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禾竭力克制着自己的神情。

    她只是站在罗溪口的水汽里,任由听雨一点点铺开,死死缀住韩照野离去的背影。

    丹田中的知微避凶箓气颤动不休。

    与寻常遇敌时的警兆完全不同,象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雾,强行撞入她的命数之中。

    韩照野身上那枚玉牒只露出了一瞬,可就是这一瞬,便让她不自主的盯着韩照野而转移不了视线。

    姜雨禾心里清楚,那东西绝不寻常。

    甚至不能用“宝物”二字概括。

    韩照野渐行渐远,金色护体灵光裹着身形,很快便越过溪口水田,消失在河岸尽头。

    姜雨禾仍旧望着那个方向。

    直到听雨里彻底听不见他的气机,她才缓缓垂下眼,袖中手指仍不自觉地收紧。

    另一边,韩照野御风远去。

    他离开罗溪口后,胸中却一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那感觉来得古怪,也没什么缘由可寻,他不自觉的回头,但身后只有远去的溪口、飞舟、以及那位姜家女修。

    腰间湖色法剑忽然轻轻一震。

    剑鞘之内,一线剑元自行迸出微光,象是受了某种牵动,欲要出鞘。

    韩照野眉头一皱,伸手按在剑柄上,掌心法力缓缓压下,安抚那柄躁动的法剑。

    “静。”

    他低声吐出一字。

    剑光微敛,仍有馀颤。

    韩照野眼中终于多了几分阴沉。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内侧,那枚玉牒贴着心口,冰凉温润。

    指尖碰到玉牒,他躁动的心绪总算缓了些许。

    韩照野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他早已不同了。

    他与韩家那些只知争田争税的俗修不同,也与河岸这些练气小族的子弟不同。

    幼年时,他拾得此物,由此明悟大道,知晓世间修行,看透庸俗事。

    自那之后,他斩断许多无用牵挂,闭门修行,数次逢凶化吉,数次于旁人眼中的绝境里得了机缘。

    如今他该看的,是承天宗,是仙人真传,是顾行止,是沉照微,是那些真正有资格在他路上成为垫脚石的世家天才。

    而不是一个普通练气家族嫡系。

    更不是姜家。

    一个刚从寒户泥里爬出来的小族,一个靠着罗家尸骨和顾氏馀荫勉强立住的家族,一个连筑基都未必摸得到边的女子,又凭什么让他心烦意乱?

    大道在上,长生在前。

    又何必为脚下蝼蚁动怒。

    韩照野如此想着,心绪却并没有真正平复。

    他反而更清淅地想起姜雨禾方才望向自己的眼神。

    那目光平静的古怪,有一种令他厌恶的东西。

    没有畏惧,没有仰望,没有普通修士面对天才时该有的退让。

    那眼神象是越过他的护体灵光、越过他的法衣、越过他的言辞,看见了某个不该被看见的地方。

    这让韩照野心中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厌恶。

    他忽然停在半空,闭目片刻。

    识海之中,一缕剑意自灵台掠过,将那些纷乱念头一一斩断。

    心剑斩念。

    这是他这些年自那枚玉牒里悟出的妙法之一。

    再睁眼时,韩照野眼底已经归于平静。

    承天宗既要设擂,斗法又以家族为名,那便再好不过。

    他会在擂台上斩了姜雨禾。

    斩她的身,也斩因她而起的杂念。

    如此,心自清明。

    罗溪口这边,顾行止仍站在青梧裂云舟上,看着韩照野远去的方向。

    过了片刻,他才笑了一声。

    “这人道慧不浅,往后怕也是劲敌之一。”

    他说话时带着几分随意,但不是全然玩笑。

    “还算他识趣,见我来了便走。不然今日我们二人联手,至少能留下他半条命。”

    姜雨禾几乎没有思索,便答道:“杀了更好。”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瞬。

    顾行止侧眸看她。

    姜雨禾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面色不变,只将话往罗家之事上引。

    “罗家灭族之祸,多半便是韩家所为。”

    “如今罗家归为姜家附族,罗启堂等人又受我姜家庇护,罗家之仇,姜家自然不能视作外事。

    “故而姜家对韩家新晋之人,也会表明敌视的态度。”

    顾行止眨了眨眼睛。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认可道:“有仇自然该报。”

    他说罢,话锋一转。

    “我今日来,是提醒姜家几句。”

    姜雨禾收敛心神,看向他。

    顾行止从飞舟上跃下,青梧裂云舟悬在身侧,舟身灵纹微微流动。

    他与她并肩站在溪边,望着远处白石河水。

    “苍牙岭把顾、沉两家,连同这片河岸诸族,当作筹码交给了承天宗。”

    这话一出,姜雨禾眼神微动。

    顾行止继续道:“承天宗知道顾家与沉家的火药味,更明白韩、姜、罗家之间的新仇旧怨。”

    “他们偏在这个时候举行斗法,表面是测试各家底蕴,分配往后的资源和弟子名额,目的未必是激化矛盾。”

    “只要各家都有子弟入宗,哪怕只是外门、记名、山外弟子,名义上也算同归承天宗治下。到时候再撕破脸血斗,便是是宗门麾下诸族内耗。”

    姜雨禾道:“所以他们的表面意图只是来考验我们的实力?”

    “不错,斗法定待遇,收人定名分。”顾行止点头,“无论高低,对我们这些家族来说,其实都是一次抬升。”

    “至少在名义上,我们都能攀上承天宗这棵参天巨树。”

    他说到这里,唇边笑意淡了些。

    “当然,天上不会掉灵石,更不会掉仙缘。承天宗既然付出代价,将我们几家纳入麾下,又愿给名分、资源、弟子前程,那就意味着我们往后必有用处。”

    姜雨禾静静听着。

    顾行止道:“顾家建族百馀年,族史里记着一件事。我顾家老祖原本只是散修,后来在一处福地开启时得了机缘,才成就筑基,继而创建青梧台顾氏。”

    “福地?”

    姜雨禾轻声问。

    顾行止点头,声音稍微压低了些。

    “所谓福地,是紫府成道之时,神魂法力、山河气运,自身位格与一方天地交融,会在太虚之中孕出一处专属于自身的小天地。”

    “那地方依附于成道之人的紫府位格,未得允许,紫府以下修士看不见、摸不到,更进不去。”

    “唯有紫府修士,才能凭自身位格强行叩开同层门户。”

    他抬手指向远处云天。

    “福地似在山川之外,又与山川相系。”

    “主人修为越高,福地便越广,灵气越盛,里面能养出的灵产也越珍贵。若主人经营得当,福地便象一处隐于太虚的家族祖地,百年积蓄,不知能养出多少东西。”

    姜雨禾听得心头微震。

    她原本对紫府层面的东西所知极少,只隐约听过紫府地仙、福地、位格之类的说法。

    如今顾行止这么一讲,才隐隐明白为什么筑基世家与紫府仙族之间差距会如此之大。

    筑基家族争灵田、争山水。

    紫府仙族却已有自己的福地。

    顾行止继续道:“至于金丹之上,福地似乎还会升格为洞天。那等玄之又玄的事,我也只略微听过一两句,再多便不清楚了。”

    他说罢,看向姜雨禾,神色难得正经。

    “我怀疑,承天宗这次扩招,也是有这方面的准备。”

    “更可能是有一处福地要开放。”

    姜雨禾眸光一凝。

    顾行止道:“紫府若要探索福地,自然可以自己进去。”

    “但是若那福地有限制,或已经无主,或内部有些东西不适合高阶修士亲入,那么最适合被扔进去探路的,就是我们这些紫府以下的家族修士。”

    溪边风声一时静了许多。

    远处孙景修自觉地站在水田旁,不去听二人之间的谈话,只隐隐觉得姜雨禾与顾行止之间气氛忽然凝重起来。

    顾行止继续道:“我顾家始祖,便曾进入过类似的福地,从而得了机缘立家。”

    顾行止望着镜澜湖方向,声音缓缓落下。

    “恐怕那位紫府,是要借我们这些人,把这片河岸诸族都扔进福地里争夺仙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