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涧外,雨停得很快。

    地上还湿,涧边柳根缠着泥,叶上水珠一滴滴往下落。季家两名练气便是在这里被截住的。

    季怀走在前头,季成业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只药匣,匣里装的是季家从主峰外事换来的止血药。

    他们原本是往石门坳去,才转过小柳涧,前路便叫一把刀拦住了。

    孙长水坐在一块湿石上,拐杖横在膝前。

    陈老鸦站在另一侧,双手藏于袖中。

    何七从柳影里走出来,眼睛红得厉害,后面跟着几个何家的青壮年,把人围了起来。

    季怀脚步一顿。

    “何七,你们想做什么?”

    何七没有答。

    他抬手就是一刀。

    季怀反应也快,立春气从胸前一顶,硬生生把这一刀偏开半寸。季成业刚要后退,孙长水那根拐已经点在泥里,水气沿地一卷,季成业脚下一滑,药匣脱手飞出。

    陈老鸦挥动袖子,一股药粉顿时喷洒而出。

    季成业一声闷哼,膝盖才弯,孙景修便从涧边扑出来,一棍敲在他腕上。

    “留活的!”孙长水喝了一声。

    季成业被按在泥里,脸贴着水,仍旧挣扎。

    可孙家陈家一个练气三层圆满,一个四层境界,岂是两个刚入道几年的修士可比的。

    另一边,何七和季怀已经斗了七八招。

    季怀刚成练气不久,却走得稳,一口立春护住胸口,几次挡住何七的刀。

    可何七到底修得更久,心里又压抑着何家的死,刀下根本不留情面。

    陈老鸦看出不对,皱眉道:

    “何七,拿下就够了。”

    何七像没听见。

    季怀肩头中了一刀,转身欲走。何七猛地跨步追上,刀从背后刺入。

    季怀身子一僵,低头看着胸前冒出来的刀尖,嘴里咳出血。

    孙长水脸色一变。

    “何七!”

    季怀倒在泥里,眼睛还睁着。

    何七抽刀时,手上全是血。他低头看着季怀,胸口起伏得厉害。

    陈老鸦沉着脸。

    “人已经死了。”

    何七抬头,眼里血丝密密麻麻。

    “死一个就够?”

    没人接他的话。

    季成业被捆在柳根旁,嘴里塞着布,惧与怒交织在眼中。

    孙景修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皱紧。

    何七转头望向北口。

    季家住地就在那边。

    “石家死了人,何家也死了人,王家一夜没了。季家躲在后头,凭什么还留着?”

    孙长水拄拐站起。

    “今日到这里,先把人押回去。等姜家那边回来,再议。”

    何七笑了一声。

    “再议?再议到主峰来压咱们?再议到季家后续缓过气来报复我们?”

    陈老鸦道:“你现在冲过去,便是把何家也押上桌。”

    “早押上了。”

    何七提刀往前走。

    “我何家的人命不是命?别拿你那伪善来道德谴责我,我只知道杀人偿命,他杀了何家的人,我就要返还他十倍。”

    他猛地回头,冲身后何家几个人喊:“跟我走。今日季家留一个活口,明日死的就是我们。”

    孙长水还要拦,何家几个年轻人已经跟了上去。

    陈老鸦看着那几道背影,面色阴沉。

    “他疯了。”

    孙长水望着季怀的尸体,低声道:“事情越来越不对了。”

    陈老鸦没有说话。

    北口季家住地,灯已经灭了大半。

    何七带人冲到时,院门虚掩,里头只有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素衣,头上还压着白布。她是何家嫁到季家的女儿,才过门不久。

    何七一进门,见她独自站在屋前,心里便冷了一截。

    屋中无人,头缚白布。

    他明白,这女子提前知道了丈夫身死的消息,把那季怀生和他母亲都送走了。

    何七慢慢转过头,看着那女子。

    “你报了信?”

    女子脸色惨白。

    “七叔……”

    何七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人拖进屋里。

    “你报了信。”

    何七反复重复着这句话。

    女子哭着摇头。

    “我没有……我只是叫婶娘带怀生先躲一躲,季家已经死了一个,不能再……”

    一记耳光落下,她半边脸立刻肿起来。

    何七眼睛红得象要滴血。

    “你姓何。”

    女子摔在地上,血从唇角淌出来。

    “我也嫁进季家了……”

    何七一脚踩住她手背。

    骨头咔嚓地响了一声。

    女子惨叫起来。

    何家跟来的几个人站在门边,没人上前劝。

    有人眼神发虚,有人扭过头,也有人死死盯着屋里,象这样便能把何家的几条命讨回来。

    何七弯下腰,声音轻得吓人。

    “他们往哪边走了?”

    女子只是哭。

    何七便折了她一根手指。

    再问。

    女子仍不说。

    何七扯下墙上那条何家阴藤绳,这是曾经何家赠予季家的嫁妆。

    他把女子两手双腿绑住,绳头缠在自己手腕上。

    “你不说,我便拖着你找。”

    女子被拖出门时,身子撞在门坎上,额头又裂了一道口。溃,指着北边嘶声道:

    “寒鱼潭……他们往寒鱼潭去了……”

    何七看了她片刻。

    “走。”

    他拖着女子往北。

    夜路湿滑,阴藤绳勒着手腕。女子整个人便被拖过石子和草根,衣裳很快破了,皮肉也被磨出血。

    何家一个年轻人低声道:“七叔……”

    何七没有回头。

    “她自己选的不走。”

    女子痛得声音都哑了,被拖出数十丈后,终于苦嚎着哀求:

    “我骗你的!我说反了!他们往山下走了,往双溪渡走了!”

    何七停住。

    雨后的风从坡下卷上来,带着泥腥味。

    他慢慢回头。

    女子趴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和泥,眼里只剩恐惧。

    何七走到她面前。

    “晚了。”

    那女子张了张嘴,恐惧缢住了她的喉咙,那瞬间她连呼吸都做不到。

    何七抬手。

    这一巴掌带着练气修士的力道,落下时,女子的头颅偏飞出去,砸在草丛里。

    何家几个年轻人都僵住了。

    何七甩了甩手上的血,指向北边。

    “你们往寒鱼潭找。”

    他转身朝山下去。

    “我去双溪渡。”

    双溪渡外,那座破庙。

    季母带着季怀生逃到这里时,鞋底已经磨穿。她本是凡人,哪里走得了这么远的山路。到了庙门前,脚下一个跟跄,几乎扑倒在地。

    季怀生赶忙扶住她,自己也喘得厉害。

    他才入道不久,一品立春,气浅得很。但是终归是修士,若独自逃,未必这样狼狈。可季母走不快,他便一路扶着,到了山脚,脸色也白了。

    破庙里还留着香灰。

    这是姜雨禾和姜行川当初躲过的地方,如今庙墙更破,泥胎神象塌了半边。

    季母把门合上,勉强坐下,先去看儿子。

    “怀生,别怕。”

    季怀生缩在她身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娘,大哥和成业叔会不会有事?”

    季母心里一酸,却挤出笑。

    “他们都是入了道的仙人,怎么会有事。”

    季怀生低着头,声音发抖。

    “那我们为什么跑?”

    季母抱住他。

    “因为外头乱。先躲一躲,等你大哥来接。”

    她手心全是血。一路逃下来,脚底已经磨破,血混着泥,一点点渗进鞋里。

    她怕孩子看见,便把脚往衣裙下藏了藏。

    庙外忽然有脚步声。

    季母脸色一变。

    脚步停在门前。

    下一刻,腐朽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何七站在门口,身上湿透,刀上还带着血。火光浅,只照着他半边脸。

    季母猛地把季怀生护到身后。

    “何七!”

    何七看着她脚下那道血迹,笑了一声。

    “难怪。”

    练气修士五感敏锐。他下山时就闻见了那一点血腥,断断续续,一路引到这里。

    何七提刀走进来。

    “你们季家害我何家,我杀你们,不冤。”

    季母摇头。

    “季家未曾害过一人,何况怀生什么都不知道,他才十五!”

    “他已经入道了。”

    何七道。

    “只要是季家的人便留不得,何况一个15岁便入了道的修士。”

    季怀生躲在母亲身后,脸白得厉害,眼神仍是怯的。

    “我……我没有害人……”

    何七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去地下问问阎王,何家害过人没。”

    刀起。

    季母扑上去,死死抱住何七的腿。

    “我求你!放过他!你杀我,你杀我!”

    何七一脚踢开她。

    季母撞到供桌边,额角破开,鲜血如柱。

    没有了木门的遮掩,狂风肆意地吹了进来。

    女人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双腿已然不听使唤,可她依旧用双手扣死地板缝隙,拼命挡在男孩身前。

    “怀生……娘亲很爱你。”女人此刻心里有很多话想要跟这个小儿子讲。

    “娘,我也爱你。”一股怪异的声音从女人身后发出来,沉得象从铜钟里滚出来一般。

    区区几个字中,藏着无尽的暴戾与凶恶。

    女人怔住了,那是她的儿子在他身后说话吗?

    可这又不是她熟知的声音,那轰隆隆的怒声仿佛远古凶兽在笼中嘶吼,又象久闭的宫门终于打开,里面却走出一个披甲的王。

    何七只觉得眼前一晃。

    刹那间,生死胜负统统被扭转,那个怯懦的少年从母亲身后伸出手来。

    他如一头搏命的狮子那样出拳,快如闪电般猛击在何七胸口。这一刻女人感到身旁的儿子坚硬如铁!

    他的暴力贯穿了男人的胸膛,立春的气刚刚撑起,便被这一拳压个粉碎。

    骨头刺穿皮肉寸寸断裂,何七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庙内门板。

    女人惊愕地看着小儿子走到身前,缓缓张开双臂,就象是接过保护的火把。

    少年看见那个被他击碎胸膛的男人缓缓站起,胸口鲜血喷涌,惊人的伤势本应让他彻底失去行动力。

    但他似是没有意识了一般,拾起掉在地上的刀,猛地扑了过来。

    “娘,我不会再怕了。”少年的声音不同于往日,藏着无尽的暴怒与凶戾,他踏步迎向男人。

    “娘,该我保护你了,这个世界……懦弱的人本就该死去!”

    少年侧身扑向男人,躲过致命的一刀,双手死死环在男人腰间。

    少年感受到了身上那股可怕的律动,恐怖的力量将他拖入黑暗,血液不规则的在体内轰轰流动。

    眼前开始发黑,黑色越来越浓郁,无尽的黑暗涌了上来瞬间将他吞没。

    少年明白,叔叔、哥哥、家人他都见不到了。他没能保护骄然的哥哥,也没能救下心系他的叔叔。他只是畏缩如老鼠般,被母亲拖着逃离了可惧的现场。

    这个世界上懦弱是最无用的。想要守护所爱,就要把世间的敌人全部撕成碎片!

    他猛地将何七的身躯举过头顶,仿佛举着整片天空。

    一声雷鸣骤然在破庙与黑夜中爆开。

    破庙的地板在咚咚摇晃,仿佛大地颤动。

    他猛地发力,神赐般的暴力涌向全身,将男人的身躯撕成两半,所有的血都在一瞬间涌出,浇筑在少年坚硬如铁的双手上。

    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的火把汇成火海,照亮了整座破庙,是周成礼带人赶来了。

    他见到地上何七的尸体,又见季怀生眼中灸热般的金色,整个人猛地顿住。

    火光照在周成礼脸上。

    他的神情在一瞬间变了。

    震惊,恍然,随后全部压成一种极深的敬畏。

    不需要任何解释,他瞬间就明白了。

    周家忍赵家,忍新法和尚,忍寒户乱局,所等的就是他。

    美中不足的是,让一群寒户的破烂仇恨逼得提前露了相。

    身后的巡山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举着火把,望着破庙前流淌的鲜血。

    周成礼已经跪了下去。

    膝盖落地,泥水溅起。

    他俯身,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臣周成礼。”

    “恭迎世子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