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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高瞻远瞩·名动天下

    深吸一口气之后,刘备正襟危坐,拱手道:“令君垂询,备敢不竭尽愚诚。”

    他语气慷慨道:“以军事论之,黄巾旬月可平。张角兄弟倚仗者,无非符水惑众、谶言煽动、仓猝起兵三事。”

    “今符水之信已随张梁成擒而破,谶言之势已随广宗克复而衰,仓猝之众已随漳水一战而溃。”

    “皇甫中郎既平颍川、东郡,不日北上,与河北王师合兵,将三万精锐,奋其灵武,克剪方难,破贼必矣。旬月之间,张角、张宝当授首阙下。此非备之虚言,实乃大势使然。”

    果然,刘虞闻其言辞慷慨,精神一阵,大喜不已,抚须颔首道:“有玄德此言,虞心安矣。我当转述玄德之言于天子,以安天子之心。”

    如今最令天子忧惧的便是黄巾叛乱复为猖獗,无人能治。

    若是平叛局势彻底糜烂,更要耗费糜重。天子爱财,还要修宫殿,断然不愿见此局面。

    他作为臣子,虽有心安慰,却绝不敢说旬月即平这种话。

    但刘备不同,他在幽州、冀州皆大破黄巾。尤其冀州局势,正是他们师徒俩屡战屡胜,将蛾贼气焰压制到了极致。

    当时蛾贼屡战屡败,王师筑围凿堑,将蛾贼围于一座孤城之内,黄巾败亡指日可待。

    故朝廷宦官、士族才敢皆谓蛾贼易破。

    却不想临阵换将,导致功败垂成,黄巾之势复起,竟似无人能治之状。

    而今刘备复做此断言,他相信,若皇甫嵩、刘备皆再临战阵,必能遏制黄巾汹汹之势。

    故刘虞振奋说道:“卢子干虽暂陷囹圄,但其志节,君当继之,不可令蛾贼继续为祸。我将上表天子,封你为行武猛都尉,助皇甫义真讨贼。”

    武猛都尉,那已经是真正的统帅职位了。能够独自领兵,统领军队征讨、镇压叛乱。

    虽然目前还只是一个行武猛都尉,也就是代理之职。

    但待平叛结束,这个行字就可以去掉了。

    而这对刘备意义极大!意味着以后汉室再出现叛乱,刘备就有了独立领兵平叛的资格。一如当前的卢植、皇甫嵩、朱俊等将。

    其实完全可以把这个武猛都尉视做一个缩小版的杂号将军。

    只是如今大汉,将军之号不轻授于人。故常以中郎将、都尉等职,统兵讨贼。

    只不过刘备志向,自然不止区区一个都尉。

    他拜谢之后,声音变得更加肃穆,说道:“然——备以为,黄巾虽可平,天下却未可安。”

    刘虞眉头紧蹙,抚须动作停下,问道:“此言何意?”

    刘备拱手,慷慨而谈:“令君,《管子》有云:‘内政不修,外患必至。’”

    “晁错论守边之要,亦曾曰:‘中原有事,则胡骑乘虚而入,此必然之势也。’”

    “今黄巾跨州连郡,动摇社稷,朝廷精锐尽出,关中空虚,边塞废弛。”

    “故备断言——凉州羌胡、幽州乌桓,必闻风而动。若朝廷不能早为之备,待中原之乱稍定,恐边陲烽烟又起。届时腹背受敌,社稷危矣。”

    听闻刘备之言,刘虞顿时面露不悦!

    他作为天子肱骨,自然不愿在捷报初传之时便听这危言耸听之语。

    尤其他深知,朝堂之上,最爱听喜、最不爱听忧的,正是那深居南宫的天子。

    而刘备亦拱手再拜,声音恳切说道:“备亦知,此等预言祸乱之辞,最不为人所喜。报喜者得赏,告忧者获罪,自古皆然。”

    “然备今日既蒙令君垂问,若畏罪缄口,惜身不言,则上负天子,下负苍生,中负令君一片忧国之心。故备虽愚,不敢以身为念。”

    “备尝闻,智者虑于未萌,明者防于未然。今边塞狼烟未起,而羌胡之心已彰;乌桓虽遣质子入朝,其部未尝一日忘我幽、并之财。若待烽火照于甘泉,而后议备边之策,则晚矣!”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刘虞,慨然道:

    “备知令君贤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故敢请令君,以天下为念,以社稷为心,早奏天子,绸缪边备。”

    说罢,伏首再拜。

    堂中一时寂然。

    刘虞先是因那番耿直之言微微愠恼,待听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整个人简直震撼到失神,内心又是狂喜又是惊叹。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刘虞一生自诩清忠,为官数十载,外牧边郡,内总机要,所忧者无非社稷、所念者无非黎庶。

    然从未有人能以如此精炼、如此深切、如此金玉言辞,道尽他为臣为人的抱负。

    更令他震动的,是这番话竟出自一个年方及冠、布衣起身的年轻人之口。

    ——此等襟怀,此等见识,岂是寻常“武夫”所能言?

    故而,哪怕刘虞作为天下名士,大汉宗亲,亦激动地离席,亲自上前,扶起刘备。

    他眼含热泪,望着刘备,激动不已,感慨道:“玄德之言,令虞汗颜。”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语可谓照破千古,道尽臣子之心。”

    “玄德能慨此金玉良言,虞便知玄德忠义之心,举世无双!果真有匡扶汉室之大志气节。”

    他松了扶着刘备的手,在房间内踱步几步,然后长叹一声,对刘备说道:“玄德以赤诚之心待我,我亦不能有负玄德。实不相瞒,这边患之论,我方才闻之,亦极为不喜。以汝为少年好作危言,差点将汝赶出府中。”

    “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言,振聋发聩。我知玄德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只是我尚且如此,更何况朝中诸多十常侍党羽?若将此言传出,天子及十常侍恐必不喜。”

    说到这里,他竟对刘备微微拱手一礼,问道:“玄德可有何对策教我?”

    刘备慌忙避席还礼,连道不敢。

    然后才笃定回道:“比年以来,民不见德,而唯兵革是闻。故大乱接连,乃是天时形势使然。”

    “尤其十常侍弄权于内,德政不修,使数万将士,平叛之功,一朝而废。当此之板荡之时时,边患胡虏,必不甘沉寂。恐黄巾未平,则凉州边患复起。此正如《鬼谷子》所言:‘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故备以为,令君不必遽言大患,但先以已有之小警为引,证未形之大祸为实。黄巾之乱,已应验‘轻敌致败’之理;凉州边塞之警,若再应验‘见微知着’之言,则此后令君所言,天子与朝堂焉敢不信。”

    刘备就是要借刘虞之力,今日一朝扬名天下!

    今日他断言黄巾未平,而凉州边患复起。

    一旦应验,他今日之言,就将为天下所知,被士人、豪杰所赞。

    刘虞亦心绪涌动,说:“若果真凉州边患在即,玄德今日所言,便是明见万里,见微知着矣。命世之才,实至名归!”

    “你且先回冀州,佐皇甫义真平定蛾贼。今日边患之论,我将上奏天子。”

    于是刘备心知大事成矣,名扬天下,即在此举。

    自此之后,他名望之高,那些郡县豪杰名士、军师贤才,见到他都需执礼谦恭,敬重不已。

    他虽不是大儒,亦是天下名士矣。再征辟士人、豪杰,就无需仰望对方,而是折节下士,礼遇于彼。

    招贤纳士的难度,大为降低!

    待他走出府邸,张飞就跟在他身后,瞪大环眼,问道:“大哥,那刘虞所言何事,令大哥如此振奋,竟喜形于色?莫非那刘虞亦要嫁女与大哥?”

    刘备被他这脑回路惊呆了,差点摔倒在门坎之前:“三弟,你怎会想到此处?我等皆是高祖血脉,刘姓宗亲,怎能联姻?”

    张飞一脸理所当然,道:“自我等兴义兵、为国家讨贼以来,我仅在大哥当初见到甄氏长女之时,才见过这般笑意盈盈。”

    刘备敛容,不禁咋舌。当时有这般明显吗?

    果然不论是前身还是自己,其实都对女色难以拒绝?

    不过刘备很快便心安理得起来,或许这便是英雄本色吧!

    他笑着说道:“这次不为佳人。而是为贤才!”

    或许不用到年终,将会又有一批河朔英杰,投效到他麾下!

    随后刘备便未多言,迅速与张飞等十馀骑折返而归。

    待他渡河北归,重返曲周,已是八月入秋。

    河北平原上,本该是一片金黄的收获时节,却因战火连月,田野间仍是大片荒芜。

    漳水两岸的官田中虽有降卒抢种了些许菽豆,却远不足以弥补去岁大疫、今岁大乱带来的饥馑。

    刘备来不及感慨战事之糜烂——本应夏季便彻底平定的黄巾,却因临阵换将而迁延至今。

    他回到曲周大营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诸将,检阅士马。

    他从幽州带出来的精锐步骑,历经常山一战损失数百,又在下曲阳攻城一战中损兵折将,确实损失惨重,这段时间不得不进行休整。

    幸而,关羽与田丰二人,一武一文,皆是当世奇才。

    在刘备护送卢植西行的这段时日里,他们通力合作,将曲周大营打理得井井有条。

    关羽素以治军严整着称,田丰则以运筹周密见长,二人合力整顿士马,效果斐然。

    中军帐内,关羽按刀立于舆图之前,丹凤眼微阖,脸上颇为骄傲,向刘备禀报道:“大哥离营期间,某与元皓先生遵大哥所定《校武令》,于降卒、流民之中选募劲勇,更始营已扩充至千人。”

    “这千人中,大部分是原黄巾力士出身,悍勇敢战;少数是从河朔流民中募得的燕赵子弟,膂力过人。军法官夏侯兰已按《汉律》教习完毕,每五日一操,十日一阅,行伍号令悉从汉制。”

    更始营情况确实令人欣慰,但刘备显然不可能将全部战力押注于一支降军之上。

    关羽汇报完更始营情况,便接着汇报其他方面:“此外,河朔之地,豪杰闻大哥忠义之名,纷纷前来助战。上月有常山赵睿、中山高奂各率宾客来投。”

    “赵睿善弓马,能开三石强弓,骑射精湛,骁勇过人;高奂勇力剽悍,奋矛持刀,冲锋陷阵,千夫辟易。另有涿郡、广阳、渔阳诸县豪侠三十馀人,皆愿为大哥效死。某已将其编入军中,交由子龙督训。”

    说完军队招募情况,田丰便谈及后勤:“最要紧的是,幽州牧遣校尉邹靖押运的首批军资已于上月抵达。计有重铠五百副、战马三百匹,其中更有马铠十副。”

    “丰已按需,分拨各部。云长与子龙连夜选募,如今军中已有甲骑具装十二人。”

    “静塞铁骑扩充至四十九人,另外精锐玄甲铁骑已达五百馀众。”

    “徒卒之中,由程德谋督训有八百精锐甲士。”

    “更始营千人,更是人人披甲持矛,器械坚整。”

    “全军合步骑两千八百馀人,若算上辎重、医曹、牧厩、考工诸营,已可号称步骑三千。”

    刘备闻言,拊掌而起,振奋不已!

    精锐步骑三千!

    这绝对配得上他行武猛都尉的身份。

    关键这支精锐步骑跟他当初离开有粥之时已经是不可同日而语,军中玄甲重铠已经超越五成之数!

    有这一支精兵,器械坚整,训练有素,便是两三万贼寇,他亦有信心一战击而破之。

    “好!”刘备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慷慨道,“有二弟治军,元皓理政,我军虽经挫败,然元气已复。待皇甫将军北上,我等便重返下曲阳,为恩师赎罪,为社稷讨贼!”

    但兵法云:军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无赏罚则亡。

    要维持这么一支精锐步骑,也是费日千金。

    刘备便关切问道:“如今粮秣辎重情况如何?”

    谈到此处,田丰面有异色,似乎对刘备能得如此之多助力颇为惊叹。

    他答道:“幽州牧此次一并送来粮秣有谷粮万斛,刍草两万馀束。”

    “中山大族甄氏,亦赠有谷粮八千馀斛,钱三百馀万。”

    “巨贾张世平、苏双,送来骏马两百馀匹,谷粮五千馀斛,另有矛戈剑戟三千馀件。”

    “涿郡刘氏,则送来谷粮六百馀斛,重铠百馀套,军械戎装两千馀件。”

    “如今曲周城内粮草数万斛,战马千匹,挽马驴骡一千五百有馀,革车四百馀乘。可谓是兵精粮足,器械坚整。”

    他顿了顿,语气中有几分由衷的钦佩:“更难得者,此非朝廷拨给,而是幽州牧、中山甄氏、涿郡刘氏、巨贾张、苏——或倾州库以助军资,或散家财以奉义师。此皆主公忠义之名、仁德之望所感召也。”

    “《孟子》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今主公得此人和,何愁功业不立。”

    刘备亦为之振奋,以三千精锐步骑,携谷物数万斛,可举义兵而诛暴乱,横行天下矣。

    他甚至已经开始为战胜黄巾之后做谋划,对田丰问道:“降兵安置情况如何?”

    田丰立即拱手答道:“降军五万馀,已全力安置,虽未尽善,亦已垦殖官田八百馀顷,抢种大麦、菽豆,九月天高气爽之时,便可刈收。即便以亩收一石五斗计,亦可收官粮不低于五万斛。”

    “到时养降兵之馀,还可解巨鹿饥馑。”

    刘备闻言内心振奋,豪气顿生,良田八百顷,这在太平岁月,或许还不及一户豪强之资。

    豪强之中,不乏田连阡陌,广至千顷者。

    但在这板荡之际,却关乎数万黎民生死!

    亩收一石五斗,是最保守估计。但漳水河畔,土地肥沃,亩收两石并非难事。

    所收官粮很可能远超五万斛,乃至六万、七万之数。

    这甚至足以供养下曲阳的不少降兵。

    他正盘算之际,张飞自帐外走来,大嗓门说道:“大哥,营外有皇甫中郎信使抵达,便是大哥此前念及之人,那阉竖之后,曹操,曹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