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十四年,春。
赵允承从即墨回来,已经两个多月了。
那半年的经历像一把钝刀,将他身上的棱角一点一点地磨去,却又在骨子里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东西。
他依旧每日去勤政殿批折子,可与之前大相径庭。
从前他坐不住,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鹰。
如今他能从卯时一直坐到午时,腰板挺直,目光专注,朱笔在手,一摞折子批完又一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日,景隆帝批完手头的奏折,抬头看了他一眼。
见赵允承正伏在案上,一笔一划地在一份地方官员的奏报上写批复。
那奏报是江南某府所呈,说去年秋粮征收顺利,百姓无饥馁,请求将余粮折银上缴。
换作从前,赵允承大概会批个“准”字了事。
可这回,他写了好几行字,问余粮多少、折银几何、百姓是否自愿、有无强征之弊。
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才放下。
景隆帝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无比欣慰的感觉。
这个儿子,像是在即墨那半年里,忽然长成了一个大人。
从前他看折子,只看结论,不问过程,如今他会在心里推演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再下判断。
从前他总觉得政务枯燥乏味,如今却能在那些枯燥的字里行间,读出一些旁人读不出的东西。
那是人情冷暖、民生疾苦。
景隆帝暗忖道,即墨,去对了。江琰,着实大才!
那有些事,也该定下来了。
……
这日,赵允承来凤仪宫用午膳。
自从即墨回来,他与皇后之间的话,似乎多了些,来凤仪宫用膳的次数也多了。
无论西北之行还是即墨之行,皇后都在顶着巨大压力,尽力满足他的念想,他不可能没有触动。
一踏进宫门,就看到夏荷正站在廊下吩咐小宫女什么。
见赵允承过来,夏荷赶紧迎了上来,含笑行了一礼。
“大殿下。”
赵允承微微颔首。
“夏荷姑姑。”
夏荷直起身,笑盈盈地道:
“奴婢去前头瞧瞧新送来的绢花,娘娘正在里头呢,五殿下也刚好下学回来,您进去吧。”
赵允承点了点头,抬脚迈上台阶。
门口的宫人替他掀开了厚重的帘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他踏进门,站定。
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见内室传来五弟赵允衍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得意和雀跃。
“母后,今日襄王叔与父皇一同去了学堂,还看了儿臣的文章。襄王叔夸儿臣写得好,父皇也说,颇有他当年的风采呢。”
接着是皇后的声音,带着笑意。
“是吗?那你今后更要好好用功。像你襄王叔一样,将来成为你皇兄的左膀右臂。”
内室安静了一瞬。
赵允衍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却变了。
“母后这话说的,儿臣是父皇的儿子,为何要像襄王叔一般,而非像父皇一般?”
殿内忽然安静了。
赵允承站在门帘后,脚步微微一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忽然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他犹豫了一瞬,却没有离开。
他想听听,母后会怎么说。
可皇后没有立刻出声。
沉默蔓延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洇开。
过了一会儿,赵允衍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落寞和委屈。
“儿臣失言了,母后莫怪。”
皇后仍旧没有说话。
赵允衍的声音又高了半分,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不忿。
“母后又生气了。每每一涉及皇兄,母后就事事以他为先,这般对儿臣,难不成只有皇兄是母后亲生的,儿臣就不是了吗?”
赵允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明白,为何五弟私下竟会这般说,竟觉得,母后偏疼自己?
他终于听见皇后的声音,不高,却沉静。
“衍儿,你皇兄自幼不在母后身边长大,与母后之间的关系,不比你亲厚。母后与父皇疼你、宠你,这都是你皇兄从未享受过的,你该知足才是。”
“儿臣并未不知足。”赵允衍争辩。
“你若知足,便也该知晓,那位置只有一个。你皇兄先来的,所以只能是他的,你明白吗?你本就嫡出,将来也会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王爷。”
“那儿臣若是做到那个位置,同样可以让皇兄一生富贵。”赵允衍的声音里带着不服。
殿内彻底安静了。
赵允承站在帘后,面色微沉,他没想到,五弟原来也存了这个心思。
母后却轻笑了一声,明显带了几分无奈,几分嘲讽。
赵允衍显然被那笑声刺到了,声音有些不稳。
“母后这是何意?不信儿臣?”
“此事根本无关信你与否。你皇兄是嫡长子,名正言顺。他继位,没有理由杀你。可你继位,却有千万种理由容不得他。”
殿中再无声音。
赵允承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走到廊下,深吸了一口春日微凉的空气,对门口的宫人轻声道:
“你进去通报一声吧。”
宫人应声进去了。
片刻后,宫人出来。
“殿下,娘娘让您进去呢。”
赵允承整了整衣冠,重新掀帘走了进去。
殿内一切如常。
皇后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平静,看不出方才发生过任何事。
赵允衍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低着头,不知在摆弄什么。见他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皇兄”,只是表情颇有些扭捏。
赵允承行了一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
“今日倒是来得早,我本以为还得再有两刻钟,正打算让人过去看看呢。”
赵允承坐下,面带笑意。
“今日折子批完的早些。”
皇后点点头,便让人摆膳。
母子三人吃着饭,皇后动作自然的给赵允衍夹菜。
轮到赵允承时,却只是道:
“尝尝这个,尚食局新出的菜式,可还合你口味?”
赵允承夹了一筷子放进口中,点点头.
“挺好的。”
皇后仿佛松了一口气般,“那你多吃些。”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你父皇可有跟你提过……你的婚事。”
赵允承微微一怔。
皇后继续道:
“是卫家那姑娘,你见过的。原是去年就有此意,只是你去了即墨,便耽搁了。如今你也不小了,这事得赶紧定下来。”
赵允承听着,面色平和问道:
“母后觉得那卫家姑娘如何?”
“自你父皇提过以后,我倒是又召她进宫说过两回话,那孩子性情样貌都不错,母后瞧着也喜欢。”
赵允承点点头,没有犹豫,只道:
“那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皇后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
“毕竟是婚姻大事,也得你中意才行。”
赵允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腼腆,却又是郑重的。
“母后对卫家姑娘如此满意,那必定是极好的。母后看中的人,也必定合儿臣心意。儿臣没什么不放心的。”
皇后微微一怔,这还是赵允承第一次这样对她说话。
从前他虽也是一副“一切听从父皇母后安排”的恭顺模样,却从不曾这般,流露出一股自然而然的亲昵。
一旁的赵允衍却有些酸,嘟囔了一句:
“那是,母后给皇兄的,无论人还是其他,都是顶顶好的。”
皇后转头看向赵允衍,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训诫。
“如今说话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赵允衍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