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晨光穿透薄雾,洒在蜿蜒北上的官道上。
道旁的老槐树叶片已染上淡淡的黄边,在微凉的秋风中沙沙作响。路面夯得平整坚实,碎石与黄土混合,再以重石滚压,即便前几日刚下过雨,也不见多少泥泞。
白玄礼勒马立于道旁,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他望着眼前这条向北延伸、直至消失在远山轮廓中的官道,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这路————张唯确实花了心思。”
他声音不高,带着秋日清晨特有的清冽。
白羽微掀起马车窗帘,月白锦缎的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缠枝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光泽。她目光扫过道旁整齐的里程石桩,以及远处供行人歇脚的凉亭,微微颔首:“路修得宽且平,道旁还栽了树、设了亭。北莽到江州府城这百二十里官道,他任内翻修了大半。单这一点,便比前几任县令强。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如秋水:“只是路修得再好,人心若寒了,也不过是条冰冷的信道。”
队伍在官道上缓缓行进。
百馀名白山卫分列前后,身着统一的深青色秋装劲服,外罩薄绒披风,腰挎长刀,背负弓箭。行进间步伐整齐划一,气息沉凝,带起一路肃杀秋意。
尤其走在队伍中段那三十馀人,面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即将南飞的鹰隼。他们行走时几乎无声,呼吸绵长,周身隐隐有气血蒸腾一都是先天五六重的好手。
这些人,便是当初随白玄礼从北玄卫退下、身中蛊毒,又被白家收留的弟兄。
经过数月调养,蛊毒虽未根除,但已得丹药压制,修为不仅未跌,反因绝境磨砺,更显精悍。
队伍中段,两辆青篷马车并排行进。
前一辆车内,王敬德掀开车帘一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外围护卫的白山卫身上。
秋风吹进车厢,带着些许凉意,他紧了紧身上的薄裘。
曾在北莽县令任上五年,他深知培养武者的艰难。
北莽县衙的城卫军,满编三百,其中能入先天者,不过寥寥七八人,还都是他费尽心力、从县衙财政中挤出银两,供养药材,又请武师悉心教导,才勉强堆出来的。
就这七八人,已是北莽县防务的中坚,平日里宝贝似的供着,轻易不敢动用。
可眼前这些白山卫————
王敬德默默数了数。
光是那三十馀名面色苍白的,便个个是先天五六重。其馀七十馀人,虽未至先天,却也都是武道八九重的好手,气息扎实,眼神沉静,显然根基深厚。
这还只是白家派来护送他们的一支小队。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山中所见一一三峰谷内,那样的白山卫,至少还有两百人。而武堂中那些十几岁的少年,已有不少突破武道六重,假以时日————
王敬德收回目光,轻轻放落车帘。
“姐夫,”旁边传来周秉礼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你看那些护卫————个个气血彪悍,怕是都不简单。白家如今势大,咱们跟着他们回北莽,会不会————”
“会不会被牵连?”王敬德接过话,睁眼看向妹夫,眼中带着秋霜般的冷静,“秉礼,你做了半辈子生意,怎的还看不清局势?”
他坐直身体,声音压得更低:“白家若没有把握,会在这时候大张旗鼓回北莽?玄宣公子刚接任县令,白家便派来百馀精锐,还有你我二人辅佐—一这是要做什么?是要在北莽扎根,是要与云家在这片土地上————分个高下!”
周秉礼脸色一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可云家势大,千年世家,又有云梦卫在手————”
“云家势大,白家便弱了?”王敬德打断他,指了指车外,“你看看这些护卫,看看后面那些车上拉的物资。粮食、药材、银钱、耕牛、农具————白家这是要做长远打算。他们敢回来,必有所恃。”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如秋日将暮的天色:“更何况,你我二人,早在白家入山时便已站队。如今想抽身?晚了。云家若知道你我曾助白家,会放过我们?与其两头不落好,不如一条道走到黑,抱紧白家这条大腿。”
周秉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王敬德已摆手制止:“莫要再言。记住,到了北莽,凡事听玄宣公子与羽微小姐安排。白家待我们不薄,莫要姑负了这份善意。”
说罢,他重新闭目,不再言语。
周秉礼面色变幻,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秋日田野,最终长叹一声,颓然靠回车壁。
马车外,秋风掠过官道,卷起干燥的尘土。
前方十馀丈,白玄礼策马缓行。
他看似在欣赏道旁秋景,实则耳力所及,已将王敬德与周秉礼的对话尽收耳中。
唇角微扬,他看向身旁并行的马车。
车窗内,白羽微似有所感,轻轻掀开帘子,回以浅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修行日久,耳聪目明,方圆三十丈内的风吹草动,皆难逃感知。王敬德二人的私密谈话,于他们而言,清淅如当面交谈。
“王县令倒是明白人。”白羽微轻声道,声音通过车窗传出,清悦如秋泉。
“周掌柜————还需磨砺。”白玄礼语气平静,“不过无妨,到了北莽,有的是机会让他看清局势。”
白羽微点头,目光望向北方。
远山轮廓渐近,北莽县城那熟悉的城墙,已在天际在线隐约浮现。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中泛起温柔笑意,转头对车内另一人道:“说来,玄星那小子,听说我们要来北莽见三弟,吵着非要跟来。说什么秋高气爽正好赶路”,又是撒娇又是耍赖,最后还是爹发了话,说山中武堂秋训不可无人镇守,才悻悻然留下。”
车内,坐在白羽微对面的王嫣儿掩口轻笑。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缠枝纹秋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梳成精致的垂云髻,簪一支素银簪花,耳垂上两点米珠坠子随马车轻晃,泛着温润光泽。
“玄星弟弟还是这般活泼。”她声音轻柔,眼中带笑,“上次见时,他还拉着我比划新学的剑招呢。”
白羽微含笑看着她,温声道:“那小子,就服你。你说的话,他倒肯听几分”
O
王嫣儿脸颊微红,垂下眼帘。
她自然听得出白羽微话中的深意——白家人,早已将她当作未来的三儿媳看待。
马车辘辘,驶过一片已收割完毕的稻田。稻茬整齐,田野空旷,几只麻雀在田间跳跃觅食。
“快到北莽了。”白玄礼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白羽微收回思绪,看着王嫣儿满眼欣赏。
王嫣儿这身藕荷色衣裙,是她亲自挑选的料子,让山中最好的绣娘赶制而成。
颜色清雅,剪裁合体,既衬得少女肌肤白淅,又不过分张扬,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她日渐窈窕的身段。
“嫣儿,”白羽微轻声嘱咐,“待会儿落车时,不必紧张。你是我们白家请来的客人,亦是玄宣的故交,只管从容些便是。”
王嫣儿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羽微姐姐,我明白。”
她虽出身猎户之家,但这些年受白家照拂,跟着白羽微学识字、学算帐、学待人接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漫山遍野跑的野丫头。
更何况————她今日来,是来见玄宣哥的。
想到那个清俊的身影,王嫣儿心中涌起一股勇气。
说话间,县城已近。
城门在望,城头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身着深蓝甲胄的云梦卫士卒往来巡守,森然有序。
队伍在城门外停下。
白玄礼抬手,身后白山卫齐刷刷止步,动作整齐划一,竟无半点杂音,只馀秋风卷动披风的细微声响。
城头守军显然注意到了这支队伍,数道目光投来,带着审视与警剔。
就在这时,城门内快步走出一人。
青衫磊落,面容清俊,正是白玄宣。
他身后跟着墨千幻,以及两名身着县衙皂隶服饰、却明显是白家暗中安排的人手。
“大哥!”
白玄宣快步上前,眼中满是惊喜,却也不掩疲惫一他显然没料到家人来得如此之快。
白玄礼翻身下马,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瘦了些。”
白羽微此时也轻轻推开车门。
秋日的阳光洒在车门前,她搭着随行侍女的手,缓缓踏下马车。
那一身月白锦缎衣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线绣纹若隐若现。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发间点翠步摇随动作轻轻摇曳,却不闻丝毫碰撞之声。
明明只是简单的落车动作,却自带一股沉静如水、却又令人不敢轻视的气度O
仿佛不是来探亲的姐姐,而是来巡视产业的家主。
城门附近的行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就连城头的城卫军士卒,也下意识多看了几眼—这般气度的女子,在北莽这偏远县城,实在罕见。
白玄宣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二姐————似乎又不一样了。
白羽微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见他虽面带倦色,但眼神清明,气息沉稳,微微颔首:“三弟,辛苦了。”
她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白玄宣心中一暖:“二姐一路劳顿。”
话音未落,马车上又下来一人。
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搭着车辕,轻盈落地。秋风吹动她鬓边碎发,耳畔米珠坠子轻轻晃动。她抬起头,露出清秀的眉眼,脸颊因羞涩而泛起淡淡红晕,如秋日枝头初熟的苹果。
正是王嫣儿。
她先向白玄礼、白羽微行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然后才转向白玄宣,眼中水光潋滟,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轻柔的一句:“玄宣哥。”
这一声,仿佛将秋日的凉意都驱散了几分。
白玄宣怔了怔,看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少女一褪去了稚气,添了柔美;少了些怯懦,多了些从容。
“嫣儿妹妹,”他温声道,“你也来了。”
王虎从队伍后面挤过来,嘿嘿笑道:“宣弟儿,俺带嫣儿来看看你!这丫头,听说你回来了,念叨好些天了!”
王嫣儿羞得跺脚:“哥!”
秋日的阳光下,少女娇嗔的模样,让周遭肃杀的气氛都柔和了几分。
白玄宣看着眼前娇羞的少女,又看看气度沉静的二姐、沉稳如山的大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而温暖的情绪。
北莽,白家,终于回来了。
“进城再说。”他收敛心绪,侧身引路。
一行人入城,引得街面行人纷纷侧目。
那些白山卫气势逼人,白羽微主事气质出众,王嫣儿清丽动人一这一行人,与秋日萧索的北莽街景格格不入,却又仿佛为这座县城注入了新的生机。
队伍行至县衙,早有安排好的仆役接手马匹车辆,将物资卸下入库。
白羽微落车时,目光扫过县衙门前那两尊石狮,又望向街对面的白家客栈,眼中掠过一丝深意。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议事堂内,众人落座。
白玄宣居于主位,白玄礼、白羽微分坐左右,王敬德、周秉礼、王虎等人依次坐下。
墨千幻则抱着骼膊靠在门边,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大哥,二姐,王县令,周掌柜,”白玄宣开门见山,“此次召集诸位,是为商议北莽今后发展。”
他取出一卷草图,铺在桌上:“北莽地瘠民贫,以往多以农耕、采矿为生。但如今天地灵机复苏,旧路难行。我意,从三方面着手。”
他指尖点向草图一处:“其一,广开武堂,招募适龄孩童习武修文。不拘贫富,只看心性资质。武堂由白家出资,提供食宿、药材、功法。优秀者,可入白山卫,或荐往他处。”
王敬德眼睛一亮:“此法大善!北莽苦寒,许多孩子明明资质不错,却因家贫无缘武道。若能广开武堂,不出十年,北莽武者数量必翻数倍!”
白玄宣点头,继续道:“其二,扩大家族产业。山中宝药、矿石产出渐稳,需在外寻销路。我意,在县城盘下三间药铺,专售山中宝药,兼营丹药、医馆。同时,逐步收回客栈、
码头经营权。”
周秉礼闻言,脸上露出喜色一若白家要经营药铺,他这做过客栈、熟悉北莽商路的人,自然大有用处。
“其三,”白玄宣声音微沉,“整肃吏治,清查田亩,减轻赋税。北莽百姓苦云家盘剥久矣,如今我既为县令,当为民请命。”
这话一出,堂内静了静。
王敬德与周秉礼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整肃吏治,清查田亩,减轻赋税一这每一条,都是冲着云家在北莽的根基去的。
白玄礼忽然开口:“三弟,你可知这般做的后果?”
白玄宣抬头,与大哥对视。
许久,他缓缓道:“我知道。”
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声音平静却坚定:“韩先生让我接任县令,绝非只为让我在此安稳度日。北莽是白家故土,也是白家重归世间的第一步。这一步若走不稳,走不正,将来何谈更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又迅速化为决然:“我知此举会将白家置于风口浪尖,但————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白羽微静静看着三弟,眼中满是疼惜与骄傲。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稚嫩少年,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
心怀家国的县令了。
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
诸般细节一一商定,人手分配,银钱调拨,各方关系打点————白羽微条理清淅,将一应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白玄礼则主要负责武堂与白山卫的整训,以及北莽城防的暗中布置。
待到诸事议定,已近午时。
众人散去,堂内只剩白家三兄妹。
白玄宣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大哥,二姐,你们说————我这样做,对吗?”
白玄礼走到他身边,按了按他的肩膀:“对与错,有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选择,并且愿意承担后果。”
白羽微也温声道:“三弟,爹常说,路是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