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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潜云匿形

    桑阴小市快收摊时,天色已经暗了半边。

    几家卖山货的摊贩正在卷油布收摊回家。街边茶酒棚却还热闹,几个闲汉围在一张木桌旁,说得眉飞色舞。

    “听说石门坳那老头自己抹了脖子。”

    “那算什么,王家族灭了!一夜没了个干净,连条狗都没剩下。”

    “何家也损了位新练气,孟家那口新气听说自己行差了气,当场就死了。”

    “嘿嘿,再这么死下去,明年春签没准就轮到我家了。”

    有人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尖。

    “你也不怕轮到你家里人上台,结果全都躺板子上?”

    “那也比刨一辈子土强。”

    几人又笑。

    刚下过雨不久,酒气中夹杂着一股潮湿木板味,显得有些发冷。

    姜承宁坐在茶棚边角,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温酒。他听了一会,脸上没什么神色。

    这些闲话里,有真的,有假的,也有别人故意夸大的。

    可寒户血斗到了这一步,真和假已经缠成一团。死人是真的,空出来的位置更是真的。

    有人哭,有人笑,也有人隔岸瞧着,盼着下一口春能落到自家头上。

    他垂眼看着酒面,想起石门坳那一场雨。

    石元简死后,石家再也没有人敢直着腰说话。

    姜承宁没有再去逼石家。

    林素问进去替石临吊住一口气,陈小雁留下的几样药都交与了石家人。石临胸骨塌得厉害,往后便是活下来,也难再好好修行。

    石家拿出了灵米、青砾砂、两块立春灵物,又不停的赔礼道歉。

    死了石元简,又拿了赔礼,已经够了。做的太绝了的话主峰会看过来。

    姜家没有伤任何一人,他盘算着不触犯主家的规矩,寒户的伤亡不会在没证据的情况下硬塞在姜家头上。

    他们从石门坳出来,才走到半坡,就碰见孙长水和陈老鸦。

    孙长水脸上全是雨水,拐杖上带着泥。陈老鸦如今脸色格外阴沉,一言不发。两人身后,季成业被捆着手,嘴里塞着布,半跪在泥里。

    姜承宁一眼便觉出不对。

    “何七呢?”

    孙长水脸色难看。

    “杀了季怀,带人往季家去了。我们拦不住,他已经疯了。”

    姜承宁眉头立刻皱紧。

    季家可以伤,甚至可以死人,但是要留火种,不能连个练气种子都绝了。

    更何况何七这样明目张胆杀过去,等于告诉主峰寒户已经全完了。

    姜承宁大致能猜到,那只手能不断调动人们的情绪,不然不会造成如今的惨状。

    姜家如今合了那只手的心愿,下一步就是要卸磨杀驴了。

    它故意留了孙陈二家未害,明摆着就是告诉主峰,姜、孙、陈没啥大事,剩下寒户要么绝了户要么就是死了修士,你觉得跟谁有关系?

    三家明显被推上了如今寒户血斗后清算的风口。

    周家迟早会出手,谁站在火口,谁先成灰。

    姜承宁没有多问,当即折回牛背坳。

    回到祖屋时,姜承宁进门便道:“不能等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你们所有人,带着姜家人先去白砾山。走和山猪交涉好的那条路,带上能带的东西。”

    姜守山没有问,只点头。

    “雨禾,你护一段路,送过白砾山外坡便回来。”

    “你送完他们后,别回祖屋。去孙陈两家之间找地方藏着。”

    姜雨禾没有多问,干脆利落的应了。

    陈小雁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问道:

    “我家怎么办?”。

    “雨禾会去保孙陈二家,但是保不了一世,我们欢迎两家前来找我们,但是到时候你家里人愿不愿意,还得看他们自己。”姜承宁回答道。

    林素问则把族谱包进布里,交给姜雨禾。

    “你拿着。”

    族谱入怀,周望在纸里也是心情沉重。

    他已经觉得,姜家做到了最好。在不知有紫府控局等信息差误判的情况下,能争出来一条活路已经是极不容易。

    入夜前,姜承宁独自下山,到了桑阴小市。

    他去了卢砚生的符铺。

    符铺正在收摊。卢砚生把几张符样从门口取下,见他进来,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姜叔这么晚来,可是要符?”

    姜承宁进门,随手柄门虚掩。

    “有没有能隐匿身形、压住气息的符?”

    卢砚生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有。”

    他看了姜承宁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柜后翻找。

    屋里一时只剩纸张摩擦声。

    姜承宁站在柜前,像随口闲谈:“今日石元简死了。”

    卢砚生翻符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姜承宁继续道:

    “石临没死,石家赔了帐。孙家景修伤着,陈柏生也伤着。王家灭门。孟家那口新练气行差了气死了。何家新练气死了。”

    “何七联了孙陈两家,杀了季家一口练气,又绑了一个。如今他去寻季家最后那对母子了。”

    他平静地讲述着白天发生的事,以寒户姜家的身份。

    卢砚生终于转过身来。

    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姜承宁看着他。

    “断桑岭这一夜,差不多空了半边。主峰今夜,怕是顾不过来。”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卢砚生把一枚折好的符放在柜上。

    符纸显青灰色,边缘绣着一段段云纹,符胆处一笔浅色墨黑。

    “潜云匿形符。”

    他声音低了些。

    “符录也算灵器一支,只是一次性的用途。你贴身携带进行温养,就算不主动催动,练气前期很难察觉你。”

    姜承宁没有伸手。

    “价钱?”

    卢砚生摇头。

    “送姜叔。”

    姜承宁看着他。

    卢砚生也看着姜承宁,神色归于肃然。

    姜承宁猜对了,他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赌一个可能,赌这符师其实不是周家人。

    是赵家人。

    甚至是哪家人根本无所谓。他之前所问之事,看似无关紧要,但也绝对不可能是与周家要好的意思,这就够了。

    接下来赵家必定会得知消息,这速度甚至没比周家慢了多少。

    姜承宁要的就是赵家给出压力,只要能让周家无暇干预阻拦姜家迁移之事,目的就已经完成了大半。

    他伸手收起潜云匿形符,坦然放进袖中。

    “符师客气。”

    卢砚生把柜上馀下符纸一并收起,又把门口那盏灯吹灭。

    “今日早些收摊。”

    姜承宁转身出门。

    小市街上已经空了许多,茶酒棚那边反倒又热闹起来。那个讲过“太朴死”的白发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拄着竹板,慢吞吞走进棚下。

    先前几个闲汉还在。

    有人笑着招呼:“老瞎子,今日讲什么?还讲山鬼偷新娘?”

    老头把破碗往桌上一放,竹板轻轻敲了两声。

    “不讲山鬼。”

    他声音沙哑,嘴角挂着一抹笑。

    “今日说一场古戏。”

    姜承宁顿了顿,忽地停了下来,尤豫了片刻,随后坐在茶棚边角。

    “呦?是上次那古戏的接续?”

    “不算是。”老头扫了一眼周围,故弄玄虚道,“今天的古戏名为——四离四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