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末,翠薇谷灵田。
陈农立于田埂中央,双手掐诀,土黄光晕如水波漫过两百亩灵田。
宝药植株在《地元蕴灵篇》催动下加速成熟,药香比七日前更加浓郁。
两个时辰后,采收完成。
“共得九百二十株,品相上等者一百零三株,中等六百七十株,下等一百四十七株。”
陈农报出数字,语气带着几分欣慰,“地气恢复速度超出预期,此次产量、
品质皆胜于前次。”
白岁安立在一旁,灵识无声扫过堆栈整齐的宝药。
在他感知中,这些植株蕴含的生机血气确实比上一批更加精纯,尤其是那百馀株上等品,根须饱满,药香凝而不散,已接近自然生长五年的水准。
识海内,《玄命道卷》传来反馈:
【元初历225年四月,翠薇谷
036】
【当前运势:2765】
近三千点运势,却让白岁安心头难松。
他知道,这点积累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远远不够。
“陈道友辛苦。”他看向面色疲惫但眼神发亮的陈农,“地气连续催发,可还撑得住?”
陈农擦去额角汗珠:“尚可。不过只够再催熟一次,而后至少需蕴养二十日,方可再次行法。否则恐伤地脉根本。”
白岁安点头,正要吩咐将宝药分类入库,谷口方向传来急促脚步声。
是王虎。
他奔至近前,脸色凝重,压低声音:“东家,北玄卫大营那边————有动静了。”
北玄江对岸三十里,云梦卫大营。
旌旗猎猎,清一色玄甲配紫缨的云梦卫士卒正在夯土立栅,搭建望楼。
动作整齐,肃杀无声。
中军大帐前,一袭紫金战甲的中年将领按刀而立,面如重枣,双目如鹰,正是云梦卫统领、宗师八重,云破天。
他遥望对岸北玄卫大营轮廓,嘴角扯出一丝冷冽弧度。
“张宗昌————这次,你不得不退。”
身后,副将云烈上前,低声道:“将军,斥候回报,北玄卫已在收拾辎重,部分车马开始向北移动。”
“让他们走。”云破天声音平淡,“但走之前,得把不该拿的东西————吐出来。”
他转身入帐,案上铺着一张江州舆图。
手指落在北莽县黑风山位置,轻轻一点。
“矿场————”
对岸,北玄卫大营。
张泽立于辕门箭楼上,望着对岸云梦卫大营中升起的炊烟,拳头握紧。
“三千精锐,宗师八重统领————云家这是要彻底堵死我们的后路。”
身旁,张岳咬牙道:“将军,他们摆明是来示威的!咱们难道就这么忍了?”
“不忍,又能如何?”张泽声音嘶哑,“父亲已下令,五日内必须开拔。此时与云梦卫冲突,便是授人以柄,坐实了北玄卫抗命不遵、意图不轨”的罪名。”
他深深吸了口气,江风带着水腥气灌入肺中,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憋闷。
“白家那边————有回信了吗?”
张岳摇头:“尚未。王虎今早去送信,应该快回来了。”
张泽沉默。
他知道白岁安在尤豫。
任谁面对这般局面,都会尤豫。
迁幽州,寄人篱下,但能活。
留北莽————九死一生。
可不知为何,张泽总觉得,那个沉默寡言、手段莫测的白掌柜,不会选那条看似安稳的路。
正思忖间,亲卫来报:“将军,北莽县城卫军统领云刚求见,说是奉县令张唯之命,有要事相商。”
云刚?
张泽眉头一皱。
云家旁系子弟,张唯的心腹,此刻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片刻后,云刚一身青色官服,踏入大帐。
他面色恭谨,行礼却并不卑微:“下官云刚,见过张将军。”
“云统领不必多礼。”张泽端坐主位,目光审视,“张县令有何事?”
云刚从袖中取出一封盖有县衙大印的公文,双手奉上:“回将军,北玄卫即将撤离,按朝廷规制,此前以协采军需”之名暂交白家经营的黑风山玄纹铁矿场,理应由县衙收回,重新勘定归属。”
他顿了顿,继续道:“张县令命下官前来,请将军出具一纸文书,废止此前协采”之约,以便县衙依法处置。”
张泽接过公文,扫了一眼,脸色渐沉。
公文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一北玄卫一走,矿场便不能再以“军需”之名由白家经营,必须交还官府。
而官府————如今是张唯说了算。
张唯背后,是云家。
“此事————”张泽缓缓开口,“当初矿场协采之约,乃是监军高公公与北玄卫联名定下,非本将一人可决。”
云刚微微一笑:“将军明鉴。高公公那边,张县令已去信说明。如今北玄卫撤离在即,江州防务将由云梦卫接管,矿场所出玄纹铁,自当供应本州军需,此乃情理之中。”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几分:“张县令还让下官转告将军—一北玄卫与白家过往甚密,此时若再强保矿场,恐惹人非议,于将军、于张家————皆非好事。”
话中软硬兼施,威胁之意已不言而喻。
张泽盯着云刚,半晌,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云统领回去转告张县令,”他声音平静,“此事,本将需请示张帅。三日内,必有答复。”
云刚目光闪了闪,躬身道:“下官明白。那便静候将军佳音。”
他行礼退出,帐帘落下。
张泽坐在案后,手中那份公文被捏得微微变形。
“云家————这是要一口一口,把白家啃干净啊。
与此同时,京城通往江州的官道上。
一辆青篷马车正在三十名禁军护卫下,向南疾驰。
车厢内,韩子恒闭目养神,大红官袍已换作寻常青衫,但眉宇间那抹沉静气度依旧。
对面,白玄宣正襟危坐,手中握着一卷《江州地理志》,却有些心不在焉。
车辕处,赵一单手执缰,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密林山丘。
墨千幻则缩在车厢角落,摆弄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嘴里嘀咕着:“这地听盘”怎么老是时灵时不灵的————”
“因为此地地脉杂乱,干扰太多。”韩子恒忽然睁眼,淡淡道。
墨千幻讪讪收起圆盘。
车队行至一处名为“断魂峡”的险要地段。
两侧山涯徒峭,官道在此收窄,仅容两车并行。
赵一忽然勒马。
“有杀气。”
他声音不高,却让车厢内三人瞬间绷紧。
白玄宣下意识催动法力。
“不必紧张。”韩子恒神色依旧平静,“继续走。”
赵一皱眉,但未多言,驱车向前。
就在车队行至峡谷中段时一“咻!咻咻!”
数十支弩箭从两侧山涯密林中暴射而出,直指马车!
箭矢漆黑,显然是淬了毒!
“敌袭!”禁军队长厉喝,士卒举盾格挡。
但弩箭来得太急太密,瞬间便有五六名禁军中箭倒地!
赵一拔刀。
刀光如雪,斩碎数支射向车厢的弩箭。
然而更多的箭矢接踵而至!
眼看就要将马车射成刺猬“嗡!”
一道无形气墙骤然在马车周围撑开!
箭矢撞上气墙,纷纷弹飞,竟无法寸进!
山涯上,传来一声惊疑:“罡气?!”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直扑马车!
这些人黑衣蒙面,动作迅捷,气息最低也是先天五重,为首的两人更是达到了先天九重巅峰!
显然不是寻常匪类。
赵一正要迎敌,却听韩子恒淡淡道:“让他们来。”
下一刻一“嗤!嗤嗤!”
几乎在黑衣人扑至马车三丈内的瞬间,数道细若发丝的金芒不知从何处射出,精准地没入黑衣人眉心。
黑衣人动作戛然而止,眼中生机迅速消散,扑倒在地。
至死,他们都没看清出手之人。
山涯上,剩馀刺客见状,毫不尤豫地撤退,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从袭击开始到结束,不过十息。
禁军死七人,伤十一人。
刺客留下九具尸体,馀者遁走。
赵一收刀,面色凝重:“是死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象寻常江湖人。”
韩子恒撩开车帘,看了眼地上尸体,目光落在那细如牛毛的金芒上。
那是专破真气的“透骨针”,宫廷内卫的标配。
“继续赶路。”他放落车帘,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骚乱。
白玄宣心跳仍未平复,忍不住低声问:“先生,刚才出手的是————”
“是陈公公的人。”韩子恒闭目道,“陛下不放心,让吕公公派了内卫暗中护送。”
陈公公一陈弘,司礼监秉笔,吕方之下内廷第二人,宗师修为,执掌内卫。
白玄宣心头一震。
连内卫都出动了,可见此行凶险。
墨千幻凑过来,小声道:“老师,这还没到江州呢,就玩这么大————云家这是真要撕破脸啊?”
韩子恒淡然轻笑:“撕破脸?不,这只是打招呼。”
“真正的戏————还没开场。”
车队后方三里,一处山岗上。
一袭赭色宦官常服的陈弘负手而立,面白无须,眼神温润如古玉。
他身后,十二名同样身着赭衣、气息沉凝的内卫垂手侍立。
“清理干净。”陈弘开口,声音平和。
“是。”两名内卫闪身而出,片刻后返回,手中提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正是刚才逃走的刺客首领。
“云家圈养的死士,影刃”的人。”一名内卫禀报。
陈弘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南方。
“云长天————你还是急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跟上。在韩先生抵达江州前,一只苍蝇————也不许靠近马车。”
北莽县衙,后堂书房。
张唯正伏案批阅文书,窗外天色渐暗。
脚步声响起,云刚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得色。
“大人,事情办妥了。”
张唯搁笔,抬眼:“张泽怎么说?”
“他说需请示张宗昌,三日内答复。”云刚冷笑,“不过是拖延之词。北玄卫五日后必须开拔,他拖不起。”
张唯点头,从案头抽出一封信,递给云刚:“这是从江州府城送来的密信,你看。”
云刚接过,快速浏览,眼中渐露惊色。
信是云长天亲笔。
内容简明扼要:
一、郡守府之事已彻底抹平,所有线索断尽,朝廷派来的钦差查无可查。
二、北玄卫撤离后,云梦卫将全面接管江州防务,届时北莽县驻军将增至三千。
三、韩子恒已启程赴任,此人推行“灵资司”与“仙官制”,首当其冲便是云家。必须在他站稳脚跟前,将北莽彻底掌控,尤其是————黑风山矿场。
四、白家不可留。或灭或逐,须在韩子恒抵达前办妥。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白岁安此人,手段诡异,疑似身怀秘术或背后有人。若不能为我所用,必除之。”
云刚看完,深吸一口气:“家主谋划深远。”
张唯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暮色中寂静的县城:“兄长说得对,白家不能留。尤其是那个白岁安————我总觉得,他比看起来的,要危险得多。”
他转身,目光锐利:“矿场是第一步。北玄卫一走,协采”之名便不复存在。你明日带人去矿场,勒令白家三日内交出所有帐册、印信,停产候查。
云刚皱眉:“白家若抗命————”
“那便是违抗官府,冲击矿场。”张唯声音转冷,“届时,云梦卫便可名正言顺进驻维稳”。”
云刚恍然:“大人高明。”
张唯走回案前,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此外,从明日起,县衙加征剿匪安民税”,城中商铺按规模缴纳。白家客栈、码头————重点关照。”
“还有,以整顿市容”为由,清查码头所有货物,凡无县衙批文者,一律扣留。”
“再派人去白家各村,暗中散布谣言,就说白家得罪了云家,即将大祸临头,劝那些租种白家田地、在白家做工的农户早谋出路。”
一条条指令,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罩向白家。
云刚听得心头发寒,却更觉兴奋:“如此一来,白家产业将寸步难行,人心离散————”
“还不够。”张唯搁笔,眼神幽深,“最重要的是————找到白家的命门。
“命门?”
“白岁安最在乎什么?”张唯缓缓道,“家人。尤其是他那个身中蛊毒的长子,白玄礼。”
云刚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派人盯紧翠薇谷。”张唯声音压得更低,“若有机会————让白玄礼意外”身亡。丧子之痛,足以让白岁安方寸大乱。”
云刚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夜色渐浓,书房内烛火跳动。
张唯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宛如蛰伏的毒蛇。
翠薇谷,木屋。
油灯如豆。
白岁安静坐桌边,面前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王虎带回来的北玄卫消息一张泽最后的通谍:五日内,必须决择。
第二张,是白羽微从客栈暗中送回的密报—县衙加税、码头清查、谣言四起。
第三张,是矿场护卫队长连夜送来的急信—一云刚明日将带人前来,勒令交出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