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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夜探货栈现疑踪

    那是个穿着粗布短打、作伙计打扮的年轻人,背靠着墙,低着头,一动不动。但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他似乎听到了门外的动静,身体猛地一颤,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门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眼中爆发出绝望而又凶狠的光芒。

    “别……别过来……”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却充满敌意。

    林烽缓缓推开门,但没有立刻进去。

    “你是这货栈的伙计?”林烽的声音平静,刻意收敛了杀意,缓缓问道。

    “这里发生了什么?周别驾让我们来的。”

    听到“周别驾”三个字,那年轻伙计眼中的敌意和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但警剔未减,似乎在判断真假。

    林烽从怀中取出周文渊给的令牌,在灯光可及处晃了晃。

    看到令牌,年轻伙计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

    “是……是周爷的人?”

    他声音颤斗,带着哭腔。

    “你们……你们怎么才来!死了……都死了!王管事、老张头、刘三……他们……他们都……”

    他情绪激动,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溢出黑血。

    “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谁干的?”

    “是……是前半夜……突然有一伙蒙面人闯进来,见人就杀……他们好象对货栈很熟,直接冲进了后面的甲字号仓……王管事带人拼命抵挡,可……可根本挡不住……”

    “甲字号仓?”林烽追问,“里面放的什么?”

    “是……是……”年轻伙计眼神闪铄,似乎有些顾忌,但看到林烽手中的令牌,又想到眼前绝境,咬牙道,“是……是‘黑货’!从北边来的……皮货里夹带的……箭头、生铁,还有……还有几张强弓……”

    果然是违禁的军械物资!林烽心中了然。周文渊这生意,做得够大,也够要命。

    “他们抢走了多少?可看清来历?”林烽问。

    “甲字仓……差不多被搬空了。”年轻伙计痛苦地闭上眼睛,“口音有点怪,象是……象是北边狄戎那边的调调!”

    狄戎人?!林烽心中一凛。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林烽看着他身上的伤,尤其是手掌那处贯穿伤,显然不是混战能造成的。

    年轻伙计脸上露出恐惧和怨毒交织的神色:“我……我当时躲在帐房下面的地窖里,听到上面没动静了,才……才偷偷爬出来想看看,结果……结果在仓房后面,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看到钱帐房!”年轻伙计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他竟然没死!还和两个蒙面人在一起,在清点抢出来的货物!我听到他们说话,钱帐房叫其中一个人‘三爷’,还说……还说‘周文渊这次损失惨重,看他还怎么跟王爷交代’!”

    钱帐房?内鬼?王爷?林烽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信息量太大了!内鬼竟然是货栈的帐房!而且,似乎还牵扯到了某个“王爷”?

    “你看清那个‘三爷’的样子了吗?”林烽急问。

    “没……没有,他们都蒙着脸。但……但我认得钱帐房的声音,绝不会错!”

    年轻伙计激动道,“我想悄悄溜走去报信,结果踩到了一块碎瓦,被他们发现了!那个‘三爷’抬手就给了我一箭,射穿了我的手!”

    “我……我拼命逃,才……才躲过一劫。后来他们好象急着运货离开,没仔细搜。我等他们走了很久,才敢爬出来,回到这里……王管事他们已经……钱帐房也不见了……”

    “你说的‘王爷’,是哪个王爷?”林烽追问,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青州地界,能称王爷的,只有一人——坐镇青州的皇族藩王,齐王赵元楷!

    难道周文渊的生意,竟然和齐王有关?还是说,是齐王在暗中对付周文渊?

    “我……我不知道,他们没说。”年轻伙计摇头,气息越来越微弱。

    “我……我撑不住了……还有……帐本……被钱帐房拿走了……”

    他声音渐低,头一歪,昏死过去。

    狄戎人、内鬼钱帐房、神秘的“三爷”、可能牵扯到的齐王、被劫的军械、消失的帐本……线索纷乱,却隐隐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

    “检查一下其他房间,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或者线索。”林烽对阿月道,自己则开始仔细检查这间书房,不放过任何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

    阿月无声地退出去,很快返回,摇了摇头,示意其他房间只有尸体和打斗痕迹,无活口。

    林烽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盏即将熄灭的油灯旁,地上散落的几片碎纸屑上。他蹲下身,小心地捡起,拼凑在一起。象是某种信缄的一角,上面有淡淡的墨迹,但被血污浸染,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半个象是“密”字的部首,以及一个残缺的、形如箭头的印记!

    箭头印记!和射在周府门廊上那封信末尾的标记一样!

    林烽的心猛地一沉。那封警告信,和这里的袭击,是同一伙人所为!他们不仅袭击了货栈,还敢直接警告周文渊!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还是……某种宣告?

    “此地不宜久留。”林烽将纸屑收起,对阿月道。

    必须立刻将消息带回给周文渊。

    林烽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伙计,对阿月道:“带上他,我们走。”虽然是个累赘,但他是重要人证,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阿月没有废话,上前用布条将伙计小心地固定在自己背上,动作麻利。

    两人迅速离开主楼,回到拴马的小树林。

    就在他们准备策马离开时,林烽忽然心生警兆,猛地勒住缰绳,同时低喝:“小心!”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侧前方的芦苇丛中,骤然响起弓弦震动的嗡鸣!

    “嗖!嗖!嗖!”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撕裂夜色,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射林烽和阿月!

    对方竟然真的留有埋伏,而且一直忍耐到他们最松懈的撤离时刻才发动袭击!

    林烽在马上猛地一矮身,三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皮和肩头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箭尾剧颤!

    阿月也在瞬间做出反应,身体向侧方一倒,几乎贴在马背上,避开了射向她的箭矢,但她背上的伙计闷哼一声,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小腿!

    “有埋伏!走!”林烽厉喝,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随即如同离弦之箭,向着来路方向狂飙而去!

    阿月紧随其后,一手控缰,另一手已反手拔出了短柄猎叉。

    芦苇丛中,喊杀声起!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跃出,手持刀剑,其中两人再次举起弩机!

    “追!别让他们跑了!尤其是那个背人的!”一个嘶哑的声音吼道,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燕语,但腔调古怪。

    前方官道出现一个急弯,弯道旁是一片茂密的黑松林。

    “进林子!”林烽对阿月吼道,一拨马头,冲下了官道,钻入黑松林中。

    阿月毫不尤豫地跟上。

    “下马!步行!”林烽当机立断,再骑在马上目标太大。

    “分头走。”林烽对阿月低声道。

    “你带他,沿河边向下游走,找地方躲起来。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阿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灰扑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急切的反对,“一起!”

    “听话!”林烽声音严厉,不容置疑。

    “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我,或者我们两个。分开,你和他还有生机。我会想办法甩掉他们,到下游三里外的那个废弃水车坊汇合。若天亮我未到……”

    他顿了顿,将周文渊的令牌塞到阿月手里。

    “你就带他回州府,将令牌和今晚所见,告知周别驾!”

    阿月紧紧攥着令牌,指尖发白,眼中神色剧烈挣扎。

    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咬牙背起昏迷的伙计,深深地看了林烽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担忧、决绝、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信任。

    “活着。”她用尽全力,吐出两个低哑却无比沉重的字。

    “一定。”林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随即转身,向着追兵火把光亮最密集的方向,故意踩断几根枯枝,制造出明显的响动,然后如同猎豹般,向着黑松林深处疾奔而去!

    “在那边!追!”追兵果然中计,呼喝着向林烽的方向追去。

    林烽在林中亡命奔逃。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水光,听到了哗哗的水声。是黑水河!

    他没有丝毫尤豫,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如同一条沉默的大鱼,投入了漆黑冰冷的河水之中,瞬间被激流吞没,消失不见。

    岸上,追兵赶到。

    “沿河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