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雨霁晴岚,内外棋局
雨后的三峰谷,空气清冽如洗。
晨光穿透薄雾,酒在新垦的灵田上,六百亩嫩绿药苗挂着晶莹水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地气氤氲成淡青色薄纱,顺着田垄缓缓流淌,整片山谷都笼罩在蓬勃的生机之中。
静室外新搭的竹棚下,白岁安与柳青青相对而坐。
竹桌简约,摆着一壶刚彻的山野清茶,两只白玉碗。
茶水微黄,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混着雨后草木清气,沁人心脾。
白岁安端起碗,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
田埂间,韩雨棠正领着几名武堂孩子辨识药苗。
小丫头穿着柳青青改小的青色短衫,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蹲在一畦地灵根旁,手指轻触叶片,嘴里念念有词。
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稚气未脱,却已透着几分沉稳。
更远处,陈农盘膝坐在另一片药田中央,双手按地,土黄色光晕缓缓扩散。
他气息沉凝,周身灵力流转圆融,隐隐有突破之象。
“雨棠这孩子,真有灵植天赋。”
柳青青顺着丈夫目光望去,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才跟陈先生学了几个月,便能单独照看一百亩灵田了。昨日采收时,她负责那片田,成色竟不比陈先生亲自照看的差多少。”
白岁安微微颔首,放下茶碗。
他阖目,心神沉入识海。
《玄命道卷》光华流转,卷面讯息清淅浮现:
【
【当前运势:10623】
破万了。
白岁安心头微动。
这是他首次积累破万点运势。
半年前,他还为一千点练气功法所需的运势发愁,如今却已翻了十倍有馀。
这多亏了陈农的《地元蕴灵篇》和韩雨棠的辅助,让灵田规模从最初的六百亩,稳步扩展至近八百亩,且地气越发稳固,宝药品质逐月提升。
他目光转向【法字卷】。
两篇功法的推演进度,此刻都停滞了。
《青参生元诀》因先前投入的一千点运势耗尽,进度条停留在约百分之六的位置,光华黯淡,如薪火将熄。
《地煞秘元功》更是纹丝未动,自玄宣带回后,便因运势不足一直搁置。
白岁安沉默片刻。
陈道友已至胎息六重圆满,再打磨一两个月,便可冲击练气。
届时若无合适功法,修为便和他一样停滞不前。
而且当初陈道友来白家做事,就是因为自己允诺他一年补全他家传练气功法,如今的大半运势与这海量宝药都是因为他来的。
于情于理却是不该拖延。
既已承诺,便不能食言。
他心念一动,一千点运势自道卷流出,注入《青参生元诀》推演之中。
停滞的进度条重新亮起淡绿色微光,如枯木逢春,缓缓向前推进。
接着,又是一千点运势划转,投入《地煞秘元功》。
这篇五品功法残篇表面泛起暗金色光华,开始缓慢演化、补全。虽只一千点,杯水车薪,但至少开了个头。
【当前运势:8623】
两笔划转,运势锐减近两成。
白岁安睁开眼,轻叹一声。
柳青青察觉到他气息变化,轻声问:“怎么了?”
“无事。”白岁安摇头,望向妻子。
柳青青今日穿了件淡青色衣裙,发髻松松挽着,几缕散发垂在颈侧。
她气息温润平和,周身隐隐有淡青色光晕流转。
那是《小清养轮法》特有的清灵之气。
这功法倒是与她淡然处事的性格颇为合拍。
她修行此功法不过数月,竟已凝练【周行轮】,踏入胎息三重。
“倒是你,”白岁安眼中泛起笑意,“《小清养轮法》与你甚是相合。照此进度,明年开春,或可尝试凝练青元轮。”
柳青青抿唇一笑,眼波流转:“还不是你的指点和那枚道种助力。我自己修炼,哪有这般快。”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正与孩子们说话的白羽微,微微蹙眉:“倒是羽微,她修习《小清养轮法》已近一年,进境虽稳,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这孩子心思玲胧,于术算、经营颇有天赋,或许该寻一门契合她心性的功法。”
白岁安点头:“我亦有此意。只是眼下功法匮乏,还需————”
话音未落,竹棚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白羽微一袭月白裙衫,发髻梳得整齐。
她眉眼温婉,行走间裙裾微扬,带着几分空灵出尘的气息,显然是修行《小清养轮法》日久,气质渐改。
但细看之下,她眼中神光内蕴,却又透着干练与机敏。
那是长期经营客栈、统管情报磨炼出的特质。
“爹,娘。”白羽微走到近前,微微躬身,声音清悦,“有消息了。”
白岁安抬眼:“说。”
“半个时辰前,码头那边的暗桩传回信鸽。”白羽微语速平稳,条理清淅,“有人看见三弟和墨先生,乘着一艘铭刻符文的轻舟,在码头靠岸。二人未做停留,径直往北莽县衙去了。”
柳青青手中茶碗微微一晃,茶水溅出几滴。
白羽微继续道:“约莫一刻钟后,张唯带着百馀名甲士自县衙出来,冒雨离城,往南去了。看方向,应是回江州府城。”
她顿了顿,秀眉微蹙,眼中浮现担忧:“爹,三弟这时候回北莽,又直接去了县衙————莫非张唯辞官,是他来接任?”
这话问出,竹棚下空气静了一瞬。
柳青青看向丈夫,眼中满是询问。
白岁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应是如此。”
“可三弟才十五岁!”白羽微忍不住提高声音,“大胤开朝四百年来,哪有十五岁的县令?况且如今江州局势————”
她忽然停住,象是想起什么,脸色微变:“陈县被天下会屠戮的消息,前几日才传到山里。郡守府那边,消息应该比我们更早得知。韩先生在此等时候让三弟回北莽任职————”
她眼中光芒急转,声音低了下去:“莫非要咱家————出手?”
白岁安看着长女,眼中掠过赞许。
羽微心思之敏锐,不输其兄。
“应是此意。”他沉声道。
柳青青握紧茶碗,指尖微微发白:“可————天下会那般凶残,屠城劫掠,玄宣孤身在北莽,岂不危险?”
“不止天下会。”白羽微接话,语气凝重,“云梦卫已全面接管江州防务,北莽码头旁的营地如今驻扎着至少五百云梦卫精兵。三弟这县令,既要面对云家的暗中掣肘,又要提防天下会明刀明枪,简直是————坐在火山口上。”
竹棚外,山风拂过,带起灵田药香。
白岁安缓缓端起茶碗,饮尽残茶。
“韩先生这步棋,确实凶险。”他放下白玉碗,声音平静,“但也是一块————肥肉。”
白羽微与柳青青皆是一怔。
“北莽县令,虽只是七品,却是一县主官,有统筹行政、征税牧民、决狱之权。”
白岁安目光深远,“如今灵机复苏,北莽地界虽贫,却也藏着不少机会。有此职位,云家也会束手束脚,可光明正大经营产业,贸易往来,获取灵资,远非山中这几百亩灵田可比。”
他顿了顿,看向妻女:“白山固守,固然安稳。但每月获取灵资,上限已现。照此速度,家中修行所需,难以拓展。而外界局势不知会演变到何等地步。”
“更何况,”他声音更沉,“练气境需采天地灵气,吞吐日月精华,不可能永远龟缩山中。迟早要走出去,与外界接触,争夺资源。”
“如今机会送到眼前,若因畏惧风险而退缩,将来————”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竹棚下陷入短暂沉默。
就在这时,静室石门“轰”的一声,缓缓打开。
一道挺拔身影迈步而出。
白玄礼。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鬓角白发依旧刺眼,但面色已恢复红润,眼神锐利如昔。
周身气息沉凝如渊,隐隐有宗师特有的气息流转,更深处,胎息二重的灵力波动圆融自然。
“爹,娘,二妹。”他走到竹棚下,目光扫过家人,“我出关了。”
柳青青连忙起身,拉着他坐下,上下打量,眼圈微红:“气色好多了————看来蛊毒真的清了。”
“清了。”白玄礼点头,看向父亲,“多亏清婉送来的丹药。如今蛊毒尽去,修为也能精进。”
他顿了顿,问道:“方才我在静室中,隐约听见你们说————玄宣回来了?”
白岁安颔首:“回来了。接了北莽县令的印。”
白玄礼瞳孔微缩:“县令?三弟不是该在江州跟着韩先生修行吗?怎会————
”
“陈县被屠,江州官场震动。”白羽微轻声解释,“韩先生应是借机布局,将三弟推上北莽县令之位。”
白玄礼沉默片刻,眼中闪过思索:“三弟孤身赴任,身边只有墨先生。北莽如今是云梦卫地盘,县衙上下恐怕也多是云家旧吏。他这县令————怕是令不出县衙。”
“所以,”白岁安看向长子,“需要有人去帮他。”
白玄礼抬头,与父亲对视。
片刻,他缓缓起身,抱拳:“孩儿明白。我这就点齐一百白山卫,再带上王敬德,今日便下山赴北莽。”
王敬德,便是张唯之前的那位北莽县令,在白家迁入白山时,本就得罪云家,怕是李贽保不住他,索性跟随入山。此人熟悉县衙事务,在北莽尚有几分人脉,正是辅助玄宣整顿吏治的最佳人选。
白岁安点头:“到了北莽,不必张扬。先助玄宣掌控县衙,清理云家旧吏,再逐步接管城防、税赋、刑狱。动作要快,也要稳。”
“孩儿晓得。”白玄礼应下,转身便要去召集人手。
“等等。”白岁安叫住他,看向白羽微,“羽微,你手上那几条情报线,从今日起,全力配合玄宣。山中产出,拨三成粮食、两成药草,由你统筹,分批运往北莽。手里没把米,唤鸡都不来。”
白羽微重重点头:“女儿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她刚欲转身,又想起一事,回头问道:“爹,既然三弟当了县令,那咱们原先那些产业————矿山、客栈、码头,是不是可以拿回来了?”
白岁安沉吟片刻:“客栈、码头,可以逐步收回。矿山————不急。云家盯得紧,贸然动手易生事端。待玄宣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
他顿了顿,道:“再在县城盘下几间药铺,咱们山中能够稳定产出宝药,咱们自身用,还馀下不少,可以往外出售,也为家中在置办一份产业吧。”
“是。”白羽微不再多言,快步离去。
白玄礼也拱手告辞,去点兵选将。
竹棚下,又只剩白岁安与柳青青二人。
柳青青望着儿女远去的背影,轻声叹息:“这一去————不知又要掀起多少风波。”
白岁安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望向东方,那是江州府城的方向,目光悠远,“既然风来了,那便————乘风而起。”
他低声自语,象是对妻子说,又象是问那远在府城的青衫先生:“韩先生,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何必非要把白家————卷进去?”
自从那夜韩子恒借走剑印,独自进入洗剑湖底青元剑府出来后,白岁安曾数次尝试以旧法沟通剑仙残灵,却皆石沉大海。
剑府入口依旧在,剑意依旧森严。
而剑府内外,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内外沟通。
幸好他手中剑印的权限未变。
白岁安不知道韩子恒与青元剑仙谈了什么,也不知道那“该了的旧事”究竟是什么。
如今,江州局势骤然加速。
内卫一夜锁拿三县,张唯匆匆辞官,玄宣突兀接任————
这一切,背后都有那双翻云复雨的手在推动。
白山依旧苍茫,剑意依旧森严。
但山外的棋局,已然落子如飞。
白岁安收回目光,看向掌心。
剑印静静躺着,青光流转,温顺如初。
他轻轻握紧。
无论韩子恒想做什么,无论这世道如何变幻。
白家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而现在,第一步,已经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