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后开始大的。
雨敲在郡守府书房外的笆蕉叶上,啪作响。
白玄宣撑着油纸伞立在廊下,月白长衫下摆已被雨水打湿一片深色。
他手中捏着一卷刚从信鸽脚筒取出的密报,薄薄的纸被水汽浸得微潮,墨迹有些晕开,但仍能辨认出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
“陈县被屠————县衙府库洗劫一空————全城死者逾千,皆精血枯竭,状若干尸————有幸存者称,行凶者着暗红劲装,腰悬黑色葫芦,似天下会制式————”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门。
韩子恒正立于窗前,望着庭中雨幕,青衫背影清瘦挺拔。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先生。”白玄宣将密报双手奉上,“陈县急报。”
韩子恒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读到满城尽屠,精血枯竭八字时,掠过一丝透骨寒意。
天下会。
又是天下会。
“天下会————”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将密报置于案上,“如此肆无忌惮。”
然而,他眼中清气一闪而过,思绪恢复平静,回顾近几个月看过的案卷。
天下会活跃于灵机复苏之后。
这半年,这个名字如同阴云,渐次笼罩在江州乃至更北的几州上空。
屠村、劫掠、刺杀官员、抢夺灵矿————行事愈发猖獗,手段也一次比一次酷烈。
韩子恒沉默。
窗外雨声更急。
良久,他转身走向书案。案角,那只紫檀木盒仍开着,五卷明黄谕旨静静躺在其中。
空白帛面,龙纹隐现。
陈弘三日前送来的空白谕旨,陛下赐的先斩后奏之权。
这是刀,也是枷。
他的目光落在那空白处。
许久,他缓缓伸手,取出一卷,铺开。
玉轴冰凉。
他提起笔,笔尖在砚池里饱蘸了墨,悬停片刻,终是落下。
一行端正道劲的楷书,在空白的谕旨上渐次浮现:“北莽县县令,白玄宣。”
字迹清峻,力透帛背。
白玄宣怔住了。
“先生,学生————”
“玄宣。”韩子恒搁笔,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却深沉,“陈县被屠,只是一个开始。天下会敢动朝廷县治,背后必有倚仗。灵机复苏,乱象已显,陛下要的是能在乱局中站稳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却字字清淅:“三个月来,江州官场已有十七名县令、县丞、主簿被内卫锁拿下狱,皆与云家关联甚深。陛下心很急,决心也很大。陈弘送来的这五道空白谕旨,便是明证。”
白玄宣喉结动了动,心中翻涌。
他想说,自己才十五岁,入白鹿书院不过一年,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他想说,北莽如今是云家经营半载之地,张唯刚去,自己孤身一人,如何去接这个烫手山芊?
韩子恒将写好的谕旨轻轻卷起,系上明黄绫带,双手递到他面前。
“今日巳时,云家转来了张唯的辞呈。云家让他此时抽身,是保全,是看重,也是以退为进。北莽县令这个位置,已经空了。”
他的目光落在白玄宣脸上,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北莽是你的故土,是白家根基所在。于公于私,这个位置————眼下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韩子恒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
雨幕如织,将远处的街巷、楼阁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他的背影在窗前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着一丝疲惫。
“玄宣,”他背对着白玄宣,声音很轻,却清淅地穿过雨声传来,“世道如洪流,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选。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凶险,但也是你的机缘,是白家的转机。”
白玄宣望着先生背影,又看向手中那卷尚带墨香的谕旨,眼前仿佛浮现出离家那日,父亲站在院门口说的那句话:“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混合着对故土的牵挂、对家族的担当,在他胸中激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忐忑与自疑,上前一步,躬身,双手稳稳接过那卷重若千钧的谕旨。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学生————领命。”
三日后,未时,北莽码头。
雨小了些,却未停,细密的雨丝飘在江面上,泛起千万圈涟漪。
一艘轻舟御空而行,船身铭刻着细密的银色符文,正是墨千幻亲手改良的【
行舟】法器。
白玄宣立在船头,一袭青衫已被水汽浸得颜色深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身侧,墨千幻抱臂望着前方渐近的码头。
片刻,行舟停靠,化作流光,落入墨千幻储物袋中。
白玄宣踏上码头青石板,目光扫过四周。
恍惚间竟有些陌生。
码头上忙碌的人影少了,往来的货船稀了,连扛包的脚夫都无精打采地蹲在檐下躲雨,眼神麻木。
而最刺眼的,是码头东侧那片原本属于北玄卫的营地。
数月前,这里大哥驻防的营地,玄甲士卒往来巡守,旌旗在江风中烈烈作响。
如今,营地变了,人也换了,旗帜换了。
营寨扩大了近一倍,栅栏加高,哨塔林立。
一队队身着深蓝甲胄的士卒正在营中操练,呼喝声整齐划一,杀气凛然。
深蓝底色,银线绣着翻腾的云纹——云梦卫。
云家接管江州防务后,云梦卫便以最快的速度填补了北玄卫撤离留下的真空。
墨千幻压低声音:“云梦卫号称江州第一强军,果然名不虚传。玄宣,你这县令————怕是不好当。”
白玄宣沉默。
他收回目光,看向码头另一端。
那里,白家码头的招牌还在,只是门前冷清,只有几个李家打扮的伙计在懒洋洋地洒扫。
“走吧。”墨千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先去县衙交接。在你的治理下,这一切都会变好的。”
白玄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
两人未乘马车,只撑了油伞,沿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步行入城。
街道比记忆中冷清了许多。
沿途店铺虽还开着,却门可罗雀。
偶有行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低着头,不敢多看。
街角暗处,总有几个穿着普通、眼神却过于锐利的汉子抱着骼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面。
白玄宣认得那种眼神——————是探子,是耳目。
云家已将北莽,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行至东街时,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抬头,望向街心。
白家客栈的匾额还在,韩先生亲笔所书的四个大字,在雨水中依旧道劲清淅。
白玄宣站在街对面,隔着雨幕,静静望着。
曾经宾客盈门的白家客栈,此刻门庭冷落。
朱漆大门虚掩着,隐约可见里头空荡荡的大堂。
门内,半大的小厮,瞌睡点地,似是不觉得有生意来。
偶有行人匆匆经过,皆是远远便绕开,投来一瞥复杂难言的目光。
仿佛这客栈门口横亘着一条无形的沟壑,无人愿意沾染半分。
他想起客栈开业那日,鞭炮震天,红纸屑如雪纷飞;
想起大堂里说书的姐姐,嗓音清亮,讲着石猴出世的故事;
想起跑堂的少年们穿梭如鱼,后厨飘出的香气弥漫整条街;
想起县尉李大人亲临道贺,父亲站在门前拱手迎客,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那时,白家刚在北莽站稳脚跟,人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不过一年。
短短一年。
“玄宣。”墨千幻低声唤他,语气里难得没了玩笑,“该走了。”
白玄宣收回目光,垂下眼睫,轻轻“恩”了一声。
转身时,一滴雨水顺着他额发滑落,滴进颈窝,冰凉。
白玄宣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县衙。
衙门口,两名身着云梦卫甲胄的士卒按刀而立,见白玄宣走近,目光警剔地扫来。
“来者何人?”左侧士卒冷声问道。
白玄宣取出谕旨,展开:“白鹿书院白玄宣,奉旨接任北莽县令。”
士卒一怔,仔细验看过谕旨上的官印和字迹,脸色微变,侧身让开:“白大人请。”
白玄宣收好谕旨,迈步踏入县衙。
庭院中,青石板上雨水积聚,倒映着阴沉的天光。
正堂檐下,一人负手而立。
青衫,布履,身形清瘦。
正是张唯。
他似已等侯多时,见白玄宣进来,缓缓转身。
那张曾经在北莽搅动风云的脸上,此刻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白玄宣。”张唯开口,声音平淡,“你来了。”
白玄宣停下脚步,隔着三丈雨幕,与他对视。
这是数月来,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个将白家逼入绝境的人。
没有证据。
郡守被屠,北玄卫撤离,白家被迫入山————这一连串事件,环环相扣,精妙得如同棋局。
复盘全局,所有线索都指向眼前这个青衫中年人,却又没有任何实证能将这一切与他直接关联。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张大人。”白玄宣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学生奉旨接任。”
张唯微微颔首,侧身让开正堂大门:“交接文书已备好,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正堂。
堂内空旷,只一张长案,两把椅子。
案上整齐叠放着县令印信、户籍册、税赋帐目、刑狱卷宗————以及一封已经用火漆封好的辞呈副本。
白玄宣的目光在那些卷宗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张唯脸上。
“张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学生查过您的卷宗。元初182年生人,幽州寒门子弟,十八岁高中状元,殿试文章《论天下田赋疏》被先帝赞为切中时弊,老成谋国”。
张唯眼神微动,没有接话。
“当年状元游街,万人空巷。”白玄宣继续道,目光直视着他,“您骑着白马,身着红袍,从朱雀大街一路行至翰林院。那时您在想什么?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还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雨声从门外传来,淅淅沥沥。
张唯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庭中雨幕,许久,才低声开口:“你想说什么?”
“学生只是不解。”白玄宣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您读圣贤书,明是非,知善恶。郡守府十七条人命,北玄卫九十名将士被控心神,根基大损,白家数百人被迫遁入深山————这些,您做的时候,心中可有一丝迟疑?”
张唯背影微微一僵。
“您十八岁中状元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白玄宣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与不解,“您曾写民为贵,社稷次之,曾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些文章,那些抱负,都去哪儿了?”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敲在瓦檐上,敲在青石板上,敲在人心上。
终于,张唯缓缓转身。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疲惫的神色,那层平静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积年累月的落寞。
“白玄宣,”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我不想做个好官?”
白玄宣怔住。
“幽州寒门,祖上三代务农。”张唯走到案前,手指轻轻拂过那叠卷宗,“我能中状元,是靠母亲典当嫁妆供我读书,是靠乡亲凑钱送我赶考。殿试那日,我穿着打补丁的长衫,站在金銮殿上,对着先帝侃侃而谈时,心里想的是——我终于可以改变些什么了。”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嘲讽:“然后呢?我被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同年进士,出身世家者,最次也是从六品主事。我在翰林院一待就是五年,校勘典籍,编篡史册,做的都是最清贵也最无用的差事。而他们,早已外放州县,积累政绩,步步高升。”
“为什么?”他看向白玄宣,目光锐利如刀,“因为我是寒门。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我写的奏疏石沉大海,我的建言无人理会。我就象一颗钉子,被按在翰林院那潭死水里,慢慢锈蚀。”
“直到————云先生找到我。”张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寒门想要出头,唯有借势。云家可以给我势,给我平台,给我施展抱负的机会。代价是————
成为云家的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尤豫过。可那时,我母亲病重,需要钱医治;家乡遭灾,需要粮赈济;
翰林院的同僚都在钻营门路,只有我还守着那点可怜的清高————我妥协了。
再次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白玄宣,你比我幸运。”张唯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锥心,“你遇到了韩子恒。他给你路,给你机会,甚至————把北莽县令的官印,交到你手里。”
“而我,”他微微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又缓缓放下,“我遇到的是云长天。他给我的,是一条只能向前、不能回头的独木桥。桥下是万丈深渊,桥对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没得选。”
“北莽这半年,我逼走北玄卫,打压白家,清理异己————做的每一件事,都算无遗策。”他缓缓道,“可你知道吗?这些事,不是我张唯想做的,是云家需要有人做。我只是那把刀,握在云先生手里的一把刀。”
他深深看了白玄宣一眼:“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更多时候,是时势推着你,不得不做。”
“非我不及也。”张唯最后说道,声音轻得象叹息,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实乃势————不在我。”
“现在说这些,已无意义。”张唯走到案前,拿起那封辞呈副本,递给白玄宣,“北莽县令的印信、卷宗,都在这里。从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