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通过县衙偏厅的花窗，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光影。
王敬德坐在酸枝木圈椅里，端起茶盏，又放下。
茶是北莽本地的老荫茶，煮得浓严，带着一股子粗粝的涩意。
他看向对面四人一郭子期、周义、许天、许明，当年北莽城卫军的四位统领，如今却穿着常服，眉宇间难掩沧桑。
“郭老弟，”王敬德开口，声音带着故旧重逢的感慨，“半年不见，清减了。”
郭子期五十出头，面皮黑红，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武人模样。他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王大人倒是风采依旧。听说您如今跟着白家做事？”
这话里有刺。王敬德只当没听出来，叹道：“树倒猢孙散。张唯走后，我这把老骨头除了白家，还能投奔谁去？”
周义性子急些，忍不住插话：“王大人今日叫我们兄弟来，总不会只是叙旧吧？”
王敬德放下茶盏，正色道：“白家重回北莽，玄宣公子接了县令印。城卫军不可一日无主，白家的意思—请四位官复原职，重整旧部。”
偏厅里静了一瞬。
许天和许明对视一眼，没说话。郭子期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才缓缓道：“王大人，不是兄弟不给面子。只是————如今这北莽，还是半年前的北莽么？”
他放下茶碗，声音沉了下去：“张唯在时，把我们四个明升暗降，挂个闲职。手底下能打的弟兄，调走的调走，逼走的逼走。剩下的三百来人，安插了多少云家的人，您心里没数？
周义接话，语气激动：“是！白家当年是待咱们不薄，暗中发饷，弟兄们都念着好。可如今呢？码头边上就是云梦卫大营，精兵悍将！咱们城卫军满打满算，就算把老弟兄都召回来，也不过四五百人一真要和云家撕破脸，够人家塞牙缝吗？”
许天低声道：“我们几个老光棍无所谓，可不少弟兄拖家带口。王大人，这站队————是要命的。”
王敬德眉头紧皱。他早料到会有这些顾虑，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无力。他能说什么？说白家仁义？说白家必胜？这些话，在身家性命面前，太轻了。
“白家既敢回来，自有倚仗。”王敬德只能重复这话，语气却弱了三分，“诸位与白家也曾共事，当知白岁安不是莽撞之人。此番————”
“此番如何？”郭子期打断他，目光如刀，“王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您靠着旧日情分来说项，兄弟们领情。但要咱们把命押上，光靠情分————不够。
“”
王敬德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权位半年，那些曾经好使的人情、面子，在生死决择面前，竟如此苍白。
偏厅里的空气凝滞着，只剩下窗外秋蝉有气无力的嘶鸣。
就在这时，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门被推开，一道挺拔身影踏入厅内。青衫，布履，鬓角几缕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白某冒昧，打扰诸位叙旧。”白玄礼拱手，声音平静。
郭子期四人下意识起身。他们是武人，对气息最是敏感—眼前这年轻人走进来时，分明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让他们感到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不是杀气，而是某种更厚重的、如山如岳的存在感。
“这位是————”郭子期看向王敬德。
“白家长子，玄礼。”王敬德连忙介绍，心里却是一跳——他竟没察觉白玄礼何时到的门外。
白玄礼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四人：“方才诸位所言，白某在外头听见几句。郭统领说得对—光靠情分，不够。”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四人：“白家重回北莽，不是来做和事佬的。城卫军是北莽的城卫军，不该沦为某家私器。诸位若愿回来，白家欢迎。若不愿，白家也不强求。”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有一句话，白某说在前头一从今往后，在这北莽地界，吃白家饭的兵，只能听白家的令。没有第三条路。”
郭子期瞳孔微缩。这话说得霸道，却也有道理。他沉吟片刻，道：“白公子，非是我等不识抬举。只是云梦卫就在左近，白家————真有把握？”
白玄礼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
但郭子期浑身汗毛间倒竖！他仿佛看到平静海面下蛰伏的巨兽，只露出一鳞半爪，却已让人心悸。
宗师！
而且是根基极为扎实、气息浑厚如渊的宗师！
郭子期自己是先天七重，在江湖上已算好手。但面对真正的宗师，他才明白什么叫“一步一重天”。那是一种生命层次的压制，无需动手，气势已分高下。
周义、许天、许明三人修为稍弱，感受没那么清淅，但也察觉到郭子期的异样，纷纷绷紧身体。
白玄礼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云梦卫有多少人，白某不清楚。白某只知道—北莽是白家的故土。既是故土，便没有让的道理。”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郭子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他看向白玄礼年轻的面容，又瞥见他鬓角刺眼的白发，忽然想起这半年听说的那些传闻一北玄卫最年轻的总旗，郡守府血战，身中奇蛊————
“白公子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郭子期抱拳，“郭某愿赌一把。只是手下弟兄们————”
“弟兄们的事，好说。”
清悦的女声自门外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白羽微一袭月白襦裙，款步走入。
王嫣儿跟在她身后半步，穿着藕荷色衫子，眉眼低垂，却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厅内另一侧—一白玄宣不知何时也到了，正立在门边。
白羽微走到桌旁，向四位统领微微欠身：“小女子白羽微，见过诸位。”
郭子期等人连忙还礼。他们早听说过白家这位二小姐，执掌客栈、统管情报，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白羽微落座，目光含笑扫过四人：“方才听诸位担忧弟兄们的前程，羽微倒有个主意。”
她顿了顿，缓缓道：“此番重整城卫军，白家不仅要召回旧部，还要广纳新人。凡武道四重以上、年不过二十五者，来者不拒，没有定额上限。”
这话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怔。
郭子期愕然：“白小姐，城卫军编制————”
“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白羽微微笑，“况且，北莽匪患渐起，扩编城卫军以保境安民，也是说得通的。
。
周义迟疑：“可是粮饷、装备————”
“白家既然敢开口，自然担得起。”白羽微语气从容，“不止如此—一若是诸位乡亲子弟中有符合条件的，白家同样欢迎。”
许天眼睛一亮。他们这些武人，谁家没有几个子侄后辈？若能塞进城卫军，领一份正经饷银，还能习武————
“二姐，”白玄宣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顾虑，“城卫军定额五百，乃是朝廷规制。若大肆扩编，恐招非议。”
这话问出了郭子期等人的担忧。
白羽微转头看向弟弟，笑容深了几分：“三弟放心，超出五百之数，自有安排—一可挂名在白家工人、护卫之中，实则统一操练、听调。名目而已，不碍事。”
白玄宣一怔，随即恍然。这是钻规制的空子，但————似乎可行。
王嫣儿站在白羽微身后，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她看看白玄宣微蹙的眉头，又看看白羽微从容的笑脸，心中担忧，却不敢插话。
白羽微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起身道：“此事便这么定了。三日后，请诸位召集旧部、乡亲子弟，于校场集合。届时，白家自有交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机会只此一次。错过的人，将来怕是要后悔的。”
三日后，城卫军校场。
秋日的太阳升到半空，晒得夯土地面发烫。校场上人影绰绰，约莫聚了三四百人，三五成群，议论声嗡嗡作响。
这些人，大多是郭子期四人召回的旧部。还有不少是新面孔——乡亲子弟，或是听闻消息主动来的年轻人。
郭子期站在高台边，看着台下乱哄哄的人群，眉头紧锁。
“郭头儿！”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挤过来，嗓门粗大，“真让咱们回来？不是糊弄人的？”
这汉子叫赵大锤，原是郭子期摩下什长，因顶撞张唯安插的副统领，被贬去守仓库，每日对着一堆锈蚀兵甲生闷气。
“大锤，我什么时候糊弄过弟兄？”郭子期拍拍他肩膀。
“可是————”赵大锤压低声音，“云梦卫就在旁边盯着呢。咱们这儿聚了这么多人，他们能不知道？”
这话引起周围几人附和。
“是啊郭头儿，我家婆娘刚生娃，万一——
“白家是好，可云家势大啊。”
“要不————再看看？”
郭子期心里叹气。这三日，他四人分头奔走，嘴皮子都磨破了。愿意回来的，多是像赵大锤这样性子耿直、或本就混得不如意的。那些拖家带口、顾虑多的，仍是观望。
王敬德登上高台，清了清嗓子。
台下渐渐安静。
“诸位弟兄，”王敬德扬声，“白家重返北莽，玄宣公子接任县令。城卫军不可无主，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重整旗鼓，保境安民！”
话音落下，台下反应平平。
有人喊道：“王大人，空话咱们听多了！白家到底能给咱们什么？”
“就是！卖命也得有个价钱！”
王敬德额头见汗。他知道这些人要的是实在的承诺，可他————能给什么？白家至今没给他交底。
“诸位放心，”他只能硬着头皮说，“白家仁义，绝不会亏待弟兄。粮饷、
装备，只会比以往更足————”
“以往？”有人冷笑，“以往咱们是暗地里拿双份饷！如今呢？明面上能给多少？够不够养家？”
“万一和云梦卫打起来，白家护得住咱们妻儿老小吗？”
质疑声此起彼伏。
王敬德哑口无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权位太久，早已不习惯直面这些最直接的、关乎生存的质问。
校场上的气氛，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变得躁动不安。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不少人脸上露出尤豫、退缩之色。
就在这时，校场入口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踏、踏、踏——
—”
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一队深青色劲装的汉子列队而入，约莫百馀人。为首者身形魁悟，面庞黝黑，正是王虎。他们步伐统一，眼神锐利，行走间气息沉凝，竟无一人左顾右盼。
更让人心惊的是一这百馀人，最低也是武道八重！为首的王虎和其中鬓角生白的三十人，气息隐而不发，却分明是先天境！
“这是————”赵大锤瞪大眼睛。
郭子期瞳孔微缩。他是识货的一这百馀人的气势、纪律，绝非寻常护卫，倒象是————百战精兵！
队伍在高台前停下，分列两侧。
然后，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来。
白玄礼。
他今日未着劲装，只一袭寻常青衫，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走上高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原本嘈杂的校场，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迅速安静下来。
不是惧怕，而是某种本能的————臣服。就象羊群见到猛虎，无关敌意，只是生命层次的压制。
白玄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城卫军由我节制。郭子期、周义、许天、许明四位统领官复原职，为我副手。”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凭什么————”
话音未落。
白玄礼目光一转，落向那出声之人。
没有怒意，没有威压，只是平淡的一眼。
那人却象被掐住脖子，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发白。
白玄礼收回目光，继续道：“在我麾下，只认三件事：令、行、禁。”
“令出必行，行必有果。违令者，斩。”
“往日松散习气，一概革除。从今日起，每日卯时点卯操练，酉时方可归营。旬休一日，战时取消。”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罚细则，稍后公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但有一点，诸位需记清楚——
“既入我军中，生死便不由己。临阵脱逃者、通敌叛变者、抗命不从者，皆斩！”
最后二字，如金铁交鸣。
台下近四百人，鸦雀无声。
许多老兵忽然想起，这位白家长子，曾是北玄卫总旗，是真正在边关见过血、杀过人的。他说的“斩”，绝不是吓唬人。
郭子期四人默默对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们终于明白，白家派来执掌城卫军的，不是一个依靠家族荫蔽的公子哥，而是一头真正的————战将。
白玄礼说完，侧身让开。
白羽微、白玄宣、王嫣儿三人并肩走上高台。
台下目光汇聚而来。许多人认得白玄宣—新任县令，白家三子。但更多人的目光，落在白羽微身上。
这位白家二小姐，今日穿了身淡青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简单绾起，簪一支素银步摇。
她站在高台中央，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眉眼温婉，气度却从容不迫。
白玄宣先开口，声音温和清朗：“诸位，北莽是生养我等之地。白家既回，必当竭尽全力，保境安民。城卫军乃北莽屏障，今日重整，是为护佑这一方水土，一方百姓。”
他的话诚恳，台下不少人点头。
但更多人，仍眼巴巴等着——等着实实在在的承诺。
白羽微上前一步。
她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一张张或期待、或疑虑、或不安的脸，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心安。
“方才我大哥说了军纪。”她开口，声音清悦，“现在，我说说白家能给诸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