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时光,在翠薇谷规律的晨钟暮鼓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深夜,谷中万籁俱寂。
白岁安盘坐于木屋静室,面前摆着一枚仅剩的下品灵石,以及两支盛满【月华琼浆】
的羊脂玉瓶。
灵石光泽已暗淡大半,琼浆清辉在瓶中静静流转。
他阖目凝神,气海穴中【青元】、【周行】、【承明】、【玄景】四轮齐转。
紫金法力奔涌如江,沿着《太枢御运衍轮经》的路径在经脉中循环往复,每运行一周天,便凝实一分。
这七日,他几乎未曾踏出静室半步。
白日吐纳谷中稍浓的灵机,夜晚则以灵石、琼浆为引,全力冲击那位于上丹田升阳府的第五轮【玉京轮】。
此轮非同小可。
胎息六轮,玄景、周行、玉京三轮并称“胎息三关”。
皆因这三轮需分别在三个丹田中无中生有,凝聚灵轮,难度远超其馀三轮。
面【玉京轮】更关乎神魂,是诞生灵识的关键,亦是胎息修士真正区别于凡俗武者的根本标志。
白岁安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缕灵石灵力引入体内。
灵石“咔嚓”一声轻响,彻底化作凡石碎屑。
他随即拔开玉瓶塞子,将两瓶【月华琼浆】一饮而尽。
【月华琼浆】效用虽然衰减,但堆量还是有些效果的。
清凉之意直透天灵,与体内奔涌的紫金法力轰然交汇!
轰!
识海深处,《玄命道卷》光华大放!
一千点运势化作磅礴暖流,导入上丹田那片虚无之地!
运势、法力交融,如同开天辟地的巨斧,狠狠劈向上丹田的壁垒!
白岁安身躯剧震,额角青筋暴起,面色时而潮红,时而苍白。
上丹田乃藏神之府,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刻冲破关隘,痛苦远超以往。
在他心神平复后,全力引导着那股融合了运势的紫金法力,在虚无中勾勒、盘旋、压缩————
一遍,又一遍。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似漫长百年。
某一刻,“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颤自识海深处传来,清越如钟磬。
上丹田中,壑然明亮!
一轮通体莹白,散发着温润清辉的崭新轮盘,赫然成形!
【玉京轮】
成!
刹那间,白岁安浑身一震,周身毛孔齐齐舒张,一股难以言喻的通透感自天灵直贯脚底。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玄妙、更直接的感知。
静室内的尘埃在气流中缓缓浮动,窗棂缝隙透进的月光轨迹清淅可见,屋外夜虫振翅的微弱声波如同水纹般在空气中漾开————
灵识!
他心念微动,这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感知之力便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开去。
一丈、两丈、五丈、十丈————
最终稳定在周身三十丈范围。
在这三十丈内,纤毫毕现,秋毫可察。
灵识扫过自身,体内经脉、穴窍、法力流转的轨迹,甚至气血奔涌的细微声响,都清淅映照于心。
新成的【玉京轮】在上丹田莹莹生辉,散发着温养神魂的清润气息。
他尝试操控灵识,轻轻“触碰”静室角落一个废弃的药罐。
“嗡————”
药罐微微一颤,竟凭空浮起寸许,随即轻轻落下。
御物!
虽只是最粗浅的操控,且极为消耗心神,但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可以尝试祭炼法器了!
不再是粗浅地激发法器威能,使其操控如意,器随心动。
白岁安缓缓睁眼。
眸底深处,一抹温润清光流转而逝,旋即内敛。
他轻轻握拳,指节发出啪轻响,力量、速度、反应,皆有了质的飞跃。
若说此前四轮时,他虽能击败寻常先天,却需谨慎应对。
那么此刻,灵识加身,感知入微,寻常先天在他眼中已处处破绽。
即便对上先天巅峰,亦有一战之力!
这便是【玉京轮】修士的底气。
“玉京轮成,灵识生————还差一境,便要练气了。”
白岁安低声自语,心中波澜微起。
他起身,推开静室木门。
月华如水,铺满院落。
灵识自然而然地铺展开去,三十丈内景象尽收眼底。
柳青青在隔壁屋内呼吸均匀绵长,周身隐有灵气流转,显然在睡梦中亦不自觉运转着《小清养轮法》,进展平稳。
更远些的厢房里,玄星抱着寸心剑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笑意,周身灵气亲和力极佳,即便沉睡,亦有微不可察的灵光粒子自发向其汇聚。
羽微则尚未歇息,正在灯下翻阅帐册,秀眉微蹙,时而提笔记录,认真专注。
谷口方向,今夜值守的武堂子弟正提着灯笼沿田埂巡视,脚步轻缓,神情警剔。
更远处,灵田之中,那些播下第二茬种子的土地,正散发着微弱的土黄色光晕,地气在《地元蕴灵篇》的调理下缓慢复苏、流转————
一切,都如此清淅。
白岁安深深吸了一口谷中清冽的空气,正欲回屋巩固境界,忽然心有所感,自光投向灵田方向。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从田埂那头走来,正是陈农。
他手里提着个竹篮,篮中装着几株刚采收的、品相稍差的宝药残株,显然是准备拿回去研究如何改进。
见到白岁安站在院中,陈农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走近。
在距离白岁安还有十步时,他脚步忽然一顿,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白————白道友?”陈农声音有些发干,“你————你突破了?”
他亦凝练了玉京轮,诞生灵识,眼力不差。
此刻白岁安虽气息内敛,但那种刚刚突破后特有的、与天地灵机更加契合的圆融感,以及眸底深处那一抹未散尽的清润神光————分明是上丹田开启,灵识初生的征兆!
【玉京轮】
陈农心头剧震。
这才几日?
七日!
七日前,白道友还是胎息四重【青元轮】境界,气息虽沉凝,却应该还差一点。
短短七日,便破此关隘,凝聚【玉京轮】?
这————这是何等骇人的进境!
要知道,【玉京轮】作为胎息三关之一,困死了多少修士?
他陈农当年卡在【周行轮】巅峰三年,最后不得不倾尽积蓄,又献上一株苦心培育多年的珍稀灵植,才从【乾元宗】手中换得一枚【蛇元丹】,借助丹药之力,耗时月馀,方侥幸突破。
即便如此,突破后灵识初生时,也远不如白道友此刻这般凝实圆融!
除非————
陈农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一直以来的猜测。
除非白道友背后那位“高人”,赐下了远超【蛇元丹】的珍贵资源!
甚至可能是专门助益上丹田的稀世宝药!
否则,绝无可能如此迅速地突破!
若是我将此地打理完备,那高人是否会看在我用心的份上,助我突破练气呢?
这个念头让陈农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看向白岁安的目光,敬畏更深。
白岁安将陈农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只微微一笑道:“偶有所得,侥幸突破。陈道友这么晚还未歇息?”
陈农连忙收敛心神,压下震撼,拱手道:“恭喜白道友!大道可期!陈某方才去田中看了看,第二茬种子已播下,地气恢复比预期快些,约莫再过一日,便可尝试第二次催熟。”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感慨:“不过,地气催发,如同弓弦,需张弛有度。此次催熟后,至多再催发一次,便需蕴养半月,方能再次行法。
若持续刺激,恐透支地脉生机,反损灵田根基。”
白岁安微微颔首,灵识悄然扫过灵田方向。
在他的感知中,那两百亩灵田的地气确实比七日前活跃了不少,但深处却透着一丝“疲惫”,如同一个刚刚奋力奔跑过的人,虽表面恢复,内里却需要时间休养。
“陈道友是行家,依你之见便是。”白岁安道,“灵田之事,不急在一时。细水长流,方是正道。”
陈农深以为然:“白道友明鉴。适度的刺激可激发地气,达到养龙”之效,但若涸泽而渔,便是自毁根基了。”
两人又闲谈几句,陈农见白岁安似要回屋巩固境界,便识趣地告辞,提着竹篮离去。
只是转身时,他心中那关于“高人”的猜测,愈发笃定。
白岁安目送陈农走远,这才转身回屋。
他盘坐榻上,并未立刻入定,而是将心神沉入识海。
《玄命道卷》光华温润。
【运势,1729】
白岁安眸光微凝。
方才突破【玉京轮】,耗去千点运势。
这运势真的是不够用啊!
“得再想想法子了。”白岁安低声自语。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灵识感知中,谷外那片莽莽白山,在月光下轮廓狰狞,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
白山内圈————
或许,该早做打算了。
与此同时,北莽县以北八十里,北玄卫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张泽一身常服,坐于主位,眉头紧锁。
下首,张宗昌一袭玄色便袍,正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这位北玄卫最高统帅、宗师巅峰的老帅,此刻面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古井,偶尔掠过一丝锐芒。
帐外,隐约传来兵马调动的嘈杂声、车马辚辚声,以及军官们粗粝的呼喝。
北玄卫撤离江州的准备工作,已进入最后阶段。
“云梦卫到哪儿了?”张宗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之音。
张泽沉声道:“昨日晌午,云破天亲率三千云梦卫精锐,已抵达北玄江对岸,距我大营不过三十里,正在扎营。”
“云破天————”张宗昌轻哼一声,“云天穆那老小子的胞弟,宗师八重————云家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来得这么快,是生怕我们走得不干净啊。”
张泽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父亲,云家欺人太甚!郡守府之事明明是他们————”
“证据呢?”张宗昌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张泽一噎,拳头握紧,骨节发白。
是啊,证据呢?
那九十名被控的北玄卫士卒,如今神智混沌,记忆紊乱,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骨哨、死士————皆已灭口或自尽。
所有线索,在江州府城那把大火和云家的事后“清理”下,早已断得干干净净。
即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云家所为,但没有证据,便是空谈。
朝廷需要稳定,陛下需要权衡,四柱国之间更有默契。
所以北玄卫必须走。
“罢了。”张宗昌摆摆手,语气听不出情绪,“输了一局而已。来日方长。”
他话锋一转:“白家那边,有答复了吗?”
张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郁气,摇头道:“尚未。白岁安只说需要时间斟酌。”
张宗昌沉默片刻,缓缓道:“时间————不多了。最迟月底,大军必须开拔。届时,北莽便再无北玄卫一兵一卒。”
他看向儿子,目光深邃:“泽儿,我知道你欣赏白家那小子,也承白岁安救恒儿的情。但有些话,为父要说在前头。”
张泽神色一凛:“父亲请讲。”
“白家,根基太浅。”张宗昌声音低沉,“虽有韩子恒的关系,有几分神秘手段,但面对云家这等千年世家,依旧如同稚子持金行于闹市。”
“北玄卫在,云家尚有顾忌,行事需遮掩几分。”
“北玄卫一走————”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云家在这江州,便是天。他们要捏死一个白家,有无数种法子,甚至无需亲自出手。”
张泽脸色微白:“父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宗昌直视儿子,“若白家选择留下,他们不会有好下场。云家不会允许一个多次挑衅自家权威、又与北玄卫过往甚密的刺头”,继续在北莽扎根。”
“即便韩子恒即将赴任江州郡守,推行新政。”张宗昌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但那更是催命符。韩子恒的新政,首要触动云家利益。白家作为与韩子恒有旧、又在此地盘踞的势力,必会被云家视作韩子恒的前哨”与助力”,除之而后快。”
帐内一时寂静。
只有帐外隐约传来的兵马喧嚣,更衬得帐内气氛凝重。
许久,张泽涩声道:“父亲————不能再多给些时间吗?或许白家————”
“没有或许。”张宗昌断然道,“大势如此,非人力可挽。泽儿,你是北玄卫的将领,更是张家的子弟。有些事,当断则断。”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江州舆图前,自光落在北莽县的位置:“告诉白岁安,最迟五日后,给我明确答复。迁幽州,我张家可保他家族无恙,甚至许他一份前程。留北莽————则生死自负,我北玄卫爱莫能助。”
声音低沉却若惊雷。
张泽望着父亲挺直如枪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是————儿子明白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
残酷,却真实。
五日后————
白家,究竟会如何选择?
翠薇谷,木屋静室。
白岁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光内敛。
一夜巩固,【玉京轮】已彻底稳固,灵识运用也愈发纯熟。
他推开房门,晨光熹微。
灵识自然而然地铺展开去,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