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游先生的解释,梁木水心中的迷雾散去不少,总算明白了人皇那份藏在严苛下的保护欲。可他眉头依旧紧锁,望着院中的桂花树,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游先生,我懂您和人皇陛下的出发点是好的,都是想护着轩辕破,可您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对他其实很不公平?”
游先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木水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就算是父母,也不该完全替孩子做决定,如果是几岁的孩童,不懂事,需要引导,那没话说。可轩辕破他已经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担当。”
他抬眼看向游先生,语气愈发恳切:“上一次,他暗中布局,甚至不惜让您失去修为,变回凡人,看似是胡闹,可他的初衷,难道不是想让您和您的爱人能不留遗憾地告别吗?他敢以身入局,敢承担后果,这说明他有主见,更有能力去践行自己的想法——这样的人,哪里需要旁人像护着瓷娃娃一样护着?”
“您说他是温室里的花,可上回他为了帮您,宁愿顶着勾结妖族的嫌疑,宁愿承受成为人族叛徒的风险也要把计划推行到底。那份勇气和果断,可不是温室里能养出来的。”梁木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觉得,轩辕破或许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弱,他只是被‘少主’的身份、被‘下一代人皇’的枷锁困住了,你们的保护,反而让他一直没机会证明自己。”
游先生愣住了,手中的蒲扇停在半空,梁木水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是啊,上一次轩辕破的布局,确实让他栽了个大跟头,甚至失去了毕生修为,可他当时一点都没有生气。
当他看穿轩辕破的计划,当他明白那孩子是想让自己与心爱之人能有个真正的告别,而非在无尽的等待中留下遗憾时,心中涌起的,更多的是震惊与一丝隐秘的动容。
那布局确实稚嫩,甚至带着年轻人的冲动,漏洞也不少,根本经不起推敲,可那份“敢”,那份不计后果的果断,却是他完全没有想过的。
轩辕破甚至算准了他的性子,知道他不会真的责怪——这份对人心的洞察,这份以身犯险的勇气,哪里像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
游先生缓缓放下蒲扇,指尖轻轻敲击着摇椅扶手,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却没意识到,这份保护或许早已变成了束缚,轩辕破确实在温室里长大,可温室里的花,也未必就没有冲破玻璃罩的野心。
“你说得……有道理。”游先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自嘲:“是我们老了,总想着把最好的路铺给他,却忘了问他想不想走。”
他望着院门外的方向,仿佛能看到皇城深处那个紧闭房门的身影:“或许,他真的比我们想象中要坚强,那句‘温室里的花’,倒是我看走眼了。”
梁木水见他听进了话,心中松了口气:“现在轩辕破他正需要帮助,我相信您一定有可以帮到他的办法。”
听了梁木水的话,游先生沉默了许久,院中只有风吹过桂花树叶的沙沙声。片刻后,他缓缓起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进屋内。梁木水等人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候,心中隐约觉得会有转机。
不多时,游先生拿着两样东西走了出来,左手是一块巴掌大的灰色石头,表面光滑,隐隐有流光转动;右手则是一块通体金黄的石头,形状不规则,却透着一股威严厚重的气息。
“这两样东西,或许能帮上忙。”游先生将东西递过来,解释道:“灰色这块是留影石,里面存了些过往的记忆画面。金色这块叫拟皇石,捏碎后能让在场的人短暂体验成为人皇的滋味,历代皇室子弟锤炼神魂时常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效果如何,我不敢保证。轩辕破的心结终究要靠自己解,这两样东西最多是个引子,能不能起作用,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梁木水双手接过,只觉拟皇石入手微沉,竟隐隐传来一丝让灵魂发颤的威压,他郑重地将两样东西收好,对着游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游先生。”
五人不再耽搁,马不停蹄地离开小院,再次进行传送,目标直指皇城。
他们虽不知道留影石里藏着怎样的过往,也猜不透“体验成为人皇的滋味”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游先生的用意绝不会错,这两样东西定有其分量。
传送光芒闪烁,再次脚踏实地时,已是皇城传送阵,刚一踏出阵眼,梁木水便带头朝着轩辕破静养的“静心苑”赶去。
一路行来,遇到的守卫见到他们五人,竟都默契地没有阻拦,甚至主动侧身让路。
静心苑坐落在皇城西北角,四周种满各种花草,显得格外清幽,梁木水推开虚掩的院门,径直走进主屋。
房间内的景象让众人微微一怔。
没有想象中的狼藉,也没有颓败的气息,反而异常整洁。靠窗的书桌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只是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墙角的香炉中,残香犹存,显然不久前还点燃过;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最显眼的是房间里面的那张床榻,轩辕破正盘膝静坐在上面,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呼吸均匀得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他已经死去,或是……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那份深入骨髓的落寞,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眼神锐利如刀的皇城少主,此刻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静静地凝固在那里,与整个房间的寂静融为一体。
梁木水放轻脚步走上前,看着轩辕破紧闭的双眼,心中叹了口气。
“轩辕破。”梁木水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打破房间的宁静:“我们从游先生那里带了两样东西来,或许……能让你想明白一些事。”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麻木。
轩辕破毫无反应的模样,早在梁木水等人的预料之中。,梁木水朝梁志佳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周身灵魂之力骤然涌动,“寂魂”盔甲上的暗金纹路亮起,散发出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波动。
“得罪了。”梁志佳低喝一声,五道透明的灵魂丝线从他指尖射出,分别缠上梁木水、张成良、梁金水、李炜泉四人的眉心,最后一道则精准地落在轩辕破的额头上。
“灵魂链接,启!”
随着梁志佳话音落下,五人只觉识海微微一震,彼此的意识仿佛连成了一片无形的网络,而轩辕破那原本沉寂如死水的灵魂,也被这股力量强行拉入了网络之中。
下一秒,众人眼前的景象骤变。
这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脚下是虚无的雾气,四周漂浮着破碎的光点,如同星屑。
轩辕破的灵魂身影就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副苍白落寞的模样,只是眼神比现实中更加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焦点。
“轩辕破,我们知道你能听到。”梁木水的灵魂体上前一步,声音在这片灵魂空间中回荡:“你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
张成良也开口道:“我知道你现在很迷茫也很难受,但是你不能一直这样,你必须要重新站起来!”
梁金水挥了挥拳头:“别像个娘们似的躲着!勇敢一点,直视你所害怕的东西!”
李炜泉叹了口气:“游先生让我们带了东西给你,或许……能让你想明白一些事。”
然而,无论众人说什么,轩辕破的灵魂体都纹丝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他们只是空气,连一丝余光都未曾施舍。
沟通无效,梁木水示意张成良动手,张成良点点头,现实中的他取出那块灰色的留影石,灵力注入,石身瞬间亮起,一道柔和的光幕在众人面前展开。
影像开始播放。
画面中是一间简朴的房间,与皇城的奢华截然不同,一个身着玄色龙纹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与轩辕破相似的英气,正是年轻时的人皇。
他动作生涩却温柔地轻轻拍着婴儿的背,眼中没有了平日的威严,只剩下浓浓的慈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为那身象征权柄的龙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小家伙,可算肯安静了。”人皇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浅笑,声音放得极柔:“知道吗?我们轩辕家成为人族的皇,已经太久太久了,这位置看着风光,底下却拴着千斤重的枷锁,一代传一代,从来没松过。”
他轻轻抚摸着婴儿细嫩的脸颊,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却又迅速被坚定取代:“但这是我们轩辕家的责任,推不掉,也不能推。所以啊,爹给你取个名字,叫‘破’。”
“破,轩辕破。”他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期许:“爹希望你将来能有本事,打破这副枷锁,不用像我们一样,一辈子被责任困住。爹不盼你有多强,不盼你将来继承这什么人皇之位,只盼你能好好的,过完属于你自己的人生,想吃就吃,想玩就玩,不用半夜惊醒想着边境的战报,不用对着疆域图枯坐到天明……”
影像到这里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灵魂空间里一片寂静。
梁木水等人终于明白,原来影像中那对父子,正是年轻时的人皇与婴儿时期的轩辕破。他们更没想到,那位威严如冰山的人皇,竟也曾有过如此温柔的一面,对儿子的期许并非成为下一个自己,而是能挣脱束缚,活得轻松自在。
那份藏在“破”字里的爱,深沉得让人心头发颤。
梁木水看向轩辕破的灵魂体,发现他空洞的眼神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虽然依旧没有动作,却不再是全然的麻木。
显然,这段影像,触动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