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白鹿书院听竹苑,晨雾尚未散尽。
白玄宣结束了寅时的吐纳,青衫微润,推开房门时,却是一怔。
院中那株百年老松下,韩子恒负手而立,身上竟是一袭正红官袍,金丝绣制的云鹤纹在晨光中泛着暗芒。
玉带束腰,乌纱帽端正,一派要上朝的郑重气象。
“先生?”白玄宣快步上前,执弟子礼,眼中难掩讶色,“您今日......要上朝?”
在他的印象中,先生虽挂着翰林学士、太子少傅的虚衔,却极少参与朝议。
更多时候,他在这听竹苑中教书育人,或是在御书房与陛下单独奏对。
如此郑重地身着朝服,实属罕见。
韩子恒微微侧身,目光依旧投向东方的天际,那里宫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淅。
“吕公公亲自来请,总是要去的。”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还带着墨香的邸报,并未多看,随手递给了白玄宣:“看看吧。江州的消息。
9
白玄宣双手接过,纸张微凉。
目光落在邸报上那几行简练却字字千钧的文本时,他的呼吸骤然一紧。
【江州急报:郡守府遇袭,郡守及僚属十七人殉职。北玄卫所部涉嫌卷入,柱国将军张宗昌自请所部撤离江州,暂归幽州大营修整。
江州防务请命朝廷何人接管。】
北玄卫......撤离江州。
白玄宣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微微起皱。
北玄卫被迫撤离,云家兵不血刃地拿回了对江州的绝对控制。
那么白家呢?
白家可是多次与云家产生摩擦。
若是失去了北玄卫的制衡,云家会对白家如何?
举家迁离,寄人篱下?还是留在北莽,直面云家接下来可能毫无顾忌的雷霆手段?
无论哪种选择,都意味着父亲心血可能付诸东流,意味着家人要承受颠沛流离或生死危机。
而这一切,都源于朝堂之上、世家之间那盘关乎天下格局的大棋。
白家,不过是棋盘上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
“先生,”白玄宣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白家可还无恙?”
韩子恒颔首,眸光复杂:“无恙。”
白玄宣心中提起的心,暂得安宁。
旋即想到什么,心又被揪紧:“陛下此时召见先生,是何用意?难不成...此时推行仙官制?”
韩子恒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整了整大红官袍的袖口,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要去参加一场寻常的会议。
“有些事,早提晚提,终归要提。”
他终于开口,目光转向白玄宣,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晨光,“灵机复苏之势,一日快过一日。此时不定规矩,待各方羽翼丰满,便再难收拾了。”
白玄宣心中翻涌,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几乎脱口而出:
先生推行“仙官”之制,设立“灵资司”,清查天下灵脉矿藏,收归国有......做这一切,真的是为了姬姓皇朝更加稳固吗?
还是为了在这大变之世,为天下寒门、为寻常百姓,争一条相对公平的路?
但看着先生沉静的面容,那双仿佛能看透世情的眼睛,白玄宣终究没有问出口。
有些答案,或许不需要言语。
“你留在苑中。”韩子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今日不必去学堂了,若有访客,便说我入宫议事,归期未定。”
“是。”白玄宣垂首应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赭色内侍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悄然而至,正是御前总管吕公公。
他立在院门处,并未踏入,只是躬身一礼:“韩先生,时辰差不多了。”
韩子恒微微颔首,对白玄宣道:“去吧。”
说罢,他迈步走向院门,大红官袍在晨风中轻扬,步履沉稳,背影挺拔如松。
白玄宣站在原地,望着先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邸报,心中那股复杂情绪如潮水般翻涌。
担忧,敬佩,不解,还有一丝......茫然。
值吗?
为了一个可能触及世家根本、可能引来滔天反扑的理想,值吗?
他转身欲回房,院门外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玄宣!玄宣!”
墨千幻顶着一头乱发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奇形怪状的金属物件,脸上难得没了往日的嬉笑。
他身后跟着赵一和陈伯。
赵一抱着臂,眉头紧锁;
陈伯则垂手侍立,眼中忧色难掩。
“先生呢?”墨千幻急问,“我刚从机巧阁过来,听说今日朝会议题有变,云长天那老狐狸昨晚串联了不少人!”
“先生刚走,吕公公来请的。”白玄宣道。
墨千幻咂咂嘴,将手中那金属物件塞给白玄宣:“这是我新鼓捣出来的护心镜”
本想给先生看看......罢了,你先收着。”
赵一冷哼一声:“串联?不过是威逼利诱那套。云长天坐镇江州数百年,朝中门生故旧遍地。灵资司要动他的命根子,他岂会坐以待毙?”
陈伯轻声道:“老奴听闻,今日不止云阁老,裴家的裴墨尘、俞家的俞景行,昨日都已抵京,今日也会入宫旁听。
四柱国虽各有算计,但在这种大事上..
“”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白玄宣心头再沉。
四柱国虽貌合神离,但利益相通。
灵资司要清查天下灵脉矿藏,收归国有,触动的是所有世家的根本。
今日朝堂之上,先生要面对的,恐怕不止是云长天一人。
“赵师,”白玄宣看向赵一,“您不随先生入宫?”
赵一摇头:“宫门之内,我进不去。但散朝之后...
”
他眼中厉芒一闪,“我会在宫外候着。若有人敢对先生不利,我赵一的刀,认得路。”
墨千幻叹了口气,难得正经:“先生这次......是把自己架在火上了。灵资司若成,便是千古功业;若败.....
”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头。
陈伯深深一揖:“老奴在苑中备好清茶,等先生归来。”
几人站在院中,晨光渐亮,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白玄宣握紧手中的邸报,又摸了摸墨千幻给的“护心镜”,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先生刚才那句话:“有些事,早提晚提,终归要提。”
或许,这就是答案。
皇宫,宣政殿。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鱼贯入殿。
韩子恒一袭大红官袍,立于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
在他身侧,是同样身着紫袍玉带的几位阁老:云长天、裴墨尘、俞景行、张宗荣。
四柱国在朝堂上的代表,今日齐聚。
云长天面色沉静,眼底却隐有寒光;
裴墨尘抚须不语,神色淡然;
俞景行目光如鹰,扫视殿中;
张宗荣则垂眸而立,仿佛老僧入定,与他那执掌北玄卫、性格刚烈的弟弟张宗昌截然不同。
御座之上,皇帝姬慕昌端坐龙椅,明黄龙袍,十二旒冠冕,威仪赫赫。
经过血玉冰莲的滋养与《松鹤延年功》的精进,他周身宗师气息愈发厚重,隐隐有突破八重关隘之象。
但此刻,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灵资司......仙官制......韩子恒,你给朕递了一把最锋利的刀。今日这刀,朕要握住了,砍向谁?又能砍得多深?】
“众卿平身。”
皇帝声音浑厚,回荡大殿。
百官起身。
“今日朝议,首要便是江州之事。”
皇帝开门见山,“郡守府被屠,朝廷命官殉职,此乃国朝立国以来未有之惨案。张宗昌自请北玄卫撤离江州,众卿以为如何?”
工部尚书王玠出列:“陛下,北玄卫涉嫌卷入,张帅自请撤离,乃识大体之举。臣以为当准,并严令幽州大营整顿军纪。”
礼部侍郎刘琮附和:“王尚书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尽快选派新任郡守赴任,稳定江州。”
几位御史也纷纷出言赞同。
这是一场默契的“切割”。
北玄卫撤离,江州事务便与张宗昌再无干系,郡守被屠的“叛乱”嫌疑,也就止于那九十名被操控的士卒。
皇帝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准张宗昌所奏,彻查郡守府一案。”
云长天出列,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已命人彻查郡守府一案,定将真凶绳之以法。
“”
话说得漂亮,但谁都明白,“真凶”恐怕永远也查不到了。
“有劳爱卿。”皇帝点头。
江州之事,就此定论。
殿内气氛似乎松弛了一瞬。
但紧接着,皇帝话锋一转:“江州之事已毕,然则,近来天地异象频发,灵机复苏之势愈显。此乃千古未有之变局,朝廷当有所应对。”
他目光扫过群臣:“韩子恒前日所奏灵资司”章程,朕已阅过。今日,便议一议此事。”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云长天眼眸微眯。
裴墨尘抚须的手顿了顿。
俞景行目光锐利。
张宗荣依旧垂眸,仿佛未闻。
韩子恒缓步出列,大红官袍在殿中烛火映照下,如血如火。
“臣韩子恒,启奏陛下。”
声音清朗,不疾不徐:“灵机复苏,修行之力将重现世间。灵石、灵脉、上古遗迹、功法传承......此等资源,乃新时代之基石。
然若被少数门阀拢断,则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天下失衡,必生动荡。”
他略顿,继续道:“故臣奏请设立灵资司”,清查天下灵脉矿藏,尽数收归国有,按律分配。
同时推行仙官”之制,以修行者为官,管理修行者,约束其力,引导其行。”
这番话,前日已奏。
但今日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四家阁老的面,再次清淅道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分量。
这是正式的提案。
是要动真格的。
“韩先生此言,老夫以为不妥!”
云长天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声音冷冽:“天下灵脉矿藏,多有主之物!
或为世家祖产,或为地方豪强所有,岂能一句收归国有”便强行夺取?此与掠夺何异?必致天下汹汹,人心背离!”
他身为云家家主、江州实际主宰,此言一出,分量极重。
紧接着,裴墨尘也出列,语气相对温和,但立场鲜明:“韩先生忧国忧民,其心可嘉。然则,修行资源之分配,牵扯甚广。
千年世家,传承有序,于国有功,于民有德。
若强行收归,恐寒忠臣之心。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俞景行随即开口,声音洪亮:“仙官之制,更是值得商榷。修行者追求大道,超然物外,岂能为俗世官爵所束缚?
朝廷若强行以官位笼络,恐怕适得其反,引修行者反感。依老夫看,不若以怀柔之策,徐徐图之。”
三位阁老,态度各异。
云长天激烈反对,寸步不让;
裴墨尘委婉劝阻,留有馀地;
俞景行质疑“仙官制”,但未完全否定“灵资司”。
而张宗荣,依旧沉默,但这本就是一种态度。
殿内其他官员也纷纷出言,或附和云长天,或支持裴墨尘、俞景行的“缓进”之策。
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韩子恒立于殿中,面色平静,待反对声稍歇,才缓缓开口:“云阁老言掠夺,臣不敢苟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灵脉矿藏,乃天地所生,非一家一姓所能私占。朝廷清查,非为掠夺,而是厘清归属,制定规则,使资源得以公平分配。”
“裴阁老忧心寒忠臣之心,臣以为多虑。
朝廷非是要剥夺世家现有之物,而是要确立未来的规则。
灵机复苏,新生资源将远超现有。
若此时不立规矩,待各方私占瓜分完毕,再想厘清,便是与天下为敌。”
“俞阁老质疑仙官制,臣理解。然则,朝廷若不创建体系管理修行者,难道要放任其以力乱法,弱肉强食,重现千年前道统混战、生灵涂炭之景象?”
他目光扫过三位阁老,一字一句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灵机复苏,是大机遇,也是大危机。若朝廷不能主导变革,确立秩序,则这天下,必乱!”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殿内一时寂静。
云长天面色阴沉,正要再言,韩子恒却忽然转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有一请。”
皇帝目光微凝:“讲。”
“灵资司之设,仙官制之行,首重试点。臣请自荐,赴江州兼任郡守,亲自主持新政推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江州郡守?
那可是正四品的地方大员,虽权重,却远离中枢。
韩子恒身为翰林学士、太子少傅,虽无实权,却是清贵至极的天子近臣。
他竟要自请下放,去做一个郡守?
这无异于自贬!
更何况,江州是什么地方?云家大本营!
刚刚经历郡守被屠、北玄卫撤离的险地!
此刻去江州推行触动云家根本的新政,无异于孤身入虎穴,自蹈死地!
云长天瞳孔骤缩。
裴墨尘抚须的手停住了。
俞景行眼中闪过讶色。
连一直垂眸的张宗荣,都微微抬眼,看了韩子恒一眼。
皇帝也怔了一瞬,随即深深看向韩子恒:“韩师,你可知江州乃多事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