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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止于次轮

    这一战之后,甲榜局面便彻底明朗。

    河西卢家先败于姜家,又依着规矩转去挑战轮空的顾氏。

    卢家前一场折了气势,卢玄浦又刚在姜雨禾手中走过生死一线,终究难以再稳住全族心气。

    青梧台顾家派出的三名修士皆进退有度,顾行止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只坐在席位上远远看着。

    于是甲榜最后一场,便该是白砾山姜家对青梧台顾氏。

    湖上诸族原本都等着看这一战。

    一边是初露锋芒的新兴姜家。

    一边是南侧筑基世家顾氏。

    更何况姜雨禾与顾行止先前在苍湖坊市便有传闻,二人若在水台之上相遇,无论胜负,都会惹人注目。

    柳宣和刚要点名,姜承宁便已起身,朝水月楼阁处拱手道:“白砾山姜氏,自认不敌顾氏,愿弃此战。”

    片刻后,湖上哗然。

    姜家竟然不打了。

    姜雨禾坐在席中,神色平静,此事是姜家早已商量好的。

    姜家先胜寒泉方家,又胜河西卢家,已经得了承天宗收人名额,且在诸族面前证明了自身实力。

    再同顾氏斗这一场,本就赢面极小,若斗得太狠,又会伤了姜顾之间那层本就微妙的情面。

    与其如此,不如认输。

    顾氏席中,顾行止微微一怔。

    他原本正支着下颌,看向姜家这边,眼底甚至还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笑意。

    听到姜承宁开口之后,那笑意便散掉化作一点说不清的遗撼。

    他看向姜雨禾,无声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又象是在说她躲得好快。

    姜雨禾只是垂下眼,没有回应。

    柳宣和根本不感兴趣那些家族之间的杂事。

    他袖袍一拂,玉册之上青光落定。

    “甲榜,青梧台顾氏胜。”

    “顾氏晋入榜首之争。”

    至此,甲榜已定。

    顾氏暂居其上,姜氏止步其后,卢氏落败。

    而乙榜之中,先战的是镜澜湖沉氏与河东韩家。

    原本湖上许多人都期待,韩照野与沉照微的剑道之争。

    韩照野新晋练气七层圆满,方才又胜赤梁邵氏,锋芒正盛。

    沉照微则是沉氏嫡系,霜影术法诡异难测,先前虽败于顾行止与姜雨禾,但其本身的底蕴依旧摆在那里。

    可出乎意料的是,韩照野竟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练气初期一战,韩氏败。

    中期一战,韩氏再败。

    沉氏修士皆是步步压迫,不给韩氏半分翻转馀地。

    两局既败,韩氏便已无后期一战。

    韩照野坐在席中,手指搭在湖色剑鞘上,面上仍不改半分。

    他并不在意。

    韩家败了。

    韩照野没有败。

    只是可惜了,没机会亲手除掉姜家的隐患。

    接着韩家面对西屏关谢氏,竟然也是主动投降。

    不过面对古黎道西侧霸主,任何一个练气家族恐怕都兴不起什么反抗之意。

    那么如今沉谢之战,便是真正的西南两侧世家之争。

    西屏关谢氏,是西侧盟主。

    镜澜湖沉氏,是南侧世家。

    两家一上台,湖上的议论声便明显低了许多。

    练气初期一战,谢氏先胜。

    谢氏上场的是一名少年修士,修秋分一路,手中一柄短尺挥出时,台上水气像被无形之物分开。

    沉氏初期修士几次想以霜雾遮眼,都被那短尺轻轻一划,重新剖出清明水路,最终被逼到台边认输。

    练气中期一战,沉氏扳回一局。

    沉氏中期修士修寒露法,一点点将水台温度压低。

    谢氏中期修士几次试图以秋法持衡,将寒气分散,但沉氏修士显然早有准备,借镜澜湖水气层层叠霜,最终以一面霜镜封住对方呼吸,取了胜势。

    两家各胜一场。

    于是胜负又一次落到了练气后期。

    这时,沉氏席中有人起身。

    沉照微。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近白的长衣,先前被姜雨禾水箭打碎的半边脸已经恢复如初,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他一步踏上水台,台面之上便有霜纹向外铺开。

    谢氏席中,也缓缓走出一名女子。

    那女子约莫三十馀岁,鬓发以一支白玉簪束起,身着素色秋纹长裙,眉眼柔和。

    她一踏上水台,四周原本浮动不定的水雾便忽然安静了许多。

    秋令一落,万物各归其位。

    有人低声道:“谢氏,谢观蘅。”

    “这一代少有的后期女修,如今已经突破到了练气十层,修秋分道,据说已得谢氏家主亲传。”

    沉照微抬眼看她。

    谢观蘅也看向沉照微,微微一礼。

    “沉道友。”

    沉照微还礼。

    “谢道友。”

    水台之上,霜气与秋意同时铺开。

    另一侧。

    青桑岭山下,东阵脚外。

    山脚灵田里水气渐重。

    几亩新辟出的田地沿着阵脚铺开,田埂旁插着一排木竹制的阵旗,旗面上符纹浅淡,只能勉强聚些水气,压住田中灵苗根须,不叫山脚风煞吹折。

    姜行川站在田边,指尖掐诀。

    他如今仍顶着张大牛这个名字,穿着周家寒户常见的灰麻步衣,袖口被田泥溅湿了半截,看上去与山脚这些护田修士并无多少区别。

    如今他已经修炼到练气二层,重走旧途,反而速度快了许多。

    一缕水气从他掌心升起,在半空中散成细雨。

    这是周家给寒户修士学的低阶唤雨术,本无什么稀奇。

    寻常练气修士施展起来,要么雨势粗疏,要么水气不均,浇完一块灵田,往往还要再叫凡人佃户下田补水。

    但姜行川用来,已经有了几分细致意味。

    田上细雨如丝,绕着灵苗根叶落下,几乎没有一滴浪费。

    外人看来,他只是在日复一日地养田、巡阵、修行。

    实际上,每一缕雨丝里,都藏着另一重气机。

    雨落时,田埂上的风也在动。

    那风使雨丝落下时并非直直坠地,而是顺着灵苗叶面斜斜滑入根土。

    这是呼风,也是唤雨。

    或者说,已经不只是呼风与唤雨。

    数日前,晏照魄在他灵台中嘀咕着,将这两门低阶术法拆了个七零八落,又重新揉在一处。

    “呼风只知借风,唤雨只知召雨,都是下乘。”

    那老鬼当时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嫌弃。

    “风无雨则散,雨无风则坠。风为使,雨为兵,风行雨从,雨落风藏,如此才勉强算有些样子。”

    于是,原本两门周家寒户都能学的低阶术法,被他改成了一门上品术法雏形。

    晏照魄称之为——

    风雨敕。

    这门术甚至还有上升空间,姜行川不敢对外露出半分。

    所以这些日子,他明面上只说自己在练唤雨术与引风诀,借此看护灵田。

    东阵脚诸人见他日日在田边施雨,也只当他勤恳,没人想到这片薄薄细雨下,藏着一门足以杀人困敌的上品术法。

    细雨缓缓落下,姜行川正要收势,心中忽然传来一道念头。

    “左边第三垄,雨落的重了些。”

    那声音清淅得象有人贴着耳畔说话。

    姜行川神色不变,指尖微微一偏,风势便在雨中一折,将那一片雨丝送到旁边。

    “这样呢?”

    他在心里问。

    陈小雁正在不远处另一块灵田旁整理阵旗,连头也没抬,她如今也突破到了练气二层。

    “这样就好。”

    姜行川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你倒比我还会种田了。

    陈小雁将一根歪斜的阵旗扶正,心念随之传来。

    “你浇坏了,明日又要被方管事骂。我不提醒你,难道看你挨训?”

    姜行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以来,他与陈小雁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牵连,已经比初时清淅了许多。

    最开始只是心绪相通。

    他痛时,她会心悸;她惊时,他也会恍惚。

    后来是偶尔能感知对方所在,如藕断丝连。

    而如今,随着二人逐渐熟悉仪对影之法,又在晏照魄偶尔冷嘲热讽的指点下摸索紫府金丹道,他们之间竟已能在灵台中无声交谈。

    不必开口,只要念头一起,对方便能知晓大概意思。

    有时姜行川甚至觉得,自己还未真正想清楚一句话,陈小雁便已经先一步明白了。

    他起初并不习惯,甚至有些畏惧。

    毕竟晏照魄说过,仪对影修到深处,影身能自行修行,能自行突破,甚至能生出背离之意。

    可陈小雁不是他的影身。

    她是陈小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