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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箪食壶浆,0人空巷

    当刘备抚定范阳、关羽克复故安,南北捷报频传之际,另一路偏师在张飞统领下,亦在涿郡南境高歌猛进。

    张飞所部三百步骑,多为桃水之战淬炼出的精锐,更得有百馀精骑为前锋,剽悍绝伦。

    自涿县南下,张飞身先士卒,每战必披坚执锐,亲冒矢石。

    其用兵之法,看似粗豪,实则暗合古之名将“并气积力,运兵计谋”之要——常自选敌阵薄弱处,率数十敢死锐卒为锋镝,所攻一面,无不摧拉崩折。

    待其撕开缺口,大军继进,则如长刀破竹,水银泄地,贼众望风披靡。

    旬日之间,连破北新城、樊兴亭等处黄巾营垒,斩获甚众。

    郡南黄巾馀孽闻“张飞”之名而色变,纷纷南窜,欲渡易水逃入冀州。

    张飞挥军追击,一路势如破竹,直至涿郡南界卢水之滨,方勒马收兵。

    时值暮春,卢水汤汤,两岸新绿如染。

    张飞立马水畔,意气风发,已然彻底扫荡郡南贼寇,他正欲传令收兵,遣使回报刘备,忽见南岸尘头起处,数骑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衣衫褴缕,满面烟尘,至军前滚鞍下马,扑倒在地,嘶声哀告:

    “义士!义士救命!蠡吾赵氏坞堡,被两千黄巾贼围困旬日,箭尽粮绝,危在旦夕!”

    “我家家主闻涿郡刘玄德公仁德知兵,麾下将士如虎,特命小人冒死突围,渡河求援!万望将军垂怜,发兵相救,赵氏阖族百馀口,没齿不忘大恩!”

    张飞闻言,环眼圆睁,便要喝令进军。

    一旁参军刘德然急忙上前,低声道:“翼德且慢!”

    他引张飞稍离众人,神色凝重,手指南方道:“蠡吾县虽与卢水相邻,然其地属河间国,乃冀州刺史辖下,非我幽州地界。”

    “我等乃涿郡郡府所遣,专讨本郡贼寇。若擅自越境用兵,恐违汉家法度,授人以柄。且河间国相、蠡吾长吏若以‘擅兴兵甲、越界滋事’劾奏,非但无功,恐反为玄德招祸。”

    张飞豹眼一瞪,粗声道:“德然此言差矣!黄巾逆贼,乃天下公敌,何分幽冀?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刘德然苦笑,耐心解释:“翼德忠勇,某岂不知?然朝廷自有法度,州郡各有强界。昔者匈奴入塞,边郡太守未得诏令,亦不敢轻易越界追剿,此防诸候擅兵之制也。”

    “今虽天下微乱,然名器未堕,法统犹存。我等若擅入河间,河间国相上表弹劾‘涿郡兵擅侵邻境’,纵有破贼之功,恐亦难逃‘专擅’之咎。此不得不虑。”

    张飞听罢,浓眉紧锁,虽心有不甘,然亦知刘德然所言有理。

    他性虽粗豪,然随刘备日久,耳濡目染,亦知朝廷法度、官场忌讳非可轻忽。

    正自踌躇间,那求援使者见汉军似有迟疑,伏地大哭,以首叩地,额见血迹,哀声泣道:

    “义士!诸位明公!非是小人不知法度,实是情势危殆,阖族命悬一线!那坞堡中,不独赵氏亲族,更有收容的乡邻百姓四百馀口!贼人扬言,若再不开门,破堡之日,鸡犬不留!”

    他猛地抬头,涕泪纵横:“赵氏乃蠡吾着姓,自前汉赵子都公以来,诗礼传家,代有清名。”

    “今若阖门死难,非独一家之痛,实乃河朔衣冠之殇,汉家名德之损!”

    “可怜子都公廉明一世,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至今,岂料百馀年后,子孙竟要绝嗣于蛾贼之手乎?”

    “赵子都?”张飞闻言,目光骤然一凝,“你所言赵子都,莫非是前汉宣帝时的京兆尹赵广汉?”

    “正是!”使者连连叩首,泣道,“子都公讳广汉,我蠡吾赵氏之先祖也!其人生于涿郡蠡吾,少为郡吏,以廉洁通敏着称,举茂才,迁阳翟令,治行尤异。”

    “后为京兆尹,精于吏事,威制豪强,发奸擿伏如神,京师称之。其待下以恩,接士以礼,俸禄赏赐皆与宾客共之,家无馀财。”

    “及遭诬下狱,长安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竟有言‘臣生无益县官,愿代赵京兆死’者。其得民心如此!”

    “然竟为权贵所陷,腰斩于市,百姓闻之,莫不流涕。至今冀幽之间,闾里小儿犹能歌‘赵京兆,治长安,奸宄遁,民得安’之谣。此真汉家栋梁,千古廉吏也!”

    张飞听罢使者这番血泪陈述,胸中如沸,豹眼圆睁,虬髯戟张。

    他虽出身市井,然自随刘备以来,折节下士,亲贤礼能,最是敬重这等清廉干练、一心为民的刚正之臣。

    赵广汉“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的政声,“家无馀财,俸禄与宾客共”的廉义,以及遭难时“吏民守阙号泣,愿代其死”的深得民心,每一桩皆击中他心中大义。

    “直娘贼!”张飞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如雷,“如此忠良之后,廉吏子孙,岂容蛾贼荼毒?!”

    他壑然转身,环眼扫过刘德然及一众军吏,态度凛然:“德然!尔等所虑,无非郡界法度!然我等出师,所讨者乃祸乱天下之黄巾,所保者乃大汉之赤子!”

    “今逆贼围我忠良之后,屠我百姓,难道还要坐视他等被戮,只因一水之隔、一纸文书?”

    他大手一挥,直指南方:“蠡吾旧属涿郡,光武皇帝时方析入河间。赵子都公亦是我涿郡先贤!此非越境,乃卫我乡梓先哲之遗泽,保我大汉忠良之血脉!”

    见刘德然仍有迟疑,张飞踏步上前,粗中有细,吩咐道:“若太守、刺史诘问,便说——我等追剿溃贼,星夜疾驰,不辨方向,误入河间。”

    “待发觉时,已与贼接战,岂有见死不救、纵贼溃逃之理?此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一切干系,俺老张一肩担之!断不累及大哥与诸位!”

    这番话,豪气干云,又情理兼备,将“误入”之说得浑然天成,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性如烈火,如今心意已决,刘德然哪敢再劝,只能拱手道:“翼德既有此志,德然愿附骥尾。然用兵之道,贵在神速,亦贵在缜密。可先遣快马回报主公,陈明情由。我等即刻整军渡河,疾驰赴援,务求全功。”

    “正当如此!”张飞大喜,转身对那犹自伏地饮泣的使者喝道,“起来!前头带路!你家坞堡还能支撑几日?”

    使者挣扎起身,抹泪急道:“坞中存水尚足,然箭矢将尽,粮秣仅支三五日。幸得坞墙高厚,贼众缺乏攻具,连日攀攻皆被击退。然贼势众,若得云梯撞车,恐难久持。”

    张飞略一思忖,即传将令:“全军听令!即刻饱食,检查器械弓矢!半个时辰后,涉渡卢水,驰援蠡吾赵氏坞!”

    半个时辰后,三百步骑迅速涉过尚浅的卢水,进入河间国蠡吾县境。时近黄昏,暮色苍茫,张飞令全军打起“刘”、“汉”、“讨逆”旗帜,却严令不得喧哗。

    一夜急行,至次日寅末,东方微白。前出斥候回报:蠡吾赵氏坞堡已在十里外,贼营连亘,约有四座,呈半环状围住坞堡东、南、西三面,唯北面倚靠一片沼泽,未设营垒。

    贼众约两千,多聚于中军大营,此刻正值拂晓,守备松懈,炊烟初起。

    张飞闻报,环眼中战意凛然。他登上一处矮丘,借晨曦微光眺望。但见远处一座夯土坞堡巍然矗立,墙高壕深,确显大族气象。

    堡上隐约见人影值守,旗幡暗淡。堡外贼营星罗,栅栏简陋,巡哨稀疏,果是乌合之众。

    “天赐良机!”张飞低声喝道,“贼骄无备,正可破之!传令:全军歇息两刻,进食饮水,检查弓马。随后分为三队!”

    “王同,率步卒一百、弓弩手五十,多带旗帜鼓角,潜行至贼营东面二里外林中等侯。但见中军火起,便擂鼓呐喊,广张旗帜,以为疑兵,牵制东营之贼,使其不敢妄动!”

    “韩靖,率所有骑兵,随俺直扑贼中军大营!入营之后,不必恋战,专寻贼首旗号与粮草积聚处,纵火焚之,大呼‘涿郡张飞在此,降者免死’!”

    “馀下步卒,由德然统领,押后接应,随时准备突入,救应坞堡!”

    分派已定,两刻转瞬即过。晨曦初露,原野上薄雾氤氲。

    张飞翻身上马,倒提丈八长矟,环眼圆睁,低吼一声:“二三子,建功立业即在今日,随我陷阵突陈!”

    “杀!!!”

    蓄势已久的汉军骤然发动!汉军百馀精骑紧随张飞,如离弦之箭,自薄雾中狂飙而出,直扑贼军中军大营!

    马蹄如雷,瞬间踏破清晨宁静。

    贼营哨卒尚在懵懂,但见晨雾中突现大股铁骑,如神兵天降,骇得魂飞魄散,不及示警,便被先锋骑兵射倒。

    张飞一马当先,长矟起处,营前拒马鹿砦被直接挑飞,营门轰然洞开!

    “涿郡张飞在此!挡我者死!”

    声若惊雷,震得营中贼众耳膜生疼。

    张飞马踏连营,运矟如飞,当者无不披靡。

    身后骑兵纵横驰突,四处投掷火把,点燃帐篷粮草。

    倾刻间,中军大营烟火四起,哭喊震天。

    几乎同时,东面林中鼓声大作,杀声震野,无数旗帜摇动,似有千军万马杀来。东营贼众惊疑不定,不敢擅动。

    中军既乱,贼首不知所踪,南北两营贼众见主营火起,喊杀震天,又闻“张飞”之名,早已心胆俱裂,发一声喊,弃营而逃,自相践踏,死者无数。

    坞堡之上,坚守旬日、早已筋疲力尽的赵氏族人与乡勇,忽见贼营大乱,火光冲天,又闻“涿郡张飞”之名,知是援兵至,顿时欢声雷动,勇气倍增。

    族长赵勒,乃赵广汉六世孙,见此情景,热泪盈眶,嘶声令道:“开堡门!我赵氏儿郎,随老夫出堡助战,共击逆贼!”

    堡门大开,百馀赵氏宾客、徒附,虽多带伤,然人皆怀报仇雪恨之心,奋勇杀出。

    内外夹击,贼众彻底崩溃,降者跪地乞命,逃者漫山遍野。

    至巳时初,战事终定。汉军斩俘百馀人,馀者溃散。缴获马匹四匹,器械三百馀件。张飞所部仅伤亡三十馀人,大获全胜。

    当张飞与赵勒相见时,这位赵广汉的后人,不顾年迈,整肃衣冠,向着张飞及北方涿郡方向,郑重下拜,涕泣言道:“壮士虎威,救阖族于倒悬,活百姓于锋镝。”

    “此恩此德,赵氏子孙,永世不忘!赵氏累世为官,在郡县颇有清名,勒当亲赴郡府,报玄德与诸位义士之功,宣言玄德仁义之名!”

    张飞急忙下马搀扶,朗声道:“赵公请起!讨逆安民,乃我辈本分。子都公廉明清正,万民景仰,俺老张能为其后人稍尽绵力,是与有荣焉!”

    是日,张飞于蠡吾赵氏坞堡外收拢部伍,安置俘虏,赈济被难百姓。

    又遣快马,携赵勒亲笔谢函及战报,星夜驰还范阳,报于刘备。

    越境一击,威震河朔。

    张飞“忠勇恤贤、急人所难”之名,与其赫赫虎威,并传于幽冀之间。

    涿郡刘玄德麾下“关张之勇,仁义之风”,由是更为河朔所知。

    旬日之间,桃水、范阳、故安、蠡吾数战皆捷,涿郡境内黄巾主力荡平,南境馀孽肃清。

    刘备遂传檄各部,令关羽、张飞收兵,于范阳会合后,整军北归郡治涿县。

    此番班师,气象已与月前出征时大不相同。

    刘备未再乘简朴轺车,而是换乘了一辆从黄巾缴获、略加修缮的安车。

    车前两列骑士,各执“刘”、“汉”、“讨逆”、“忠义”赤旗,以长杆擎之,高逾丈五,旗面在春风中猎猎飞舞,远在数里外皆可望见。

    旗后是两面彩绘革鼓,置于鼓车上,由力士执桴击节,声震原野。

    再后是十二名号手,各持长鸣、角、笳,奏《铙歌》之乐,其声慷慨激昂,乃汉军凯乐。此乐取“建威扬德,励士劝众”之义。

    中军内核,刘备安坐车中,身着绛红深衣,外罩朱红征袍,腰佩田豫所献长剑。虽未顶盔贯甲,然眉宇间顾盼生威,已隐然有统军大将气度。

    关羽乘黄骠马,绿袍铁铠,持长矛,行于车左;张飞骑乌骓马,绛衣玄甲,倒提丈八长矟,护于车右。二人皆神色肃穆,威仪凛然,气盖千夫。

    三部将士合流,军容愈盛。

    原先的八百绛衣,历经月馀征战、收编降卒、吸纳投效,已膨胀至一千五百馀众。

    其中骑兵增至三百馀骑,步卒千二百人,皆按军制,以“部—曲—屯—队—什—伍”编列。

    各队皆有认旗,书“关”、“张”、“田”、“牵”、“王”、“李”等将领姓氏,行列严整,步伐铿锵。

    甲胄兵器虽制式未尽统一,然经连日整饬打磨,在春日阳光下寒光凛冽,自有一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

    大军所过之处,乡亭百姓闻讯,纷纷箪食壶浆,迎于道旁。

    老者拄杖,妇人携子,皆欲一睹这位旬月间扫平郡中蛾贼、救护邻郡名门的“刘督曹”风采。

    见汉军旌旗鲜明,部伍整肃,与往日所见郡县兵卒疲沓之状迥异,无不啧啧称奇,心生敬畏。

    刘备于车上频频拱手还礼,令士卒不得惊扰百姓田禾。

    行至涿县城南十里,早有郡府快马探得消息,功曹掾李孚、主簿周平率郡府诸曹掾史数十人,备牛酒脯醢,于长亭迎候。

    亭畔已设香案,摆三牲,依古礼“郊劳”凯旋之师。

    李孚见刘备军容之盛,远非月前庄园所见可比,心中暗惊,面上笑容更殷,趋前长揖:“刘督曹躬擐甲胄,扫清郡南,勋劳卓着,百姓赖安。府君命孚等在此奉酒郊劳,为督曹及诸将士洗尘!”

    刘备下马还礼,谦道:“此皆赖陛下洪福,府君庙算,将士用命,备何敢居功?”

    遂与关羽、张飞等,依礼祭告天地,酹酒酬神。

    三军暂歇,分饮劳酒。

    随后,大军依序入城。前驱仪仗鼓乐开道,中军步骑铿然行进,后军辎重隆隆而过。

    涿县城中万人空巷,男女老幼塞满街道两侧,争睹这支连战连捷的“仁义之师”。

    万人空巷,绝非虚言!

    长街两侧,密密麻麻尽是人群。

    有白发老妪拄着藜杖,由孙儿搀扶,颤巍巍站在街角;有年轻妇人将婴儿缚于背上,踮足翘首;有市井屠儿、酒肆伙计,皆抛下营生,挤在人群中伸长了脖子。

    更有数十名游侠少年,身手矫健,攀上路旁槐树枝桠,居高临下,视野最佳。

    他们大多与刘备麾下士卒相熟,或是同乡,或是昔日一同游荡的轻侠同伴。

    此刻看着那些昔日的酒肉朋友,如今披甲持矛、列队而行,心中无不艳羡。

    “那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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