无与伦比的杀伤力,是每个优秀的库曼猎手都必须掌握的技能。

    弓弦恢复原状的瞬间,成百上千支箭化作暴雨向前方扫去,不光愣神的热那亚人被射爆脑袋,后方的歩兵也有不少反应不及被射倒。完成第一轮射击后他们开始回撤,期间还又梅开二度地以抛射方式秀了次多重箭,沉浸在震惊中的拉丁军队数组再次哀嚎一片。

    遭遇了两波箭雨打击,拉丁军队终于恢复过来,防住箭雨的歩兵去搀扶受伤的同伴,活着的热那亚人也吼叫着朝加速离去的库曼人扣下扳机,几支箭矢射中了战马让他们当场摔落在地并基于惯性不住翻滚,但还是有很多弩矢打空了。

    布卢瓦的路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顶着盾,一支支箭矢命中盾牌时带来的震动让他的手臂几乎麻痹,直到听见马蹄声远去他才敢将盾放下。

    “陛下,他们撤了,我们不能让那群异教徒看扁我们!下命令吧!”

    与气血上涌的路易相反,鲍德温已经被库曼人这套打法惊到了,好一会都发不出准确的命令。路易见对方没应答,果断心一横发扬骑逝精神,高举着骑枪就准备向前冲锋:

    “我们不能就这样被动挨打,让顽固之人品尝基督之怒吧!蒙主所愿!”

    路易呼喊的同一时间,他麾下的几十名布卢瓦骑士也同样高举骑枪呼喊,待鲍德温和其他贵族反应过来时,上头的路易已经带着他的骑士们脱离队列一溜烟追着库曼人去了,不多时连他们的影子都行将被飞扬的尘土所吞噬。

    “混帐东西!”鲍德温气得脸色发紫,握枪的右手猛地对着前方一顿平划发出‘嗡’的一声响,“不都说了没朕命令不准冲吗!”

    “那要怎么办?像狮心王那样全军跟上吗?”杰弗里问。

    “……作为皇帝,朕必须要将他救回来。全体骑兵,跟着朕一块冲!”

    一声令下,骑着披有拉丁帝国旗帜马衣战马的鲍德温在周遭扈从的陪同下快步奔出军阵,左右两阵的贵族们也携着他们的扈从冲出来,

    在高亢的‘蒙主所愿’口号下,这数百名骑兵如堂吉诃德那般沿着路易的脚步吼叫着冲向前方,去面对他们终将面临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