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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清气冲霄,故人远来

    第156章 清气冲霄,故人远来

    白山,三峰谷口。

    夜风穿过林隙,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如同群山沉睡的呼吸。

    白岁安立于那道无形的边界前,掌中剑印青光流转,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目光落在韩子恒身上,青衫落拓,气息平和如常,却说要借这枚关乎白家安危的剑印,入剑府,见故人。

    “先生————”白岁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剑印是白家在此立足的依仗。若无此物震慑,山中那几位宗师————”

    他未尽之意,韩子恒听懂了。

    剑印是青元剑仙所赐,凭此可调动部分白山剑意,威慑八宗异兽。若剑印离手,哪怕只是暂时,白家便如同赤身立于群狼环伺之中,安危难料。

    韩子恒转身,月光落在他清癯的面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岁安,”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从容,“你担忧之事,我明白。但你可曾想过,我为何敢在此时向你借印?”

    白岁安沉默。

    韩子恒目光掠过谷中隐约可见的木屋轮廓,炊烟已熄,族人安睡。

    “赵一,”他缓缓道,“并非寻常宗师。”

    白岁安心头微动。

    赵武师身手不凡,他早有感知,但————

    “他是宗师巅峰,”韩子恒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淅传来,“并且,在此境之上,已往前踏了半步。”

    半步?!

    白岁安瞳孔骤缩。

    宗师巅峰,已是凡俗武道的极致,堪比练气圆满修士。再往前半步————那是什么境界?堪比筑基修士?还是武道走出了前所未有的新路?

    “这世间之事,从无绝对极限。”韩子恒仿佛看穿他心中震撼,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前人不曾做到,不代表后人不能。正如在你之前,谁又能想到,白山村里那个一心寻仙、屡屡碰壁的少年,有朝一日能在此山中开辟家园,与千年世家周旋?”

    白岁安呼吸微滞。

    这话,是在回应他白日那句“世道将乱,非先生一人可挽”。

    韩子恒在告诉他:路是人走出来的。武道有前路,世道亦可挽。

    月光如水,寂静在山林间流淌。

    许久,白岁安缓缓抬起手,掌心剑印青光明灭。他凝视着这枚三寸小剑,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非是不信先生,”他声音低沉,“只是事关一家老小,岁安不得不慎。”

    他抬头,看向韩子恒:“但先生既有此言,这剑印便借先生一用。”

    话音落,剑印脱手,化作一道流光飞向韩子恒。

    韩子恒抬手接住。剑印入手微凉,青光明润,与他掌心似有感应般轻轻一颤。他低头看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随即颔首:“三日内必还。”

    说罢,他转身,朝洗剑湖方向迈步。

    白岁安下意识想要跟上—一剑府隐秘,青元剑仙残灵,诡魔封印————这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他心中有无数的疑问。

    “不必跟来。”韩子恒的声音随风传来,平淡却不容置疑,“届时我需全心施为,分身乏术,护不得你周全。

    白岁安脚步顿住。

    他望着那道青衫身影在山林间几个闪铄,便已消失在夜色深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缩地成寸不过如此。

    月光下,只馀道道残影缓缓消散。

    白岁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胎息六重,灵初轮圆满一他自觉修为已不算弱,可方才韩先生离去时的身法,他却连轨迹都难以捕捉。

    望之,依旧如寻常教书先生。

    探之,却如渊海难测。

    “韩先生————你究竟走到了哪一步?”白岁安低声自语,夜风卷走他的疑问。

    他转身回谷,步履沉稳,心中却波涛暗涌。

    静室门外,白玄宣正焦急等侯。见父亲独自归来,他快步迎上:“父亲,先生呢?”

    “韩先生————去办事了。”白岁安道,目光不由望向洗剑湖方向。

    白玄宣顺着父亲目光看去,只见群山墨影,夜色深沉,并无异样。他心中疑惑更甚,正欲再问一“嗡”

    一道无法形容的宏大鸣响,自白山深处轰然传来!

    不是声音,更象是某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震颤!

    紧接着,洗剑湖方向,夜空骤然亮起!

    一道清光自湖心冲天而起,初时纤细如柱,转瞬间便膨胀扩散,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

    光柱剔透如琉璃,内蕴无穷符文流转,清气浩荡,涤荡夜空。方圆百里的云气被搅动、驱散,星辰在其面前黯然失色。

    那光柱之中,隐隐有剑吟清越,似龙鸣凤哕,又似古老经文吟诵,玄奥难言。

    “这————这是————”白玄宣仰头望天,瞳孔中倒映着那震撼心灵的清光,痴痴低念,“先生————”

    谷中瞬间沸腾!

    木屋门扉接连推开,柳青青披衣而出,白玄礼、白羽微、白玄星紧随其后,王虎、陈农、武堂子弟、护卫、妇孺————所有人都被惊动,涌到空旷处,仰望着那道通天光柱。

    “老天爷————这是仙人显灵了吗?”有老妇人颤声跪下。

    “是洗剑湖方向!”王虎握紧刀柄,神色震撼。

    白玄星紧紧抱着怀中的寸心剑,小脸在清光照映下满是惊叹:“好————好厉害————”

    墨千幻不知何时也窜了出来,仰头望着光柱,嘴里啧啧有声:“这气象————

    这波动————乖乖,韩师这是搞什么大动静?这得消耗多少灵机?”

    赵一则抱着臂,靠在一株老松旁,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光柱深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白岁安立于众人之前,青衫被清气带起的风吹得微微鼓荡。

    他灵识极力延伸,却在那光柱外围便被柔和却坚韧的屏障阻隔,难以深入。

    只能隐约感知到,光柱中心,有两道浩瀚如星海的气息正在交汇、碰撞、共鸣————

    一道,锋锐沧桑,如万古青锋,是青元剑仙残灵。

    另一道,中正平和却深不可测,如承载天下的书卷,是韩子恒。

    他们在做什么?

    剑印借去,是为加固封印?还是————了结千年因果?

    白岁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一幕,已远超他目前所能理解的层次。

    光柱持续了整整一夜。

    清气冲霄,剑吟不绝,百里可见。

    白山内外,所有生灵皆被惊动。

    玉灵谷中,白玉鹿王立于崖巅,玉角莹莹生辉,澄澈眼眸注视着光柱,前蹄轻踏,似在沉思。

    幻光洞内,白影走出洞府,三条长尾无风自动,眼中闪铄着惊疑与了然。

    虎王洞府,金纹虎王烦躁低吼,却不敢靠近分毫,那光柱中散发的剑意与清气,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与敬畏。

    其馀几宗,或蛰伏,或远观,无一敢轻动。

    这一夜,白山无眠。

    黎明时分,光柱缓缓收敛。

    如长鲸吸水,浩荡清气倒卷而回,没入洗剑湖中。最后一缕清光消失时,东方天际恰好泛起鱼肚白。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白岁安在谷口站了一夜。

    晨光熹微时,他看见那道青衫身影自山林间缓步而归。

    韩子恒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但眼神却格外清明,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走到白岁安面前,掌心一翻,剑印浮现。

    “物归原主。”他将剑印递还,“多谢。”

    白岁安接过。剑印入手,微微一颤,青光似乎比之前更加温润内敛,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韵味。

    “先生————”他欲言又止。

    韩子恒微微一笑:“旧事虽未了,却也不远矣,不必多问。今日我便要带玄宣他们回京了。”

    他顿了顿,看向白岁安,目光深邃:“岁安,好生经营此地。白山灵机之秘,远不止你所见。待你修为足够时————自会明白。”

    说罢,他转身走向谷中,背影依旧从容,却比来时多了几分释然。

    白岁安握紧剑印,望着他离去方向,久久不语。

    当日下午,他便带着白玄宣、赵一,离开了白山。

    临行前,韩子恒只对白岁安说:“江州局势将变,你好自为之。玄宣在我身边,不必挂心。”

    白玄宣则向父亲重重磕了三个头:“孩儿必不负父亲与先生期望。”

    静室内,白岁安盘坐石榻,掌心托着那枚青光流转的剑印。

    如今,剑印重回手中。

    白岁安摩挲着温润的印身,目光却不由投向洗剑湖方向。

    那夜异象,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心神沉入识海。

    《玄命道卷》光华流转,卷面浮现:

    【运势:100】

    白岁安瞳孔骤缩!

    一百点?!

    三日前,他分明还有四千二百五十七点运势!

    一夜之间,竟损耗至此?!

    他猛地想起什么一【敕运封界】!

    他在洗剑湖底青铜棺椁上布下的封印,是以运势为基,与剑仙封印嵌合而成。若封印遭受剧烈冲击,或被人调动加固————势必消耗运势!

    韩先生那夜入剑府,定是与青元剑仙联手,做了什么关乎封印、关乎那诡魔的大事!

    所以————运势才会暴跌。

    白岁安心头沉凝。

    四千馀点运势,是他这些时日辛苦积累,准备用于推演功法、扩大家族、应对危机的根本。如今只剩百点,许多计划不得不搁置。

    但他更在意的是—一—韩子恒与青元剑仙,究竟做了什么?

    加固封印?镇压诡魔?还是————别的什么?

    正思忖间,静室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快中带着几分雀跃。

    “爹!”

    白玄星推开木门,探进小脑袋,怀里依旧紧紧抱着他那柄“寸心”剑:“你说————墨大哥他真的能修好我的寸心剑吗?这都三天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小家伙脸上写满了期待与忐忑。

    那夜异象后,墨千幻便闭门不出,说是要专心重炼“寸心”。

    可三天过去,他暂居的那间石屋里半点声响也没有,也难怪玄星着急。

    白岁安收敛心绪,温声道:“炼器非一日之功,尤其是重炼旧剑,更需耐心。墨道友既是京城有名的炼器大家,想必不会让你失望。”

    白玄星“哦”了一声,却仍忍不住嘀咕:“可是那天晚上那么大的动静————

    我还以为墨大哥在炼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呢————”

    他说的,自然是洗剑湖那夜的冲天清光。

    这几日,谷中众人闲遐时仍在谈论那夜异象。

    有人说那是仙人显圣,有人说那是异宝出世,还有人说那是白山深处的古老存在苏醒————

    众说纷纭,却无人知晓真相。

    白岁安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去练剑吧。剑修剑,重在修,不在器。便是一柄凡铁,用好了也能斩金断玉。”

    “知道啦!”白玄星吐吐舌头,抱着剑跑开了。

    静室重归寂静。

    白岁安望向窗外。

    远处山峦苍翠,云雾缭绕。洗剑湖方向,湖水如镜,映着天光云影,仿佛那夜的惊世异象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又十日过去。

    北玄江上,烟波浩渺。

    一艘三层楼船正溯江而上,船身雕梁画栋,悬挂“青乙”旗帜,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显然不是凡俗船只。

    船头甲板上,一名素白衣裙的少女凭栏而立。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清丽如画,眉眼间却凝着冰雪般的疏离。江风拂动她的长发与裙袂,衣袂飘飘,不似凡尘中人。

    正是李清婉。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

    锦盒以青玉雕成,盒面刻满细密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设下了禁制。盒中是何物,她未对任何人言说,只是这一路行来,她始终将锦盒贴身收藏,不曾离手。

    此刻,她望着前方渐渐清淅的江岸轮廓,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北莽县————快到了。

    那个少年,如今怎么样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锦盒,指尖触及冰凉的玉面,心中却泛起一丝微暖。

    “玄礼,”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楼船破浪,向北而行。

    船影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渐渐没入远山薄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