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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道行(三更求月票!)

    卢氏席位中,一名中年男子缓缓起身。

    他身形不高,面容清瘦,鬓边已有几缕白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看上去并无多少锋芒。

    河西卢氏族长,卢玄浦。

    练气八层。

    姜雨禾垂眸理了理袖口,莲花法器在袖中微微一动。

    姜承宁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此人能执掌卢家多年,绝非易与之辈,勿急胜。”

    姜雨禾点了点头,踏水而出。

    她登上水台,听雨无声铺开。

    对面的卢玄浦也已站定。

    中年男子朝她微微一礼,声音温和:“久闻姜家之名,今日得见,甚是幸运。”

    姜雨禾还礼。

    “卢族长,请。”

    湖上水雾轻轻一晃。

    四面八方的目光再一次落了过来。

    二人隔着十馀丈水台相对而立,脚下水面微微起伏。

    卢玄浦先抬袖,掌心一翻,水台边缘便有数道细流向上卷起,化作三重水幕,横在他身前。

    那三重水幕不急着压来,只一层层铺开,彼此之间气机相连,把整座水台切成数段。

    卢玄浦声音温和。

    “姜道友年纪轻轻便能连胜至此,卢某不敢托大。”

    他说话间,三重水幕之后,又有一枚青灰小印缓缓升起。

    小印上刻着几道波纹,灵光浓厚。

    姜雨禾指尖微动。

    细雨无声落下。

    雨丝落在水幕之上,水幕轻轻荡开,却没有被立刻渗透。

    姜雨禾袖中莲花微微一转,莲心里数道水剑倏然射出,贴着水台掠去。

    卢玄浦不慌不忙,小印往下一压,三重水幕同时收拢。

    水剑撞在其上,先破一层,再破半层,馀力便被第三重水幕轻轻卸入脚下水台。

    四面看台上,有人微微点头。

    “卢玄浦到底是老牌练气后期。”

    “是啊,姜雨禾术法精巧,可若被他拖入消耗,未必占优。”

    姜雨禾也能感觉出来。

    但众人不知道的是,“知微避凶”的那枚箓气,赋予了自己比别人高出两倍的真元储量。

    若这样拖下去,她自然也能赢。

    但姜雨禾忽然收了莲花。

    水台上的细雨也随之一缓。

    卢玄浦神色慎重。

    下一刻,姜雨禾抬起右手,伸出两指。

    她没有掐诀,也没有催动莲花法器,只是两指并起,向前轻轻一点。

    一枚水箭在她指前成形。

    那水箭起初不过尺许长,通体清透,并无多少锋芒。

    可水箭成形之时,整座水台的水气都为之一颤。

    一种厚重得近乎不可违逆的春水之势骤起于擂台之上。

    谷雨生百谷,润万物,雨落无声,能入土、穿石。

    水法凝锋,这一寸箭光里不知被姜雨禾注入压缩了多少真元。

    卢玄浦袖袍一抖,身前三重水幕同时合拢。

    小印青光大放,水幕之后又生一重灰蓝护罩。

    那枚水箭射出。

    它刚离开姜雨禾指尖时,仍旧细小。

    射出三尺之后,水台上的水气便如受令一般向它汇去。

    先是一圈薄薄水雾,继而是数道细流。

    再往后,整座台面都被那枚水箭牵动,台面水光一层层被卷起,绕着箭身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似江潮入峡。

    水箭越行越大,越卷越急,到了卢玄浦身前三丈之时,已经化作一道横贯水台的水龙卷。

    箭尖在前。

    后方卷着漫天水气,如一柄长箭拖起了一整条怒江。

    卢玄浦打出的第一道术法才刚迎上去,便被卷入其中。

    那道水刃原本斩向箭身,可才触及外围旋流,便象落入磨盘,被水势一绞,倾刻碎成无数灵光,反倒成了那水箭声势的一部分。

    卢玄浦身前三重水幕立起,本该层层卸力,稳如堤坝。

    但那水箭卷来的时候,水幕离得近了,竟如三张薄纸。

    水幕连撑开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那滔天水势裹入箭后,化作水龙卷中不起眼的一部分。

    青灰小印猛地一震。

    其上波纹亮起,试图压住水势。

    那枚水箭连微微停顿都没有,后方卷来的水气猛然一合,如江河汇流,将小印灵光压得寸寸内陷。

    卢玄浦身外护体灵光骤然亮起,灰蓝光芒层层叠叠厚重凝实,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水箭已经到了他身前。

    那是一道被强行收束成箭形的水势。

    箭尖仍旧清透,后方卷着整座水台的水气,旋流如柱,白雾翻涌,几乎遮住半边水台。

    卢玄浦只觉眼前一暗。

    护体灵光被水势压得向内一凹,灰蓝光芒剧烈颤动,连半刻都未曾挡住,便被箭尖摧枯拉朽般破入。

    卢玄浦瞳孔骤缩。

    那一刻,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外头的喧哗,只觉得胸骨之前有一点极冷极沉的水意。

    水月楼阁之上,柳宣和忽然抬眸。

    他将手中玉册轻轻一合,口中吐出一字:

    “定。”

    一字落下,青光如诏,悬于水台上空。

    春雷一响,万气归衡。

    整座水台的水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枚水箭停在卢玄浦胸前半寸。

    箭尖已经刺入护体灵光之内,后方则卷着数丈高的水气,盘旋如柱。

    水纹不落、雾气不散。

    连那被卷入其中的几道术法残光,也象琥珀里的虫豸一般,被封在旋流之中,一动不动。

    卢玄浦额角冷汗止不住地渗出。

    他张了张口,刚要认输,水月楼阁之上已有一袖青光拂来。

    那青光不容抗拒,卷住卢玄浦身形,直接将他甩下水台。

    柳宣和再一拂袖。

    停在半空中的水箭与残碎灵光,尽数散开。

    轰然一声。

    被定住的水势重新落回水台,化作无数细密雨珠,溅起一片白茫茫水雾。

    柳宣和的声音随即落下。

    “第三场,姜家胜。”

    “甲榜,白砾山姜家胜河西卢家。”

    湖上一时安静。

    片刻后,议论声才如潮水般浮起。

    “那是什么术法?”

    “不是术法。”有位年老散修盯着水台,低声道,“至少不只是水法。”

    旁边修士疑惑道:“前辈何意?”

    老散修缓缓吐出一口气。

    “修士斗法,初时比术法高低,后来比法器强弱,再往后,比的便是各自对节候、道属的理解。”

    “节候道行越深,同样的术法便越精巧纯厚,越近其本意。”

    他抬手指向水台。

    “那姜姓女修方才只凝了一枚水箭,看似简单,实则谷雨道行极高。寻常水箭是以水作锋,求快求锐;她那一箭,却是以谷雨作势,求的是春雨落土,万物受令。”

    “水台本就是水,寻常水修也可借水势,可借来借去,多半仍是借水为刃、借水为幕。她却是让这一台水气都顺着她那一箭而行。”

    “所以在这巨大的道行差距之下,就算把两个卢玄浦绑在一起,也决然防不住这一击。”

    另一人喃喃道:

    “可她才多大年纪……”

    老散修摇头。

    “这便是道行。”

    “术法越花哨,未必越高明。若能将一枚最寻常的水箭,修到摧枯拉朽、卷台成势的地步,这才叫道行高深。”

    远处顾氏席位上,顾行止望着水台,眼中笑意渐渐敛去几分。

    韩氏席中,韩照野五指紧握在剑鞘之上,多看了姜雨禾几眼。

    卢玄浦被青光送下台后,脸色仍有些苍白,片刻后才向她拱了拱手。

    “姜道友道行深厚,卢某输得不冤。”

    姜雨禾还礼。

    “承让。”

    她转身走下水台,湖上雾气重新合拢。

    白砾山姜家。

    已经晋入甲榜下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