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走回御案后,坐了下来,那张总是布满威严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疲惫。
他挥了挥手,示意陆霆坐下。
“坐吧。”
“谢陛下。”陆霆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了下来。
“我淦,这老头子,算是被我说服了?还是说,他另有打算?”
“这伴君如伴虎,果然不是说著玩的。上一秒还想杀人,下一秒就请你喝茶,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朱元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轻轻拨弄著杯中的茶叶。
“你小子,胆子是真的大。”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从镇北堡的小旗官,到今天这个从一品的骠骑将军,你这一路,升得太快了。”
“快到让所有人都眼红,快到连咱,有时候都觉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陆霆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这是在敲打我了。嫌我风头太盛,不懂得收敛。”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朱元璋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深邃的虎目,再次锁定了陆霆。
“蓝玉,是咱的老兄弟。”
“当年,跟着咱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刀一枪,打下了这片江山。”
“他是有功的。”
“但他的性子,咱也清楚。骄横,跋扈,居功自傲,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这次,不光是抢了他的头功,你是在全天下人的面前,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你让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陆霆心中冷笑。
“我淦,合著还是我的错了?他带十五万大军,被人家当猴耍,找不到北元王庭,怪我咯?”
“要不是老子力挽狂澜,他蓝玉现在就是天下第一号的大笑话,还有脸在这儿跟我掰扯?”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说。
嘴上,他依旧是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
“所以,这件事,咱不能不处理。”
朱元璋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军法,就是军法。你违抗军令,是事实。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朕若是不罚你,如何向全军将士交代?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陆霆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绕了一大圈,还是要罚?”
“行吧,罚就罚,只要别撸了我的官,削了我的兵权,罚点钱,关几天禁闭,老子都认了。”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任你处置”的无所谓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传朕旨意。”
他沉声道。
“骠骑将军陆霆,北伐期间,虽有违令之举,但功大于过,朕心甚慰。”
“然,军法如山,功过不可相抵。”
“著,罚没陆霆三月俸禄,以儆效尤!”
“另,凉国公蓝玉,身为三军主帅,判断失误,致使大军奔波千里,劳而无功。此为不察之过。著,收回其征虏大将军印信,令其闭门思过一月!”
这个处理结果一出,陆霆都愣了一下。
“我趣?各打五十大板?”
“罚我三个月的工资,这不痛不痒的,跟挠痒痒似的。”
“但收了蓝玉的大将军印,还让他闭门思过?这这可比扇他耳光还狠啊!”
大将军印,是主帅权力的象征。
收回印信,就等于是在告诉全天下,他蓝玉,这个主帅当得不合格!
而闭门思过,更是奇耻大辱!
表面上看,是各打五十大板,平息了事端。
但实际上,朱元璋这屁股,明显是歪到自己这边来了。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敲打蓝玉,同时,也是在保护自己。
“这老头子,可以啊。”
“帝王心术,玩得是真溜。”
“既维护了军法的尊严,又安抚了我这个‘功臣’,还顺手把蓝玉给收拾了一顿,一箭三雕。”
“臣,领旨谢恩!”
陆霆站起身,真心实意地拱了拱手。
朱元-璋摆了摆手,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行了,滚蛋吧。”
“看见你小子,咱就头疼。”
陆霆被“罚俸三月”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本以为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朝堂风暴,结果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不痛不痒地就结束了。
蓝玉府上,更是传出了一阵阵器物碎裂的声响。
那位不可一世的凉国公,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都没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开国名将,这次是真栽了。
栽在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
当晚。
陆霆刚回到府里,屁股还没坐热,宫里又来人了。
还是坤宁宫的那位老熟人,马皇后的贴身太监。
“陆将军,皇后娘娘请您入宫一趟。”
太监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菊花般的笑容。
陆霆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趣,这夫妻俩是商量好的吧?”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搁这儿跟我玩二人转呢?”
“行吧,去就去。正好,听听这位大明最智慧的女人,又有什么高见。”
还是上次那个温馨的偏殿。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壶清茶,两碟精致的糕点。
马皇后依旧是那副慈祥温婉的模样,看到陆霆进来,便笑着招呼他坐下。
“坐吧,孩子。”
“谢娘娘。”
“今天在朝堂上,受委屈了?”马皇后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柔声问道。
陆霆笑了笑:“谈不上委屈。陛下处置公允,臣心服口服。”
“你啊,就是嘴硬。”
马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你以为,今天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陆霆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他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孩子,你要记住,这天底下,最难还的,是人情。最难堵的,是人心。”
“你打赢了仗,这是天大的功劳,陛下高兴,咱也高兴。”
“但是,你也得罪了人。”
“蓝玉这个人,骄横了一辈子,何曾受过今日这般的奇耻大辱?”
“你让他在天下人面前丢了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陆霆的心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现在,不敢在明面上对你怎么样。但背地里,下绊子,使阴招,你防不胜防。”
“以后,在军中行走,凡事,都要多留一个心眼。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陆霆默默地点了点头。
“臣,记住了。”
他知道,马皇后这是在真心实意地提点他,保护他。
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大明国母,心中,却亮堂得跟明镜似的。
“还有一件事。”
马皇后顿了顿,话锋一转。
“你和徐家那丫头,到底怎么样了?”
“噗!”
陆霆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我淦!又来了!又来了!”
“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吧!刚才还在聊权谋斗争,怎么一转眼就跳到八卦情感频道了?”
看着陆霆那副窘迫的样子,马皇后忍不住笑了。
“你这孩子,脸皮这么薄?”
“那丫头,咱见过,是个好姑娘。性子虽然冷了点,但心是热的。配你,正好。”
“你们要是两情相悦,就早点把事定下来。有咱和陛下给你们做主,谁也不敢说什么闲话。”
陆霆的老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娘娘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行了,咱心里有数就行。”
马皇后笑着摆了摆手,不再逗他。
从坤宁宫出来,夜色已深。
陆霆走在寂静的宫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马皇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蓝玉的威胁,徐妙锦的婚事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觉得,这日子,过得比在战场上还累。
回到骠骑将军府。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想要静下心来,好好梳理一下眼前的局势。
蓝玉这颗雷,必须要想办法拆掉。
否则,自己早晚要被他炸得粉身碎骨。
可怎么拆?
硬碰硬?
自己现在虽然官拜骠骑将军,但根基尚浅,在军中的影响力,跟蓝玉这个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将,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玩阴的?
自己可没那么多门生故旧,帮着摇旗呐喊,罗织罪名。
一时间,陆霆竟也感到了一丝棘手的无力感。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
一个冰冷的,机械的提示音,在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
【检测到宿主当前处境,触发历史关键节点!】
【历史轨迹提示:洪武二十六年春,锦衣卫指挥使蒋??,告发凉国公蓝玉意图谋反。洪武帝震怒,下旨彻查。最终,蓝玉以谋反罪论处,剥皮实草,夷其三族!此案前后牵连,共计一万五千余人,被诛杀。史称‘蓝玉案’。】
【警告!历史重大事件即将爆发,请宿主做出选择!】
【选择一:顺势而为。坐等‘蓝玉案’爆发,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彻底铲除心腹大患。此选项风险较低,收益稳定。】
【选择二:主动介入。设法改变‘蓝-玉案’的历史轨迹,尝试拯救蓝玉,或扩大打击范围。此选项风险极高,收益未知,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甚至导致历史走向彻底偏离!】
陆霆看着自己脑海中,那两条闪烁著不同光芒的选项,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蓝玉案
牵连一万五千人
他知道,这是洪武四大案中,最后,也是最血腥的一案。
这一案,彻底清洗了开国以来的淮西军功集团,为皇太孙朱允炆的顺利继位,铺平了道路。
可现在,系统却把这个选择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救,还是不救?
这是一个问题。
“我趣,这他妈是让我选当曹操还是当周公啊”
陆霆靠在椅子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救蓝玉?
那老小子三番两次想弄死我,我凭什么救他?我脑子被驴踢了?
可不救
眼睁睁看着一万五千人,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其中,固然有蓝玉的死党,但更多的,恐怕都是些被无辜牵连的底层将校。
而且,从一个更深层次的角度来看。
蓝玉一倒,淮西勋贵集团,就彻底垮了。
太子朱标虽然能更好地掌控朝局,可他那个野心勃勃的四弟,燕王朱棣呢?
历史上,正是因为建文帝手下无良将可用,才被朱棣一路从北平,打到了南京城下。
如果蓝玉不死,朱棣还敢那么轻易地造反吗?
“这盘棋,太他妈的复杂了”
陆霆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盯着虚空中那两个不断闪烁的选项,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