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
北莽县外城新辟的这片局域,夯土围墙还泛着潮气。晨雾未散,演武场上载来的呼喝声已经穿透薄雾,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朝气。
白岁安负手站在武堂正门的石阶上,看着里面四百多个半大孩子列成方阵,在教习的口令下一板一眼地打着基础拳架。
动作还不算整齐,许多孩子下盘虚浮,出拳无力。但那一张张稚嫩脸上认真的神情,让白岁安眼中泛起一丝温和。
“父亲觉得如何?”白玄宣立在身侧,轻声问道。
“比我想象的快。”白岁安颔首,“一个月,能拉出这个架子,王虎他们费心了。”
他目光扫过演武场四周。
新盖的学堂、药庐、膳房,虽都是简易木屋,却布局齐整,打扫得干干净净。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抬着热气腾腾的木桶往膳房去,那是给孩子们准备的午间饭食。
“武堂现有教习十二人,都是大哥从白山卫里挑的好手,最低也是武道九重。”白玄宣介绍道,“郭统领他们还荐了三个退下来的老教头,专教兵法和阵法基础。识字课暂时由县衙的书吏轮流来上,等年后,我打算从白鹿书院请几位先生。”
白岁安点点头,转身朝外走。
父子二人沿着新铺的青石板路,往城卫军营地行去。
营地就在武堂西侧半里,占地比原先扩大了一倍有馀。栅栏加高,哨塔林立,营中操练声震天。
隔着栅栏,白岁安看见校场上数百士卒列阵操演。前排持盾,后排挺枪,进退有序,杀气初显。虽然离真正的精锐还有差距,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和一月前大不相同。
“现有士卒八百二十三人。”白玄宣低声道,“其中旧部召回四百馀,新募三百多。郭统领他们按大哥的意思,将新老混编,每伍都有一两个老兵带着。”
白岁安目光落在校场边—一那里单独列着一队百馀人,清一色深青色劲装,正沉默地练习合击之术。动作简洁狠辣,气息沉凝,正是王虎带来的那支白山卫。
“有他们在,军心稳得住。”白岁安道。
白玄宣点头,尤豫片刻,还是开口:“父亲,山中如今只剩娘和玄星,还有陈先生、雨棠他们......会不会太单薄了?”
白岁安停下脚步,看了儿子一眼。
“你四弟青元轮已圆满了。”他淡淡道,“真要动起手来,寻常胎息五六重未必是他对手。何况——
—”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剑印在你娘手里。真到了紧要关头,她知道怎么用。”
白玄宣心头一凛。
他感受过白山剑意的恐怖。
有它在手,母亲和弟弟的安全确有保障。
只是...
“孩儿只是觉得,一家人分隔两地,终归......”他没说下去。
白岁安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望向长街尽头。那里人来人往,吆喝声、车马声混成一片,虽不及鼎盛时,却也恢复了七八分热闹。
“已经很好了。”他轻声道,“一个月,你能把北莽经营到这个地步,为父很欣慰。”
父子二人继续前行,导入街上人流。
街边店铺大多已重新开张,粮铺、布庄、铁匠铺、药行......虽然客流量还不算大,但掌柜伙计们脸上都有了笑模样。偶有车队经过,满载货物,往码头方向去。
“裴家和俞家的商队起了带头作用。”白玄宣边走边道,“他们一来,那些观望的客商才敢跟进。如今码头每日进出货船已有二十馀艘,虽然还不及从前一半,但总算活起来了。”
白岁安点头,目光扫过街角几个看似闲逛、实则眼神锐利的汉子一那是白羽微布下的暗桩,负责监控城中动静。
走到东街时,白家客栈的招牌映入眼帘。
朱漆大门敞开,堂内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跑堂的少年们端着托盘穿梭,后厨飘出的香气弥漫半条街。
“二姐把客栈经营得比从前还红火。”白玄宣笑道,“如今这里不仅是吃饭住店的地方,更消息集散之处。南来北往的客商是、江湖人、甚至..
他压低声音:“甚至有些行踪诡秘的散修,也会来这里打探消息。”
正说着,旁边一队客商模样的人经过,交谈声随风飘来:“听说了吗?北玄江下游,这几日怪得很!”
“怎的怪法?”
“大雾!铺天盖地的大雾,从三天前开始,就没散过!江面上一片白茫茫,三尺外不见人影。更奇的是,雾里时不时有流光闪过,五颜六色的,像......象梦里似的!”
“不会是水怪作崇吧?”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下游的船都不敢走了,全堵在码头。官府派人去查,进去三拨,出来时都迷迷糊糊的,问他们看见什么,一个个摇头说不记得.
”
声音渐远。
白岁安与白玄宣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凛。
父子二人加快脚步,走进客栈。
大堂里人声鼎沸,几乎每桌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北玄江的怪雾。
.....我家船老大亲眼看见的,雾里有座山的影子,若隐若现,可那地方明明是江面啊!”
“何止!前日有胆大的渔夫划小船进去,一去就是半天,出来时船里多了几块亮晶晶的石头,握在手里暖烘烘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当天晚上,那渔夫家里就遭了贼,石头丢了不说,人也被打昏了...
“官府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派兵把下游那段江岸封了,说是地龙翻身前的异象,不让百姓靠近。可我瞅着不象—地龙翻身哪有这种七彩流光的?”
白岁安默默听着,与白玄宣上了二楼雅间。
白羽微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发间簪了支碧玉簪,正在案前核对帐目。见父兄进来,起身相迎。
“爹,三弟。”她眸光清亮,“楼下那些议论,你们听见了?”
白玄宣点头,神色凝重:“二姐,你怎么看?”
白羽微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熙攘人流,轻声道:“这三天,客栈里住了七拨外地来的客商。他们不关心货价,不打听行情,只问北玄江的雾什么时候起的、
范围多大、有什么异状。其中三拨人,身上有很淡的灵气波动一是修士,至少胎息境。”
白岁安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羽微觉得,这是......
“宝物出世的前兆。”白羽微转身,眼神肯定,“而且不是寻常宝物。能让修士如此关注,甚至不惜伪装成商旅前来查探的,至少是能辅助修行的天材地宝,或是......
”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或是某种遗迹、秘境的入口。
雅间里静了一瞬。
白玄宣皱眉:“若是秘境入口,为何会在江面上?古籍记载,秘境多隐于山川地脉之中,或是上古宗门遗址....
“所以更不寻常。”白羽微走到父亲对面坐下,“爹,咱们要不要..
”
“不。”白岁安放下茶盏,声音平静,“静观其变。”
他看着一双儿女:“如今北莽局势初稳,白家根基尚浅。这种级别的异象,必然引来各方势力争夺。咱们贸然掺和进去,得不偿失。”
“可万一真是机缘......”白玄宣有些不甘。
“机缘也要有命拿。”白岁安淡淡道,“你韩先生那边,有什么动静?”
白羽微摇头:“江州府城那边传来的消息,韩先生这几日闭门谢客,连白鹿书院的学子都不见。倒是内卫的陈公公,昨日调了一队人马往北玄江方向去了。”
白岁安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韩子恒的沉默,反而说明他知道些什么。
“继续盯着。”他起身,“羽微,客栈这里你多留心,有什么新消息及时告知。玄宣,县衙那边稳住,该巡防巡防,该禁行禁行,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是。”两人齐声应下。
白岁安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北玄江下游......雾锁大江,流光隐现。
这世道,又要起风了。
与此同时,南蛮之地,瘴气弥漫的山谷深处。
张唯踩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走向谷中最大的那座竹楼。身后跟着十馀名云家护卫,个个神色警剔,手按刀柄。
竹楼前,两排赤裸上身、脸上涂着油彩的南蛮武士持矛而立,目光森冷。
张唯面不改色,走到楼前台阶下,躬身:“大胤使臣张唯,奉云家家主之命,拜见大首领。”
竹帘掀开。
一个身形魁悟、披着五彩羽衣的老者缓步走出。他脸上皱纹如刀刻,双眼却精光矍铄,腰间挂着一串不知名兽骨,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云长天的人?”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进来吧。”
竹楼内陈设简陋,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地上铺着兽皮,中央火塘里柴火噼啪燃烧。
张唯在客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此乃云家一点心意,请大首领笑讷。”
老者接过,打开。盒中是三枚鸽卵大小、通体莹白的灵石,灵气氤氲,一看便是上品。
他眼中掠过一丝贪婪,却很快敛去,盖上盒盖:“云长天想要什么?”
“合作。”张唯沉声道,“如今天下灵机复苏,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云家愿与大首领结盟,共享灵资,共谋大事。”
老者嗤笑一声:“共享?你们汉人最会耍心眼。说吧,到底想让我南蛮儿郎做什么?”
张唯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以及一封信,放在地上。令牌正面刻着狰狞鬼首,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老者看见令牌,脸色微变。
“上巫宗的巫蛮令...——.”他缓缓道,“上巫宗呐————”
张唯不答,只道:“大首领只需答应信上之事。事成之后,大首领自然能得偿所愿。”
老者沉默,眸光若隐若现。
火塘里火焰跳跃,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
许久,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听说,你们江州北边,最近出了点怪事?”
张唯一怔。
北玄江异象的消息,他今早才从传讯符中得知。这南蛮之地与江州相隔数千里,消息传递极慢。这老者......怎么会知道?
他压下心中惊疑,不动声色道:“大首领指的是?”
“江上起雾,雾里有光。”老者咧开嘴,露出黑黢黢的牙齿,“是不是?”
张唯背脊发凉。
这南蛮首领,对江州的了解,竟比他这个刚从江州出来的人还要及时、还要具体!
是南蛮在大胤的渗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还是......有其他渠道?
“看来你也不知道啊————”老者见他不答,嘿嘿笑了起来,“张大人,回去告诉云长天—合作可以,但酬劳得加码。”
他起身,走到竹楼窗边,望向北方:“那雾里的东西,我南蛮也要分一杯羹。”
张唯跟着起身,心中念头飞转。
这老者不仅知道异象,还断定雾中有东西。他凭什么如此肯定?除非...
除非南蛮,或者南蛮背后的上巫宗,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
“大首领,”张唯试探道,“您似乎对那异象颇为了解?”
老者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千年前,玄胤界灵机断绝,多少宗门道统烟消云散。可总有些东西......是毁不掉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意味:“时候到了,该出来的,总会出来。”
张唯还想再问,老者却挥了挥手:“罢了,你回去复命吧。让云长天准备好我要的东西,南蛮儿郎自会履约。”
他拍了拍手。
竹帘再次掀开,走进来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皆穿着南蛮服饰,但眉眼间少了些蛮荒之气,多了几分青涩。
“这是我的三个孙儿。”老者道,“让他们随你去江州,见识见识大胤的繁华。”
说是见识,实为质,也为眼线。
张唯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笑容:“大首领放心,在下必当好生款待三位。”
离开竹楼时,张唯回头看了一眼。
老者依旧站在窗边,望着北方天际,嘴里低声哼着某种古老的调子,调子苍凉,象在祭奠什么,又象在呼唤什么。
下山路上,张唯沉默不语。
身后三个南蛮年轻人好奇地东张西望,对山外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可张唯心中,却沉甸甸的。
南蛮对江州的渗透、老者对异象的了如指掌、上巫宗与云家的勾结、还有那枚漆黑如夜的巫蛮令....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头织成一张大网。
而他,正站在网中央。
“张大人,”其中一个南蛮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江州那雾里,真有宝贝吗?”
张唯转头,看着少年清澈好奇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这样满怀憧憬地问过启蒙先生:书中那些飞天遁地的仙人,真的存在吗?
那时启蒙先生怎么回答的?
他忘了。
他只记得,后来他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终于明白一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没有神仙,而是神仙......也有私欲。
“或许吧。”张唯轻声道,目光投向北方,“但有些宝贝,拿到了,未必是福。”
少年似懂非懂。
张唯不再解释,迈步前行。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远方的气息。
那是山雨欲来的气息。
江州府城,郡守府书房。
韩子恒立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书信。信纸微皱,刚刚传来的消息,让这位素来从容的青衫先生,眉头罕见地蹙起。
“先生,”身后,一名白鹿书院学子低声道,“陈公公已经带人去了。咱们要不要......
”
“不必。”韩子恒打断他,声音平静,“让他去。”
他转身,看向案上摊开的一卷古籍。书页泛黄,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古篆小字——
北玄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