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行川和姜守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姜守山肩上背着一卷灰白蛇皮,蛇皮还没完全干,边上带着几片没刮净的鳞。姜行川手里则攥着个小布包,布角湿着。
“受伤没有?”林素问先问。
姜行川摇头。
“没大伤。”
姜守山把蛇皮放到檐下,道:
“遇到一头开了灵智的山猪,帮它除了一条快开灵的山蛇。蛇皮给了我们,还换来一枚石核。”
他把那枚白砾雨核拿出来,放到桌上。
石核灰青,鸡蛋大小,表面象刚淋过雨,摸上去不凉,却有一股往下沉的水意。姜雨禾一靠近,胸口那口谷雨便轻轻动了一下。
姜承宁看着那枚石核,神色也动了。
“这是谷雨类。”
姜守山点头。
“像。”
姜行川接了一句:
“那山猪还吃了咱半包灵米。”
林素问看他。
姜行川立刻改口:“是守山给的,说以后还能来往。”
姜守山道:
“它在白砾山长住,比人熟那座山。往后找东西,未必不能同它换。”
山里妖兽,在寒户眼里多半是祸。可真开了灵智,能谈,能交易,也许反倒是个机遇。
姜家如今缺的正是与外界交流的路子,一头刚入道的山猪,若能结下一点交情,未必比小市里那些笑着问东问西的修士差。
姜承宁没有立刻评,只从怀里取出个木盒。
盒子不大,外头用麻绳缠了三圈。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头,灰青色。
沉霖石。
林素问道:
“石家那边换来了。”
她没细说如何换,只道陈老鸦牵了线,姜家拿沉水符去一季稳砂的法子做了交换。
石家舍不得,但是也明白一个灵物,去换一次解决问题的机会,还是赚的。
白砾雨核。
沉霖石。
周望在族谱里看得心头发热。
他这几日一直借着观春看姜家正谱几人的气路。雨禾三层已稳,行川惊螫未乱,守山冬至深了一寸,承宁那口立春还慢,素问二层无碍。
他知道几路都有进展。
却没想到,竟会这样顺。
石家那枚沉霖石到手了,白砾山又撞来一枚谷雨石核。两件灵物品相都不算顶尖,可一沉一润,正合雨禾如今的路。
族谱自动翻开。
姜承宁看了眼雨禾,道:
“试一试?”
姜雨禾点头。
她把白砾雨核与沉霖石一并放在族谱前。
周望念头一动,纸中那方小天地便开了。
灰白天色之下,那道水流淌的宽了些,青苗也高了一寸。墨炉立在正中央,炉腹上的“望”字微微发亮。
两枚灵物入炉时,小天地里像落了一场细雨。
白砾雨核化成浅青水气,沉霖石则缓缓沉到炉底,像把那股水气压住,不许它乱浮。周望又从小境里抓来那点才生出的灵气,一丝一缕送进去。
灵气不多。
攒了这些日子,也只够一炉。
可他舍得,这些年,他早就把这些人当作了自己的家人,默默关心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墨炉无火,却有墨光。光从炉口往里收,收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吐出一枚小小的箓。
它象一片极薄的青玉。箓面有淡淡纹路,纹路中隐约写着“谷雨”二字,旁边又生出一点水痕,水痕不动,却象能听见声。
纸上浮出四个字:
知微避凶。
底下又慢慢显出几行:
受之,可易脉跨境。
真元厚重,气量倍增。
听雨可知微机,趋吉避凶。
赐本命术:知微雨幕。
姜行川盯着那句“气量倍增”,看了好一会儿。
“气量倍增?”
对比同境界修士真元翻倍。虽说恢复真元的速度不变,用完了还得慢慢回,可斗法时多出来这一倍的真元量,往往是战局的关键所在。
姜承宁却盯着第一句。
“易脉跨境……”
这是直接越过那道寒户最难的门坎。
孙长水卡了几十年的换脉关,陈老鸦当年莽撞冲关留下暗伤,到了雨禾这里,竟被一枚符录轻而易举地托过去了。
周望在纸里也明白这东西逆天。
不只是对雨禾。
每个正谱之人,若有同候灵资入炉,恐怕都能结出映射候箓。受箓之后,便有本命术,便能越过一处小境。若灵资品相更好,若有筑基层次的灵物投入墨炉,甚至还能洗根骨、改资质。
炉气耗得干净,小天地里的水浅了一半,青苗也垂了叶。周望知道,这东西炼一次,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姜承宁看向姜雨禾。
姜雨禾看着那枚候箓,伸出手掌。
候箓贴到掌心时,窗外也开始下起了小雨。
姜雨禾闭上眼,只觉体内那口谷雨忽然沉了下去,速度极快,钻入主脉迅速扎根生芽。
她甚至没有象旁人换脉那样痛得经脉欲裂,谷雨极其顺畅地舒展开来。
名为“知微避凶”的谷雨候箓在她体内散开,灵气充盈全身,谷雨一并落入主脉。
她原本已经定纹的谷雨气,在这一刻被托着往前走。主脉开了一寸,又开一寸。等那一阵雨声退下去时,姜雨禾的气息已经不在初期。
她入了中期。
可候箓里的馀气没有止。
周望强行塞进去的小天地灵气终于起了作用,托着她的谷雨一路往上走,越过四层,稳住五层,又在六层边上停了一瞬。
最后,轻轻破开。
练气七层。
后期。
屋里无人说话。
姜雨禾睁开眼,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雨色。她抬手,掌心浮出一层薄薄雨幕。
雨幕不大,却象提前知道哪里会有风吹来,自动往那个方向偏了一寸。
知微雨幕。
这门本命术能够自主预测危机进行护主。甚至不需要法力,时刻藏于体内温养,一旦遇到危机可自行出现,当然也可以主动召唤。
她低声道:“听雨也变了。”
姜承宁问:“怎么变?”
“从前只能听声,听气。”姜雨禾道,“如今能听到一点趋向。人要出手,气要先动。气动之前,还有一丝意象。我听不真切,却能知道大概能够知晓。”
姜行川道:“类似趋吉避凶?”
“差不多。”姜雨禾点头。
“只能看临近的气机。有些人命数重,可能身上那股自带的气我也能略微看见。”
她看向屋里几人。
姜承宁身上是一层压得很低的青,像春草贴地。林素问那边温一些。行川身上惊螫如暗雷。守山几乎无声,像夜里一口井。
都没有大命数。
这时,族谱又动了。
周望在纸中小境里,几乎被掏空。可雨禾一入后期,族谱上的“禾”字猛地亮起来,反哺而来的谱墨一下多了许多。小天地被撑开了一圈,那道细水宽了,青苗抽出第二片叶,连墨炉也沉稳许多。
与此同时,谷雨这一路的许多东西,一股脑涌进周望心里。
他看见雨落深泥,看见水入主脉,看见谷雨候气如何定纹、如何换脉、如何开窍。谷雨篇》里许多模糊处,忽然都清楚了。
周望眼睛一亮,一旦正谱的修士境界提升,他的小天地也能得到滋润,同时还会增长映射节气的理解度。
族谱纸页翻动,一行行墨字飞快沁出,随后化作细雨般的光,直接落入姜雨禾眉心。
《沉霖谷雨经》。
四品谷雨功法。
可修至筑基后期。
姜雨禾身子一颤,脑中像忽然多了一卷经书,象是一条已经铺到很远处的路。
前三层养息定纹。
中三层易脉成印。
后三层开窍贯气。
再往后,便是筑基。
周望写完最后一笔,整本族谱都暗了一下。
他累得几乎要沉进纸里。
可姜雨禾已经坐直了。
“爹。”
她声音有些发哑。
“我知道筑基要什么了。”
屋里几人同时看向她。
姜雨禾闭了闭眼,把那卷《沉霖谷雨经》里最要紧的东西说出来。
“一种节气,入筑基时要合一道属,一般最多有六种分支。不同道属,成不同仙基。”
“这卷经里,给了两条路。”
“一条是谷雨合牝水,仙基名玄雨渊。”
“一条是谷雨合寒炁,仙基名寒霖天。”
姜承宁听到“牝水”二字,眉头微动。
“牝水,我听过一点,应该比寒炁好寻。”
林素问道:“水类道统里的一支,偏阴柔。可只听过名字,没见过灵资。”
姜雨禾点头。
“筑基所需,不只是听过。”
她继续道:
“要一处可承位格的灵地。最低要灵气足,且有谷雨意象。若能同时带牝水意象,更好。”
“这处灵地,筑基时必须属我,或至少属姜家。”
这一句叫屋里人沉默下来。
灵地、还要归属。
别说灵气充足足以筑基的灵地了,如今多块田地都绝无可能,主家已经下达了死命令,不得扩张一分。
姜雨禾又道:“还要谷雨高品灵资,和牝水灵资。两者都要有,缺一不可。”
“最好再学一门牝水术法,增加成基之机。”
“此外,至少要修三门谷雨术法。听雨,催青,知微雨幕,正好三门。”
林素问轻轻吸了一口气。
“三门术法……”
寻常练气家族,能得一门伴身术便已不易。再去学别的术法,要钱,要法,要时间。许多人一辈子连中期门坎都不知道,哪里还谈三门同候术法。
姜家若不是得了候箓赐下本命术,又有功法自带伴身术,连这一条都凑不齐。
姜雨禾顿了顿,又道:“催青也成了。”
她抬手,屋角一截枯草忽然抽出一点嫩色。
“它能养田,也能遁身。草木有青气处,我能借一线青气换步。如今只能数丈,往后会更远。”
姜行川看得眼睛一亮。
“这术好啊。”
林素问道:“好是好,可筑基那些条件……”
她没说完。
谁都听得头皮发麻。
一处属于姜家的谷雨灵地。
谷雨高品灵资。
牝水高品灵资。
牝水术法。
还要自身修到练气圆满,等侯成基之机。
姜家连中品灵物都少见,如今一下子听见高品灵资和筑基位格,像山门忽然打开,露出来的不是路,是一重又一重看不见顶的石阶。
姜承宁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至少,我们知道要什么了。”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才慢慢稳住。
是难。
难得象登天。
可从前姜家连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如今这本族谱,已经把天边那一道影子照了出来。
姜雨禾低头看着掌心的雨幕,声音轻,却很稳:“我会走下去,直到足以扛起姜家。”
桌角族谱无声合上。
周望在纸中小境里,靠着那株青苗,累得连念头都快散了,不过心情大好。
他这一日炼候箓,开本命术,推雨禾入后期,又写出《沉霖谷雨经》。
书页发暗,谱墨见底。
可那道细水还在流。
青苗也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