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素檀仅在王座上呆了两个月,似乎还不太习惯君主式的称孤道寡,但这些话语传进图格鲁克耳中时却让他心里的疑惑愈发加大。
无数种可能涌入他的脑海,让他越是想就越是觉得对方已经发觉了自己取而代之的想法,而这些想法一多就又在反作用于他外界的行动,让他从以往那个坚决果断的将帅变成了比宫廷乌玛伊还容易尤疑的存在。
但眼下,素檀已经对他有所不满,若是屈服于恐惧那自己就真的只能作茧自搏了————
—一不,我不能害怕,一丝一毫都不能害怕!
——作为一名战将,还是那种敢以镇压叛乱皇亲埃米尔洗刷桑加里乌斯河战败耻辱的孤胆战将,我决不允许自己以如此怯懦的方式投降!
图格鲁克缓缓又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才缓缓迈开沉重的双腿朝前踏出了第一步,进而又跟上节奏持续向前移动。
说来也怪,之前明明感觉连腿都快抬不起来,但越是走就越是觉得轻松,难道真的是自己太在意了反而显得奇怪么?若是默认对
图格鲁克的思绪在那一刻终于开朗,就象无数捆绑着他的荆棘藤蔓一瞬间被利剑斩开,自信取代了战栗,勇气驱散了恐惧,最终让图格鲁克在距离素檀十来步的不远偏近距离缓缓单膝跪地,整个人轻松得完全看不出是想造反的样子来。
“请原谅我之前的无礼,但那绝非我的本意。要说缘由,应该是没想到自己时隔两个月竟还能活着回来面见凯卡乌斯素檀陛下。”
凯霍斯鲁死时留有两子,分别为20岁的长子凯卡乌斯与19岁的次子凯库巴德。凯霍斯鲁战死的消息传来后,作为长子的凯卡乌斯第一时间就被奉为素檀,且此时就在城中的图格鲁克也是第一且唯一一个向他宣誓效忠的实权人物,从率军出征到归来的这两个月里两人都再未见过一面。
从叔叔的角度,图格鲁克很欣慰侄子意识到了素檀的责任没有象同龄人那样沉溺于打猎,下棋等娱乐活动,可从纂位者的角度出发他又不希望对方如此成熟,猎物越是机敏对猎人来说就越是麻烦—一当然也有猎人会追求挑战性越难越有劲,但图格鲁克此刻只想快些解决。
“叔叔多虑了。自得知您能从那宛如火狱一般的桑加里乌斯河战场生还,抵达这科尼亚时还能将集结溃军数千后我就明白您是这罗姆之地最优秀的将领,我也一直相信公正的安拉定会庇佑他最优秀的勇士,现实证明我的想法完全正确。”
“老实说,几乎所有的塞尔柱宗亲都参与了谋反一事的确让我对初期的局势感到绝望,也让我再度发自内心痛恨末法时代下亲情的流逝。
本来那位与我同名的先祖魂归安拉前留下的祖训便是宗嗣成员要如成捆的箭绑在一起,可如今为了区区素檀之位所有人都将祖训抛之脑后,宁可为一时的浮华幻影而永远地伤了血亲的心,进而也使一曾让世界颤斗的塞尔柱宗族的名号式微至此————唉。”
老实说,这些话他说得自己都想笑,就算他在乎一些家族荣誉不假可能握在手头的权力和荣誉才是实打实的;至于对面的年轻素檀对这些话也是如预期一般面露惋惜之色,就好象他真的被自己的话带进去了。
现场的气氛在君臣兼叔侄你一言我一语的问答中渐渐缓和—一至少图格鲁克是这样认为的,甚至因为事情进展太过平静让他都不由得怀疑先前的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不过,就算不至于如此应激,但凯卡乌斯素檀之前那宛如毒蛇吐信的模样还是深深印在了他的心里,就算之后没必要束手束脚到自行露馅但也不能假设对方完全没有对自己下手的想法,更何况素檀还专门让自己进殿前上缴武器呢?
就算这从素檀的角度来看没毛病,但谁敢说这不是为后续搞小动作成功增加成功率呢?
“唉,罢了罢了,这个世界是由安拉创造的,不论发生什么也都是他的安排,而作为安拉的仆人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接受并让一切赞颂归于他。塞尔柱的荣光已经成为历史,我等卑微仆人能做的也就只有在他的审判到来前竭力做好能做的事不是吗?”
“————素檀陛下真的成熟了许多呢,依我之见,这乃罗姆之国一扫遭德意志之王攻破首都之耻再度复兴————的吉兆。”
“哈,是被罗马皇帝打败后放弃动罗马人的歪脑筋了吗?唉,算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讨论正事吧。”
一刹那,原本还算随和的宫廷气氛倾刻间便急转直下,情绪放松得已经和平日里相差不大的图格鲁克再度因警剔而浑身一颤,搞得他不得不以调整跪的姿势为掩护继续维持忠诚叔叔的人设,虽没有引起怀疑但却还是等来了素檀的喊话:“哎呀,看我这记性,之前光顾着和叔叔聊天都忘了让您起身了。在此向您致歉,您应该不会对我的无意之举抱有怨恨吧?”
凯卡乌斯素檀说着话时的口吻虽毫无疑问是以谦卑为主调,但图格鲁特又明显地从其中嗅出了些幸灾乐祸的味道,让图格鲁克更坚定地相信对方知道自己想要纂位了,如今突然改变话题就是个明显的信号。
他应答了凯卡乌斯后便双手不撑地地缓缓起身,重新站立起来后也没象一般人那样跟跄而只是跺了跺脚,正好同一时间凯卡乌斯也换了个看起来舒服些的姿势,整个人的气场也从随和变得冰冷。
图格鲁克心里已开始埋怨为什么凯卡乌斯生得那么早了,如果他现在还是个娃娃自己根本没必要用劳家常麻痹对方,直接动手就完事了。
“为了平定我的那些伯伯舅舅们的叛乱,图格鲁克叔叔您率领了我麾下所有能用之兵与您的私兵一道出征,且出征前还当着我的巴基雅鲁克伊玛目和诸位德高望重的乌里玛宣誓将击败我的所有敌人确保我的统治得以稳固。
我当然一直以来相信叔叔您不会怀有二心,也愿意相信那个在所有血亲都选择与我为敌时选择效忠于我的叔叔会永远作为我的剑伺奉我左右。如今既然您已经回到了科尼亚,表明那些叛乱的逆贼一定都倒在您的刀下了对吧?”
此刻的图格鲁克已经站得如同松树一般笔直,他明白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了任何回旋的馀地,要缓和情绪也缓和得差不多了,正是冲锋的时候!
“在于阿克萨赖周边歼灭阿尔贡埃米尔的部队时,我确实觉得应该差不多了,但我携胜利之军返回科尼亚时却发现图鲁尔埃米尔的部队正在城外聚集,且在我以偷袭痛击他们期间还发现了疑似您的御用马车被他们以骑兵专门护送走了————”
自听到图鲁尔”开始,凯卡乌斯冷冰冰的脸上便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动,而御用马车”更是让他表现出了一丝嗔怒,这一系列反常表现让图格鲁克坚信自己抓到了对方的命门,双手也因即将到来的决战不由得攥成了拳头。
“我相信此事均为图鲁尔大人的擅自举动,肯定跟您没有关系。但我就是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图鲁尔大人兵临城下但却没有攻城,以及之后明明有机会向我反攻却只是草草收兵————”
图格鲁克没继续把话说下去,只是缓缓抬起头迎向那个坐在台阶之上高出他半个脑袋的凯卡乌斯,似乎在等待对方来把句号画上。
“叔叔不要说笑话,您知道我是不喜欢听笑话的。”凯卡乌斯的口吻冰冷如铁。
“虽然您是我的素檀,这种行为也确实显得有些不敬,但凭我自己确实无法理解这些事情背后都指向着什么。”图格鲁克也毫不退让。
两人之间进发出的火药味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大厅,那些头戴覆面盔手持长柄斧的侍卫意识到不对,纷纷在那个配有醒目长剑,甲胄也最华丽的队长命令下徐徐上前将图格鲁克半包围,一柄柄斜举的长柄斧闪着耀眼的寒光就如同死神正高举着它的镰刀。
“素檀陛下,就算朝堂之上我是您的臣子,但从血统辈分来排我终究是您的叔叔,以这种手段对待未有谋反之心的叔叔不是侄子该做的事吧?”
“和你无关!”
凯卡乌斯喊话的同一时间便猛拍扶手站了起来,那些侍卫也如听到冲锋号的战士用力挥下手中的长柄斧,怒嚎通过覆面低沉迸出如同死神低语。
乓!
传到侍卫们手上的是极致的坚硬带来的双手颤斗,之后定睛一看却发现图格鲁克硕大的身躯竟然原地消失,可没等他们思索其中缘由便在正前方听到了他标志性的,混杂着无尽愤怒与淡淡悲哀的呐喊。
众人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已经瞬移到王座侧前方的图格鲁克,他的手中变戏法似的出现了一柄短刀,而刀刃正架在被其主人挟持在怀中的凯卡乌斯素檀脖子的位置,并随着素檀一次一次的挣扎反抗而一点点刺破他的肌肤泛出阵阵红色血光。
他跑动的地方距离素檀隔着近二十步,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仍着重甲的情况下从斧子落地到众人觉察到他时冲上去将素檀挟持到手里的,更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被没收了武器的情况下还能掏出短刀来的,但现在思考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只要素檀还在他手上他们就什么都做不到。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你这个卑劣的叛徒!”侍卫队长一把拔出腰间的剑,灰黑色的剑身搭配着美观对称的花纹,比起武器更象是某种艺术品,正是以大马士革钢打造的皇家古拉姆佩剑,“安拉在上,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把素檀放开!”
“我很清楚,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清楚!但就是因为清楚我才不能放!”
图格鲁克挟持着凯卡乌斯缓缓向王座的一侧移动,渐渐移动到了那面酒红色的帘子正前,似在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果然,所谓血亲是他妈世界上最最不可靠的东西,即使是图格鲁克你也和他们没有区别!”
“住口!我从来就没想过闹到这一步,都他妈是你逼我的!要你依旧是个傻乎乎的孩子我也不用大费周章说那些连我都不信的鬼话!”
凯卡乌斯愣住了,而图格鲁克则是顿了顿,似乎在竭尽全力压制多馀的愤怒以让自己凑出完整的话,好一会才象发泄怨恨般一股脑吐出来:“我就直说了吧,素檀之位只有我才配坐,只有战胜了一切王位觊觎者和蒙安拉眷顾的图格鲁克才配做素檀,而不是你,你只是个坐享其成者!素来只有最强大的人才配做突厥之王,而那个人只能是我,只能是我图格鲁克!”
除了这些,他还一口气把所有都抖露了出来,包括他支持凯卡乌斯是为了什么最终又是为了什么一点不留地说了出来,但这些事情逻辑并不复杂,故全场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他挟持着素檀一事身上。
图格鲁克越来越激动,虽不至于直接将匕首刺进凯卡乌斯的喉咙,但挟持着对方的那只手却也利用这够得到的距离用力掐着他的脖子,把那些侍卫一个个吓得不敢上前,生怕波及到不该波及的人进而让自己陷入舆论风波。
此时从挟持事件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一分钟,但被他给予厚望的大门却到此时都毫无动静,而对面的侍卫们也是同样如此,只是在这紧张方分的时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总感觉外面好象不住地传来打斗和惨叫声,但没人有闲心去看发生了什么只能分出些闲置脑细胞来怀疑一—
但他们很快就不用再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局势在一瞬间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原本还亢奋得不住怒嚎着马立克沙和巴基雅鲁克名字的图格鲁克忽然宕机,双瞳也因惊讶或是其他什么缘由瞪得老大,进而导致其对素檀的控制也瞬间归零。在他手中的短刀落地发出清脆声响的瞬间,凯卡乌斯抓紧机会甩开他的束缚一口气冲到了侍卫们身边。
“素檀安全了,快趁现在杀了他!”侍卫队长举起古拉姆剑对着空气下劈,侍卫们举起长柄斧准备前砍,可图格鲁克一声棕熊般的怒吼又把他们吓着了,全员竟然愣在原地完全动弹不得。
图格鲁克微微望向身后,确定了那柄顺着盔甲缝隙刺入他身体里的刀就是从那帘酒红色幕布后刺来的,之后他竟然强行压制住疼痛顺着那把刀将幕布后的刺客拽了出来,并当着侍卫们和凯卡乌斯的面一口咬破了他裸露在外的喉咙!
怪异的闷响在大厅内回响,图格鲁克的撕咬显然伤到了那个仅穿着贴身衬衣的刺客的声带,他越是挣扎流出的血就越多,哪怕多到把地毯都浸湿了那些站着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反而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不少人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逃跑。
“不许逃!杀了他,杀了这个反贼!”
凯卡乌斯声嘶力竭地大吼,觉得怒火发泄不完甚至还一把抢过队长的古拉姆佩剑想往前砍,但他的身体素质显然跟不上剑的要求,整个人一握住剑就迅速重心不稳地行将摔倒,要不是队长眼疾手快扶住凯卡乌斯就得坠入血泊中了。
不过这个小插曲倒也不是完全无用,年轻素檀举剑的勇气打消了其他侍卫屈服于恐惧而跑路的念头,一个个重新举起长柄斧准备砍向嘴角沾满鲜血已经无力站起的图格鲁克,可在斧头行将挥下去的刹那间,那扇关闭已久的大门又伴着一声巨响猛地被推开,随着开门声进来的还有一道浑厚而有力的男高音:“停手!”
大厅里的众人齐刷刷地停住动作后转头看向门的方向,蹲坐在地的图格鲁克也猛地抬头,可当他们看清来者的身份后竟然全都是同一个表情。
进来的是图格鲁克千呼万唤终于始出来的援军,走在纵队前方的伊玛目巴基雅鲁克和安卡拉雇佣兵团团长马立克沙熟悉的身影位于前方,但比起那两个救星,图格鲁克显然更在意的是还走在两人最前方的男人,直接让他挤到了嘴边的救命都给吞回去了。
那个男人很高大,但比起图格鲁克要差一些,皮肤黄中透着明显的白,黑色的地中海式卷发比起突厥战士的细小长辫显得尤为瞩目,衣服上是罗马风格的精美装饰,盔甲罗马式铜色鳞甲,配着披风的模样尤如希腊神话中的战神阿瑞斯。
“杜卡斯————你是杜卡斯?你还————活着吗?”
图格鲁克面露抽搐的笑,两手盲摸索一阵后紧紧抓住了旁边的幕布艰难地想要站起,可杜卡斯见他如此脸上却没有任何感情波动,而是丝滑地接过了凯卡乌斯的指挥棒命令长柄斧侍卫们将他乱斧剁成肉泥。
在斧刃挥下的一刹那,图格鲁克眼中最后的风景便是杜卡斯的唇在有规律地上下摆动。
一这是在说对不起吗?但为什么一定要牺牲我?
——马立克沙,巴基雅鲁克,你们为什么只是站着,又为什么会跟在他身后?
带着这些注定得不到答案的疑问,图格鲁克如同一盏燃烧的蜡烛被一口气吹灭空馀点点青烟。无数斧刃的起伏运动掀起了不计其数的盔甲碎片,血肉乃至人体组织直至将那具血肉之躯剁成肉泥才慢慢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