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薇谷,地下石室。
油灯的光晕在岩壁上晃动,映出两道影子。
云刚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玄甲破碎,脸上带着血污,眼神却依旧倨傲。
白岁安坐在他对面的木凳上,手里把玩着那枚惨白骨哨。
“说说吧。”白岁安开口,声音平淡,“云家在北莽,到底埋伏了多少人?”
云刚咧嘴笑了,露出带血的牙:“多少人?白岁安,你配问吗?”
他扭了扭脖子,铁链哗啦作响:“不过告诉一个死人也无妨,城卫军三百人里,有一百二十人是云家子弟。
黑风山外围,还藏着三队影刃”,每队十二人,最差也是先天八重。”
“张唯大人让我带句话。
交出矿场、客栈、码头所有地契印信,自封修为,举族迁入县城云府为奴。
这是你白家最后一条活路。”
白岁安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骨哨上的纹路。
“为奴?”他抬眼,“云家好大的胃口。”
“胃口?”云刚嗤笑,“白岁安,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往前挣了挣,铁链绷紧:“你白家算什么?
十几年前还是五亩薄田的泥腿子!
靠着些歪门邪道,在北莽搅风搅雨,真以为能成气候?”
“我告诉你,云家坐镇江州千年!千年!你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泥腿子,要么乖乖趴下,要么——”
他盯着白岁安,一字一顿:“碾成齑粉。”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啪一声。
白岁安站起身,走到云刚面前。
两人对视。
云刚昂着头,嘴角扯着讥诮的弧度。
“说完了?”白岁安问。
“说完了。”云刚冷笑,“怎么?想动手?杀了我,云家正好有理由屠你满门!来啊”
声音戛然而止。
白岁安的手按在了他头顶。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只是轻轻一按。
云刚瞳孔骤缩,想挣扎,身体却僵住。
“你————”他喉咙里挤出半个字。
白岁安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深潭。
“云家要灭我白家,不是因为你死或不死。”
他顿了顿:“是因为白家不肯跪。”
掌心法力微吐。
“咔嚓。”
极轻微的骨裂声。
云刚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头一歪,气息断绝。
白岁安收回手,转身朝石室外走去。
“埋了。”他对门外的王虎道。
王虎看了眼石室内,喉咙动了动:“东家,云家那边————”
“他们本来就要动手。”白岁安脚步不停,“早一点,晚一点,没区别。”
石门关闭。
次日,午时刚过。
翠薇谷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王虎冲进木屋时,白岁安正坐在玄礼床边,单掌抵在他后心,以法力缓缓温养那被蛊虫侵蚀的经脉。
紫金色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玄礼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
“东家!”王虎喘着粗气,“张唯————张唯带兵来了!三百城卫军,还有云家私兵,把出山的路全堵了!”
白岁安掌心法力徐徐收回。
玄礼睁开眼,哑声道:“爹————”
“躺着。”白岁安按住他肩膀,对柳青青道,“看好谷里,任何人不得外出。”
“岁安————”柳青青抓住他的袖子。
白岁安拍拍她的手,起身往外走。
谷口,两军对峙。
张唯一身青色官服,端坐马上,左右是二十馀名披甲亲卫。
后方三百城卫军列阵,长枪如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更远处,百馀云家私兵散在两侧山林,弓弩上弦。
白岁安独自走出谷口。
青衫,布鞋,身上未佩刀剑。
他在阵前十丈处停下。
“张县令。”白岁安拱手,“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张唯打量着他,片刻才开口:“云刚昨夜巡查黑风山,至今未归。本官怀疑山中藏匿匪类,特来搜查。”
声音不高,却清淅传遍山谷。
白岁安抬眼:“云统领昨夜确实来过。”
张唯眼神微凝。
“不过,”白岁安继续道,“他并非巡查,而是率五名蒙面死士,持淬毒弩箭,欲袭我翠薇谷,行刺杀之事。”
“我儿玄礼身中蛊毒,正在谷中静养,受不得惊扰。不得已,只能请云统领在谷中暂住几日。”
话音落下,城卫军中一阵骚动。
张唯面色不变:“空口无凭。你说是刺杀,证据呢?”
“人就在谷中。”白岁安道,“张县令若要见,可独自进谷一验。”
张唯笑了。
那是种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笑。
“白岁安,”他缓缓道,“本官今日来,不是跟你讲道理的。”
他抬手指向翠薇谷:“交出云刚,交出所有矿场、客栈、码头地契印信,白家上下自缚出谷,听候发落。否则——
—”
他身后,三百支长枪齐刷刷顿地。
“咚!”
尘土扬起。
白岁安静静站着,山风卷起他衣角。
“张县令,”他开口,“云家就这么容不下白家?”
张唯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气里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白岁安,你是个聪明人。”张唯道,“有些话,本官本不必说。但今日,不妨让你死个明白。”
他勒了勒缰绳,马匹往前踏了两步。
“第一,你白家崛起太快。半年时间,从五亩薄田到客栈、码头、矿场,吞了刘家,压服北莽乡绅—这不合规矩。”
“第二,你白家从不依附云家。县中大小事务,你只认北玄卫,只认李贽,甚至暗中与京城韩子恒勾连——这是不忠。”
“第三,”张唯声音转冷,“韩子恒即将赴任江州,推行什么灵资司”、仙官制”,要动云家根基。而你白家,就是他插在北莽的一颗钉子。”
他盯着白岁安:“北莽是云家的北莽,容不得第二个声音。你白家要么跪,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我给过你机会的!”
山风更紧了。
白岁安听完,点了点头。
“明白了。”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百城卫军。
那些士卒中,有不少人避开了他的视线。
“各位乡亲,”白岁安声音不大,却清淅传到每个人耳中,“白某在北莽这些年,可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乡亲的事?”
城卫军中一片寂静。
有人握枪的手松了松。
“矿场开工,雇的是北莽的汉子;客栈码头,用的是北莽的劳力;”
他顿了顿:“今日张县令说我白家不合规矩。我倒想问—勤恳劳作,纳税缴粮,安分守己,这不合谁的规矩?”
张唯脸色骤然阴沉。
“放肆!”他厉喝,“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煽动军心?!”
他一挥手:“攻城弩准备!给我——
”
话音未落,东面山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烟尘扬起。
一队玄甲骑兵如黑色洪流,冲破外围云家私兵的阻拦,直插阵前!
为首者,玄甲染尘,正是张泽。
他勒马急停,战马长嘶,前蹄扬起。
一百北玄卫亲兵在他身后列阵,沉默如山,杀气却凛冽如刀。
张唯脸色一变。
“张将军?”他强压怒意,“北玄卫后天开拔,将军何故来此?”
张泽看也不看他,目光落在白岁安身上。
“白掌柜,没事吧?”
白岁安拱手:“多谢将军驰援。”
张泽这才转向张唯,声音冷硬:“张县令,北玄卫尚未离境,江州防务仍归我节制。你无朝廷调令,擅动兵马围山,是想造反吗?”
张唯咬牙:“云刚失踪,本官怀疑山中藏匪————”
“怀疑?”张泽打断,“证据呢?人证?物证?还是你张唯一张嘴,就能定人谋逆?”
他策马上前两步,宗师气势勃发:“本将现在怀疑你勾结匪类,构陷良民一张县令,要不要也跟我回营中协助调查”?”
三百城卫军一阵骚动。
不少士卒竟悄悄松了口气。
张唯脸色青白交加。
他盯着张泽,又扫了眼那些士气低落的城卫军,知道今日事不可为。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撤。”
城卫军如蒙大赦,转身后退,动作比来时快了三倍。
张唯最后看了白岁安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
“白岁安,山不转水转。”
他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大军徐徐退去。
谷口安静下来。
张泽翻身下马,走到白岁安面前。
两人对视片刻。
“城卫军里有人给你报信。”张泽开口,“一个姓赵的城卫军队正,骑马闯营,说我再不来,北莽要出大事。”
白岁安点头:“赵石头。他爹在矿场摔断了腿,我寻来宝药治好的。”
张泽沉默片刻。
“你这些年,在北莽经营得不错。”他说,“这些士卒,大半都受过你恩惠吧?”
“谈不上恩惠。”白岁安道,“都是乡亲,能帮就帮一把。”
“所以云家才要用私兵填城卫军的缺。”
张泽看向远去的烟尘,“张唯今日带来的三百人,至少有一半是云家子弟和私兵。真正的城卫军,根本不想跟你动手。”
他顿了顿:“但下次,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白岁安望向北方,那是北玄卫大营的方向。
“北玄卫后天黎明开拔。”张泽继续道,“我一走,云梦卫便会接管北莽。云破天是云天穆的亲弟弟,宗师八重,行事狠辣,不会跟你讲道理。”
他转头,看着白岁安:“跟我回幽州。张家可保你全族无恙。”
白岁安沉默许久。
山风吹过他鬓角,几根青丝飘起。
“将军厚意,”他缓缓道,“白家心领。”
张泽皱眉:“你还想留在这?今日是城卫军不愿动手,下次云梦卫精锐围山,你怎么挡?”
白岁安望向脚下深涧,又望向远处白山。
“将军,”他说,“白家从五亩薄田起家,到今日,靠的不是依附谁,而是自己一双脚,踩出来的路。”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去了幽州,白家算什么?张家的附庸?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今日云家给的屈辱,明日或许就要在别处再受一遍。”
“这条路,我不走。”
张泽盯着他,许久,长叹一声。
“保重。”
他翻身上马,一百亲兵调转方向。
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
白岁安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谷口。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子时,月正中天。
柳青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
“小心。”她只说两个字。
白岁安点头,身形一晃,没入夜色。
【千机诡变】施展,青狐“青霖”再现。
这一次,他不再掩饰气息,灵识全开,五十丈内纤毫毕现。
白山内圈,夜色如墨。
白灵儿正在一株老树根下刨着什么,耳朵忽然一动。
她猛地转身,后肢微曲,摆出戒备姿态一直到看清那道从林间阴影中踱出的青狐身影。
“青霖?”她瞪大狐眼,随即压低声音,“你————你真还活着?”
白岁安所化的青狐“青霖”走到月光能照见的地方,停下。
“侥幸。”他开口,声音通过狐吻传出,略显低沉。
白灵儿上下打量他,鼻子轻嗅:“你身上————多了种说不清的味道。更强了。
“给你带了点东西。”白岁安不接话,从颈毛下叼出一个小布袋,轻轻放在地上。
布袋口松开,滚出几株药草。
一株地灵根,根须饱满,泛着土黄光泽;两株蕴脉草,叶片肥厚;还有几颗红艳艳的血参果。
都是翠薇谷灵田所出,品相中等,但生机充沛。
白灵儿凑近,鼻尖动了动。
“就这?”她歪头,语气里有点嫌弃,“地灵根、蕴脉草————山里偶尔也能找到。血参果还行,甜。”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伸出爪子,拨拉了一颗血参果到面前,低头舔了舔。
然后一口吞下。
“恩————”她眯起眼,尾巴无意识地晃了晃,“是比野生的甜点儿,药性也足些。当零嘴不错。”
白岁安静静看着她。
白灵儿吃完果子,又扒拉了一下那株地灵根,终究没忍住,叼起来嚼了。
“说吧,”她一边嚼,一边含糊道,“找我干嘛?别说是专门来送零嘴的。”
“找地脉紫晶。”白岁安直接道。
白灵儿咀嚼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狐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你疯啦?”她压低声音,“那东西在血翼蝠老巢最深处!蝠王守着,前些天刚把一头闯进去的铁甲鳄撕成碎片——那蠢鳄也有先天八重!”
“我知道。”白岁安道,“你只需带我到附近,指个路。之后的事,我自己处理。”
白灵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凭什么?”她问,“就凭这几株零嘴?”
“凭你之前骗过我一次。”白岁安声音平静,“欠我的。”
白灵儿一噎,耳朵往后撇了撇。
“————那事不是过去了嘛。”她小声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