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夏至,白砾山下蝉声初起,林素问生下一子。

    孩子落地时,山中正逢午后,日光炽白,照得满山白罡石都泛出一层浅浅银辉。

    屋外姜承宁站了许久,直到屋内传出婴儿第一声啼哭,他紧绷了一夜的肩膀才终于松下来。

    林素问年岁已不算轻,若还只是凡俗妇人,这时候再要一个孩子,总归要冒些风险。

    可她如今已经入道,气血与经脉都不同旧日,生子并不算艰难。

    修士越往高处,得子越难,到了筑基之后,更要看命数、气机、道属相合。

    练气一境终究还未真正脱去凡胎,只要不是根基大损,要延续血脉,并非难事。

    这个孩子,是姜承宁后来定下的。

    姜行川与陈小雁下落不明,族谱上姜行川的谱字虽仍亮着,但人一日不归,姜承宁这一脉便一日悬着。

    姜雨禾又因姜家局势,暂不能出嫁。

    她如今是姜家筑基的希望,若嫁入外族,伯脉看似得了荣光,实则根基反空。

    于是姜承宁曾同林素问夜谈许久。

    伯脉如今是姜家门面,但门面之后,仍有断代之险。

    血脉若不续,恐怕后继无人。

    这孩子出生之后,姜承宁亲自取名。

    姜行霁。

    夏至日长,雨后天明,是为霁。

    林素问抱着孩子,低声念了一遍名字,神色难得温柔。

    姜雨禾站在床边,看着那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点酸涩。

    她想起姜行川,想起他当年在青桑岭时总嫌族里规矩多。

    嫌父亲算得太细,又想起他如今不知在何处,是生是苦,虽有谱字安然,却连一句平安都传不回来。

    姜承宁看出她心思,只道:“行霁还小,往后若行川回来,正好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带一带。”

    姜雨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同年初夏,姜守山与柳照杏也添了第二个孩子。

    仍是男孩,取名姜行峦。

    守山长子姜行岫如今七岁,已经能跟在柳照杏身后帮着照看几株耐贫瘠的灵草。

    姜行峦出生后,柳照杏笑说守山这一脉尽是山名,岫也好,峦也好,都该替姜家守住祖山。

    姜守山只是低头看着襁保中的孩子,沉默许久,最后低声道:“能平安长大就好。”

    姜家的人丁,终于又添了两口。

    人丁之外,姜家眼前的摊子也一下子大了太多。

    过去的白砾山,只是姜家带着陈、孙两家在荒山里隐修。

    如今姚家败降,罗家近灭,韩家疑云压在河岸之间,姜家一夜之间接下了罗姚二家的灵产、人丁、旧地与仇恨。

    原先那个藏在白罡石山中的小族,忽然被推到山外,成了这一片练气家族都不得不看一眼的新主。

    姜承朴一脉里,姜行石已经十五岁,明年便要纳入正谱,正式承气入道。

    他沉稳许多,也时常去找柳照枝说话。

    两人自幼相熟,算得上青梅竹马,宋氏看在眼里,心里多了几分欣慰。

    姜雨桃十四岁,离承气年纪也不远了。

    她比行石活泼些,比从前懂事许多,常帮林素问照看行霁,也会跟着陈家人学辨药草。

    姜承宁原本还在尤豫她往后走哪一气,如今已大致定下雨水一路。

    雨水灵资不如立春常见,但也不算罕物。

    更要紧的是,陈小雁与孙景修原本皆修雨水,若姜雨桃也走这一脉,日后族谱受箓、推法,便能把陈、孙两家也牢牢系在姜家身上。

    罗家残馀修士与族人,如今重建罗氏,归为姜家附族,与陈、孙二家名义上同列。

    只是这个“同列”,谁都知道并不相同。

    陈家、孙家是姜家微末时共守白砾山的旧附,虽弱,但早已与姜家患难相依。

    罗家则是战后残族,家主罗守谦身死,罗溪口一夜成血溪,只剩罗启堂等少数修士与一批凡人。

    姜家给了他们附族名分,也给了他们重建罗氏的机会,可罗家已不可能再象过去那样自立于河岸之间。

    白砾山被姜承宁正式定为姜氏祖地。

    山中族谱所在为姜家根本,不许外姓久居,也不许附族修士随意入山。

    陈家、孙家对此没有异议,罗家更无力置喙。

    于是山上如今只留姜家本族,以及那头白额山猪。

    白额山猪近来已经到了突破关窍。

    它自得了姜家承诺,每年分一成收成价值的灵资后,便极少再下山撒野。

    如今更是缩在洞穴深处不出,洞口被它用石块、枯木和泥土封了大半,只留一道换气缝。

    偶尔夜里,山中会传来低沉呼噜声,隐约带着一点灵力震动。

    姜守山说它多半要冲练气中期,若成,白砾山也算多了一个能守山的妖物。

    孙家被迁往罗溪口,与罗家一同治理。

    罗溪口原本是罗家根基所在,水脉绕村,溪流导入白石河,溪口两侧有几处低阶水产。

    罗家大乱之后,若只让残馀罗氏自守,根本撑不住场面。

    孙长水本就是靠水吃饭,孙家熟水脉、会养鱼、懂渔利,让他们迁去,正能补上罗家缺口。

    如今罗溪口主要有三处灵产。

    一是青涟鱼。

    此鱼生在溪流缓处,肉质蕴一点雨水灵气,练气初期修士服用,可缓慢补益经脉,也能炼成低阶养气鱼膏,供新入道修士稳固气路。

    二是白须灵虾。

    此虾须长且韧,虾壳晒干磨粉后可作符墨辅料,虾须则能编入低阶水系符线里,不值大钱,胜在繁殖快,年年有收。

    三是溪阴蚌。

    蚌珠不大,多为下品,能用来清毒压火。

    罗启堂说,过去罗家每三年能挑出一二枚品相好的溪阴珠,卖到坊市换些灵石,如今若好好养着,也能成为一条稳定进项。

    罗溪口同时也被姜家设为立春、雨水两处养气点。

    立春气取其水岸草木回生,雨水气则借溪流水脉滋养。

    姜家从罗、姚两家所得大阵中拆出几件低阶阵器,又添置新符,把溪口东侧一片水田改成养气田。

    往后姜家若要培养雨水修士,或让附族子弟稳固前期修为,罗溪口便是最合适的地方。

    姚家之处,则被姜承宁改名为青梗坡。

    姚氏仍在,不再有家主,只设管事,由姜家认可。

    陈老鸦带着陈家迁去青梗坡,管制姚家残馀,与姚氏属族一同治理那片山坡。

    青梗坡比罗溪口更适合药草与旱田。

    姚家这些年吞并两户小族,最主要的是三样灵产。

    春衡草,此草叶分左右,昼夜舒合,带一点春分气机。

    炼入低阶丹药,可调和修士体内阴阳偏差,也能辅助春分拳法修士稳住气路。

    二是青芽参,三年成形,能补气血、助伤口复生。

    最后是谷雨苔,品阶多为下品。

    青梗坡因此被姜家定为春分、谷雨两处养气点。

    春分靠春衡草与练功场残留气机,谷雨则靠谷雨苔、药田湿气与姜雨禾偶尔施展催青调理。

    至于清明与惊螫,灵资少见,培育也更难,姜家眼下没有馀力强行建设,只能先把立春、雨水、春分、谷雨四处养气点立起来。

    这一年,姜家收了罗姚二家的灵产,重建并且进行整理花费甚巨。

    罗溪口要修水渠、补阵脚、安置罗家遗族与孙家迁户。

    青梗坡要修药田、重编姚氏族籍要派陈家接管压制姚家残馀。

    白砾山祖地仍要继续炼白罡石,稳住山中灵氛,还要供养姜行石、姜雨桃往后的承气资源。

    这些资源点建设起来,几乎把今年的营收抵了个干净。

    更何况,姜家如今名义上归附顾氏,每年还需向顾家缴纳二十四枚灵石。

    这个数目对于练气家族不算轻,但顾氏给了姜家名分,也让周边小族不敢轻易把姜家当成无根寒门看待,这笔灵石便不能不交。

    姜雨禾原本手中还有一百五十枚灵石。

    夏初缴过顾氏岁贡,又零散购置几处阵旗、灵种和禁制符之后,帐面上便只剩下一百二十六枚。

    姜承宁把帐册摊在桌上,看了许久,最后只是叹了一句:“家族越大,越不经花。”

    姜雨禾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按着帐页。

    这些时日里,姜家一直在暗中打探姜行川与陈小雁的下落。

    苍湖坊市问过,罗家问过,姚家残馀修士也审过。

    姜承宁甚至让人沿着镜澜湖边打听,看是否有人在那一夜后见过一男一女。

    毫无线索。

    姜行川象是被那夜吞了进去,只剩族谱上一点仍旧明亮的谱字,证明他还活着。

    姜雨禾看着那笔支出,沉默许久,道:“还是得继续找。”

    姜承宁点了点头。

    “自然要找。”

    屋外,夏至日光渐渐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