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苍州。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黄沙戈壁,满目辽阔苍茫。

    风沙卷地,沙尘之下,一只蝎子慢悠悠露出尾刺,朝不远处两只蜈蚣爬去。

    忽有两道流光从黄沙上空飞过,风沙迷人眼,再一抬眼,蜈蚣已不见去向,气得它疯狂摆动尾刺。

    空中。

    明漱雪放开神识,四处巡睃。

    “师兄,此地不见那两个邪修的踪迹。”

    七日前,他们原准备按照既定路线前往两仪州,谁料半路无意间发现两个邪修,正要将人一网打尽,其中一人却发现了他们,提前逃走。

    明漱雪和南正阳日夜兼程,一路追寻至苍州,可那两人就仿佛鱼入了水,彻底消失不见。

    南正阳指着远处,“那里有座城,咱们先停下打听打听消息。”

    “好。”

    明漱雪颔首。

    师兄妹俩朝城池飞去。

    他们走后,黄沙之后忽有异动,两条蜈蚣被沙子吐出,转眼变为两个身着黄衣的男人。

    “追得可真紧啊,方才可真是吓死我了。”

    一人拍拍胸膛。

    另一人喘着气得意道:“怕什么?我这法器可是殿下赏赐的,元婴期器修亲自锻造而成,最擅隐匿,怎会被两个金丹发现?”

    那人腹诽,若是不把金丹修士放在眼里,你跑什么啊?

    他朝明漱雪和南正阳离开的方向望去,“你说,这两人对上那位可有胜算?”

    “管他谁输谁赢呢。”

    男人毫不在意,“殿下只让我们往那位面前引几名正道修士,可没说要那位的命,毕竟是骨肉血亲。”

    那人在心里翻白眼,在那种地方谈血脉,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也不知碰巧遇上的这两人能否……

    罢了,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就与他无关了。

    “走吧,回去复命。”

    ……

    苍州信佛,进入城中,随处可见寺庙佛陀,街面行走的也多是穿着僧袍的佛修。

    明漱雪余光从商铺扫过,瞧见一个小佛修拿着刚买好的法器,笑意盈盈跨出门槛。

    那小佛修看着不过五六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光秃秃的脑袋明光锃亮,裹着一身黄色僧衣,瞧着憨态可掬。

    “小师妹,你看什么呢?”

    南正阳发现明漱雪没跟上,驻足疑声问道。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是空空如也。

    “没什么。”

    明漱雪摇头,抬步跟上。

    南正阳道:“前方有家客栈,咱们今晚就先在那儿落脚吧。”

    “好。”

    客栈内寥寥几人,要了两间客房,明漱雪和南正阳先后上楼。

    窗边有两人正推杯换盏,喝得脸色酡红,双眼蒙上醉意。

    其中一人将杯盏往桌面重重一落,打了个酒嗝,醉醺醺道:“这地方鸟不拉屎,连个找乐子的地儿都没有,能有什么宝贝?”

    另一人仰头灌了满满一杯酒,“也怪咱们倒霉,偏被发配到这种犄角旮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上了楼,二人声音依旧传入明漱雪耳中,无非是满腹牢骚,满口抱怨,她收回神识,推门进屋。

    抬手布下结界,耳边霎时清净,所有鼓噪皆不过耳。

    明漱雪盘腿坐在床上,运转心法闭眼修炼。

    赶路时心无旁骛,可此时周遭都安静下来,那丝若有似无的烦躁再不能压抑,仿若有个调皮的孩童往她心里踢了个蹴鞠,那球上蹿下跳,扰得她不能宁静,甚至到了无法安心修炼的地步。

    略显烦闷睁眼,明漱雪起身下榻,开门出去。

    走到楼梯口,正好有个姑娘提裙上楼,与她迎面相遇。

    少女一身青裙,衣上绣满素雅兰花,白色腰封勾出纤细腰肢,窈窕婀娜,恰似空谷幽兰。

    发间却插着不少钗环,一左一右戴着两支镶金宝石青鸾步摇,青鸟栩栩如生,其内流光溢彩,一见非凡。

    再点缀几朵珠花,越发贵气华丽。

    脸上覆着面纱,影影绰绰显出半张姣好面容,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睛盈盈脉脉,双瞳剪水,漂亮得好似上等宝石。

    少女的目光在明漱雪身上一顿,落在她衣摆兰花上。

    双眼轻轻一弯,似在说“好巧”,侧身往一旁避开。

    明漱雪看着那双眼睛,礼貌道:“多谢。”

    略一颔首,与少女擦身而过,走下楼去。

    双足落于地面时,不知为何,她心中一动,蓦地回眸。

    青色裙摆在眼底一荡,目光再度挪动,已不见那少女身影。

    明漱雪拧眉看着空空如也的楼梯口,静立片刻,迈步朝外。

    在苍州城池里走一遭,身上好似都染上一股浓重的檀香味。

    好不容易寻到一家酒馆,明漱雪要了两壶酒,择了个人最多的地方,足尖一点跃上房顶。

    吃了颗醒酒丹,她在芥子囊内翻找出酒杯,抬手满上。

    华灯初上,白日里寥若晨星的城池仿佛活了过来,灯光绚烂,灿若星河。

    头顶明月高悬,辉光普照,明漱雪在月色下一杯接着一杯。

    苍州的酒并不烈,喝完一壶,她竟觉得有些没滋没味的。

    晚风习习,一声轻叹低低切切,转瞬湮灭。

    翌日。

    明漱雪刚回到客栈,南正阳的房门便开了。

    他立在门口,疑惑道:“小师妹,你昨晚去哪儿了?”

    这次出行他带上了讹风鸟,小家伙站在南正阳肩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翅膀指着明漱雪,仿佛在指责她一言不发就走,平白让人担心。

    “出去走了走。”

    明漱雪歉声,“抱歉师兄,下次去哪儿我定会告知你一声。”

    南正阳熟练捏住讹风鸟的嘴。

    知晓明漱雪这几日心里不好受,出去散散心也无可厚非,他理解一笑,“无碍,师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走吧,今日在城中走走,看能否寻到那两个邪修的踪迹。”

    “好。”

    二人相携下楼,恰好昨日碰见的青裙少女也在,身后两人有些熟悉。

    是在窗边喝酒那两人。

    原来他们是那姑娘的同伴。

    恰在这时,一道清亮骄矜的女声道:“下回若再喝酒误事,绝不轻饶。”

    “是。”

    两人蔫头蔫脑回复。

    少女乜了二人一眼,轻哼一声,抬步离开。

    “那姑娘怎么了?”

    南正阳看看青裙少女,又看看明漱雪。

    明漱雪不解,“师兄这是何意?”

    南正阳老实道:“你一直在看她。”

    “是吗?”

    明漱雪浅浅勾唇,“只是觉得,她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这样啊。”

    南正阳挠挠头。

    听不出来。

    “好了师兄,我们走吧。”

    “好。”

    师兄妹俩在城中搜寻邪修下落,然而寻了几条街都不见人影,南正阳挠头,“小师妹,我们……”

    回头一看,明漱雪目光怔然,似在出神。

    南正阳在她面前挥手,“小师妹,你今日怎么了,为何总是出神?”

    明漱雪拧眉,“师兄,方才那姑娘的声音,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莫名给她一股熟悉感。

    “我怎么不觉得?”

    南正阳小声嘟囔,“这世上声音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没准是你听岔……”

    “我想起来了。”

    明漱雪霍地抬头打断南正阳的话,“是与南山秘境内,名为姬青婠的邪修一模一样。”

    姬青婠?

    南正阳一怔,眸底蓦地浮现锐色。

    璧合宫的十七公主,她来苍州做甚?邪修有什么阴谋?

    师兄妹俩目光相对,不约而同赶往客栈。

    周围已没了姬青婠的气息,往附近寻去,也不见踪迹。

    明漱雪抿唇,“来晚了,她已经走了。”

    她懊恼道:“若是我早些想起来就好了。”

    南正阳安慰,“这不能怪你,你不过听过一回她的声音,能想起来便很厉害了。”

    明漱雪轻轻吐气,“现在如何做?”

    南正阳思索,“苍州地域辽阔,方圆百里内只有这一座城,他们兴许还会回来,不如我们先在客栈守株待兔。”

    明漱雪蓦地记起昨日那两人喝酒时的谈话。

    来苍州寻宝贝?

    这里有什么值得邪修惦记的?

    她在客栈待不住,索性再将这座城搜几遍,直至暮色降临,始终一无所获。

    四周明灯接连亮起,今夜人多,有小贩带着自制的法器在街上叫卖。

    一个小姑娘挎着篮子跑到明漱雪面前,扬起小脸笑盈盈道:“这位仙子,要买花吗?”

    她个子不高,只到明漱雪腰间,梳着两个小髻,上面绕着一圈小花,身穿鹅黄、桃粉二色的上衫下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又漂亮。

    明漱雪眸光微怔,被她看得心口发软,尚未开口,小姑娘从篮子里取出一朵花,口齿清晰介绍。

    “仙子,这花是我爹爹亲手做的,不仅好看还实用哩!只要往里边注入灵力,它就能像烟花一样爆开,可漂亮了!”

    明漱雪偏头,“那……不是只有好看吗?”

    小姑娘叽叽喳喳道:“仙子是从外地来的吧?今日是我们八苦城的姻缘节,有情男女定情的日子,幽会时有这么一朵花在身边不是很浪漫?能增进感情就是实用!”

    “仙子买一朵吧,很便宜的,一朵只要一颗灵石!”

    小姑娘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明漱雪,“买一朵嘛仙子姐姐,你这么好看,有这花在肯定事半功倍,让你心仪的哥哥……”

    “好,我买。”

    明漱雪急忙打断小姑娘的话,从芥子囊里取出一枚灵石。

    “谢谢仙子姐姐,希望你今日能和喜欢的仙君哥哥度过美好的一晚!”

    小姑娘甜甜笑着接过灵石,举起篮子放到明漱雪眼下,“仙子姐姐挑一朵吧。”

    这篮子是一件储物的法器,外表看着就像普通的编织篮子,内里却另有乾坤,神识一探进去,明漱雪险些被各种各样的灵花闪了眼。

    她挑了束兰花,对小姑娘道:“就这朵吧。”

    小姑娘嘴甜道:“仙子姐姐眼光真好,兰花淡雅袭人,高洁清幽,和你很是相配呢!”

    她朝明漱雪挥手,“仙子姐姐再见,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蹦蹦跳跳走了,跑到人群里继续卖花。

    小姑娘一张妙口,生得又玉雪可爱,没一会儿工夫就卖出了不少花。

    明漱雪收回视线,略一垂眸。

    这花的确极为漂亮,外形与普通兰花别无二致,青叶苍翠欲滴,上缀几朵小花,花瓣晶莹剔透,流光溢彩,散发着淡淡香味。

    明漱雪拿着它,转身回客栈。

    走出一小段,她蓦地拧眉。

    身后好似有道视线一直追随着她,那目光不知该怎么形容,宛如一场连绵不绝的雨后,石下生出潮湿青苔,湿哒哒的甩不掉,令她后心微凉。

    故意走到偏僻巷口,下一瞬,明漱雪掩去身形。

    仿佛是瞧见她不见了,那人急急现身,脚步声仓促,往前追了两步。

    明漱雪倏地将手中兰花掷出,花茎化为锐利刀尖,直直朝那人心口刺去。

    一道灵力打出,正正打在那株兰花上。

    “砰——”

    兰花倏地爆开,烟花绽放,明漱雪看清了巷口之景。

    少年身如修竹,苍劲似松,一身玄衣似与夜色相融,精致眉眼笼罩在烟火之下,眸色灿烂如星,竟有股令人神晕目眩般的美。

    烟火流星般落于他身,在衣摆跳跃几下消失无踪,仿佛他便是那场烟花的化身,璀璨绚烂,令人惊叹。

    烟火放至尾声,一颗兰花组成的爱心飘浮在空中。

    指尖在兰花上一点,几朵小花化为星光萦绕在身侧。

    少年喉间带笑,嗓音清越悦耳,“这是……见面礼?”

    明漱雪怔愣一瞬。

    对上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睛,她立即醒神,冷着脸问:“你怎么在这儿?”

    “接了宗门下山历练的命令,想着从未来过苍州,便来转一转。”

    晏归挑眉,拉长尾音,“怎么,明道友也是?那可真是……”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明漱雪,嘴角轻轻一弯,“巧了。”

    “相逢即是有缘,接下来的路不如我们同行?”

    追了这么多日,没见到人时,晏归在心里想象了无数种折腾她的手段,可当她真俏生生站在面前,躁动许久的心逐渐平稳,所有念头瞬间消散,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人。

    明漱雪避开晏归的目光,侧眸淡声道:“不必,谁和你有缘。”

    便是有缘,也是孽缘。

    她不欲再与晏归纠缠,抬步就走。

    与他擦身而过时,浅淡昙香顺着风送入鼻端,让她被浓重檀香折腾两日的鼻子得到短暂解脱。

    明漱雪停顿一瞬,抿抿唇,再度提起脚步。

    远处夜空倏地“咻”一声,“砰”一下燃起烟火,烟花占半边天空,绮丽绚烂,天地被一瞬点亮。

    少年的声音清晰传入明漱雪耳畔。

    “当真这么绝情?”

    晏归转身,直视那双冷傲凤眼。

    “从前种种,你能全忘了?”

    明漱雪眸光微动,嘴角下撇,“我说了,只当是一场梦。”

    “梦?”

    晏归哼笑一声,“你在梦里和我交欢缠绵?那你这梦可真是……”

    “你闭嘴!”

    明漱雪恼怒抬头,瞪向晏归。

    看出她眸中羞意,晏归适时住嘴,却并未住口,“你能当那是一场梦,我却不行。”

    “随你。”

    明漱雪肩背挺直,直视晏归双眸,“晏道友,你不过一时执迷不悟,日子久了便会发现,我与你记忆中的阿雪全然不同。”

    “我们是两个人。”

    “望你早日勘破虚妄,走回正轨。”

    话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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