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的檀香，在殿内盘旋，平添了几分静谧。
太子朱标，这位大明帝国未来的继承人，此刻却毫无批阅奏章的心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殿下。”
贴身太监王诚，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骠骑将军陆霆，已在殿外候着了。”
朱标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吧。”
很快，陆霆便一身便服，走进了文华殿。
“臣，见过太子殿下。”
“陆将军不必多礼，坐。”朱标指了指一旁的座位，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王诚很有眼色地给两人奉上香茗，然后便躬身退下，顺手将殿门轻轻关上。
整个大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我趣，这阵仗，是要聊点私密话题啊。”
陆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暗自盘算。
“昨天刚因为蓝玉的事，被老朱叫去训话。今天太子又把我叫来，十有八九，还是为了这事。”
果然，朱标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了。
“陆将军，昨日朝堂之事，让你受委屈了。”
“殿下言重了。”陆霆放下茶杯，正色道，“陛下处置公允，臣并无半分怨言。”
朱标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你没有，但孤有。”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蓝玉，是父皇的旧部，也是孤的舅父。他战功赫赫，威震北疆，是我大明的擎天玉柱。”
“但，这根柱子，现在似乎有些长歪了。”
朱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不再兜圈子，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
“陆将军，你常年在军中，对军中之事，比孤要清楚。”
“孤想听句实话。”
“你觉得，蓝玉这个人，还能用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陆霆的耳边炸响。
他心中剧震。
“我淦！太子这是动了杀心了？！”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这是在交底了！他在问我，愿不愿意，站到他这边，帮他，对付蓝玉！”
陆霆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
说能用，就等于和稀泥，会让太子觉得自己不堪大用，没有魄力。
说不能用，就等于是在公然怂恿储君，对付国之重臣，一旦传出去，就是万劫不复的死罪！
他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地，用一种极为谨慎的语气答道。
“殿下，臣以为，凉国公，是陛下手中的一柄绝世宝刀。”
“宝刀，锋利无比，能为我大明披荆斩棘，开疆拓土。”
“但，刀，终究是刀。”
“用之，则为利刃。”
“弃之，则为祸害。”
他抬起头，迎著朱标那充满了探寻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柄刀，能不能用，好不好用，不在于刀本身。”
“而在于握刀的人，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和足够的决心，去控制住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否定蓝玉，又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关键，在于控制。
而控制不住的刀，要么伤人，要么伤己。
朱标静静地听着，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没想到，陆霆年纪轻轻，对这朝堂权术的理解，竟如此透彻。
他看透了父皇对蓝公的矛盾心态，也看透了自己这个储君的为难之处。
“控制”
朱标喃喃地重复著这两个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孤，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陆霆却从他那双不再犹豫的眼睛里，读懂了一些东西。
太子，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看来，蓝玉案的爆发，已经是板上钉钉，不可逆转了。
“那我之前还在纠结个屁啊。”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是我一个小小的穿越者，想拦就能拦得住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顺势而为了。”
从东宫出来，陆霆的心情，反而轻松了不少。
方向既定，剩下的，就是该如何操作了。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始布局，一个更大的“惊喜”，就已经在等着他了。
当晚，三更时分。
陆霆正在书房，就著烛光，研究那张缴获来的北元地图，规划着下一次北伐的可能路线。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谁？”
陆霆眉头一皱，瞬间握住了手边的佩刀。
他府中的护卫，都是从骁骑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老兵，警觉性极高。
能让他们发出骚动，却又不敢高声示警的，来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向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壮汉！
他们一个个面容冷峻，气息森然，如同暗夜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控制了整个院落。
锦衣卫！
而为首的，是一个身形中等，面容普通，看起来就像个寻常中年文士的男人。
但他身上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毫无感情的眼睛，却让陆霆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锦衣卫指挥使，蒋??！
朱元璋手中，最锋利，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条鹰犬！
“我淦！这位爷怎么来了？！”
“深夜拜访，还带这么多人这是要抄我的家？”
“不至于吧？我刚立了天大的功劳，老朱就要卸磨杀驴了？”
陆霆心中念头飞转，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不知蒋指挥使深夜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蒋??看到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也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陆将军，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陛下有请。”
“陛下？”陆霆一愣，“现在？”
“是。”蒋??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霆心中疑云更重。
三更半夜，皇帝不睡觉，派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请自己进宫？
这到底是要唱哪一出？
“鸿门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啊。”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跟着蒋??，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
马车没有驶向皇宫，而是在京城的夜色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极为僻静的宅院门前。
这里，是锦衣卫的一处秘密据点。
陆霆被带进了一间灯火通明的密室。
密室之内，陈设简单，却站着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洪武皇帝，朱元璋！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正背着手，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参见陛下！”
陆霆心中再无半分侥幸，立刻就要下跪行礼。
“免了。”
朱元璋转过身，示意蒋??退下，并关上了密室的石门。
整个密室，再次只剩下了他们君臣二人。
气氛，比上一次在御书房，还要压抑百倍！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审视着陆霆。
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陆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依旧站得笔直，坦然地与他对视。
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地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陆霆。”
“朕，只问你一句话。”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石室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回响。
“如果，蓝玉谋反。”
“你，愿不愿意，替朕拿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