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凑在一块儿,个个愁眉苦脸,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诸位都听说了吧?”
说话的是刑部员外郎刘及,致仕在家多年的老臣,这次特意被人邀请过来,主持会议。
“最近又有几个官员被升职了,原本只是在工部与兵部,在姜家自己的势力范围里。但现在他已经把手伸向其他部门了。”
吏部主事陈瑄皱着眉头说道。
“刑部那个陈英,刚投靠过去一个月,就从郎中蹦到侍郎了。还有那个杨明直接从七品跳到六品,这朝廷,还有秩序吗?”
“秩序?”
刘及冷笑一声。
“朱棣打进南京城的时候,秩序就没了。现在新帝登基,但按照陛下的年龄,完全可以亲政,执掌大权,但他说的算吗?整个朝廷,谁不知道是济宁侯在当家?”
“济宁侯拥立皇帝,架空陛下,排除异己,掌控军队现在做的这些,跟谋反有什么区别?”
旁边的翰林院编修陈洽实在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
“他姜明义这是在谋逆!这是要篡夺我大明的天下!”
陈洽的声音很大,吓了周围人一跳。
“陈洽兄,小点声。”
陈瑄赶紧示意他噤声。
“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怕什么?”
陈洽梗著脖子说道。
“当初先帝还在的时候,我就劝他小心姜家,他不听我的。结果现在好了,先帝不明不白的死了,还被姜明义给夺取朝廷大权。”
“我本来就认为姜明义那个老贼不是好人吗,现在让我跟姜明义同流合污,我做不到!”
刘及叹了口气,拉着陈洽坐下。
“我们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姜明义的势力有多大,你不是不知道。整个京城的军队都在他手里,现在更是整个朝堂一半以上的官员都向他靠拢,我们拿什么跟他斗?”
“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他篡夺皇权,欺凌陛下?”
陈洽的眼睛都红了。
“当初太祖皇帝驱逐蒙元,历经不知道多少艰辛,才创建大明。这才多少年,这天下就要改姓姜了?”
“黄大人,你怎么看?”
陈瑄突然看向一直闷声不语的礼部侍郎黄翥。
黄翥是建文朝的老臣,官至礼部侍郎,一向以稳重著称。
但他算不得建文的亲信,再加上官职算不得太过重要,这才逃过一劫,没有被清理。
“老夫没什么看法。”
黄翥淡淡地应了一声。
“国家大事,自有陛下决定。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
“陛下决定?”
陈洽嗤笑一声。
“黄大人,您这话说得也太敷衍了吧?现在谁不知道朝中大事都是姜明义那个老贼决定的。”
“老夫说的是实话。”
黄翥看了陈洽一眼。
“姜明义此人,看似忠厚,实则老谋深算。整个洪武朝留下的老臣不多,但他姜明义就算一个。太祖在时,他就伏低做小,整日里都在打铁,表现的全无野心。待到先帝时期,也是闭门不出。直到姜世举报朱棣谋反,这才重新回到了朝廷的视野。他隐忍三十年,一朝得势。这般心性手段,你觉得我们是他的对手?”
“与其螳臂当车,不如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
陈洽腾地一下站起来。
“黄大人,您可是礼部侍郎!先帝在时,对您信任有加,您现在就这种态度?”
“老夫什么态度?”
黄翥也有些不高兴了。
“难不成要我带着全家老小去跟姜明义拼命?然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陈洽,我知道你骨头硬,你有骨气但你有能力改变什么吗?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想保大明?”
陈洽顿时哑口无言。
“刘公。”
黄翥转向刘及,拱了拱手,淡淡地说道。
“我言尽于此,你们愿意怎么样是你们的事,别把老夫牵连进去就行。”
说完,黄翥起身就走。
“刘公,您看到了。”
陈瑄苦笑着摇头。
“连黄大人都这种态度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奸佞小人!都是奸佞小人!”
陈洽气得浑身发抖。
“想当年太祖皇帝驱逐蒙元的时候,那些文臣武将,哪个不是豁出性命跟着干?怎么到了现在一个个都贪生怕死了?”
“够了,别说了。”
刘及拉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也许这就是大明的天命吧。”
天命?
陈洽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眼神一片迷茫。
他想到了秦汉,又想到了隋唐。
难道这大明朝的天命,也是这样吗?
长兴侯府。
一座偏僻的书房里,几位身穿锦服的武将凑在一起。
要是有人在场,估计得吓一跳。
这些可都是大明开国功臣的后代,货真价实的勋贵阶层。
长兴侯耿炳文、魏国公徐辉祖、靖远侯王忠、凤翔侯俞通渊。
这几位随便拉一个出去,都是现阶段可以影响整个京城军队的大人物。
“兄弟们都到齐了吧?”
作为当年跟随朱元璋打天下的老臣,他在这个圈子里最有资历的人之一。
“今日请各位来,是为了商议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王忠大大咧咧地说道。
“老侯爷有话直说,别卖关子。”
作为一名从底层拼杀出来的武将,他最讨厌这种弯弯绕绕的话,
“行,那我就直说了。”
耿炳文看了在座的勋贵们一眼,缓缓开口。
“如今的朝堂,你们怎么看?”
“能怎么看?还不都在那位济宁侯的手里掌握著吗?”
王忠冷笑了一声,显然对于姜明义独自把持朝堂有些不满。
“这位济宁侯不简单啊。三十年不出头,一出头就搞了这么大的动静。现在朝廷上下,还有谁不知道他才是真正说话算数的?”
“确实不简单。”
俞通渊也点头道。
“当年打陈友谅的时候,就他小子最精明了,不上战场还能捞个侯爷。后来在整个洪武朝都缩著脑袋,整个朝堂上就没有啥存在感。最后愣是让这小子活到了现在。”
“等到他出山后更是了不得啊!先是借朱棣的手除掉建文,然后又扶持朱允熥上位,自己掌控朝政。这一环扣一环的,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那诸位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耿炳文问道。
“还能怎么办?”
王忠耸耸肩。
“人家现在势力大,咱们认栽呗。大不了等以后看谁儿子更强,我就不信他姜家能一直把握朝堂。”
“认栽?这可不是一个认栽就能决定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徐辉祖突然开口了。
“现在整个天下的局势已经很明了了,朱棣虽然作战勇猛,但现在已经损失惨重,落败只是时间问题。再加上之前建文皇帝的政策,各地的藩王势力已经大不如前,完全不能与中央对抗。”
“这看起来是一件好事。但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他姜明义已经完全把握住朝廷的权柄了。也就是说整个天下他的势力最大,只要他想,那至尊之位未尝不可”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冷静下来。
在座的都是将领,虽然平时没有啥弯弯绕绕的想法,但脑子还是够用的,只要被人提醒一下,也就能反应过来。
“魏国公说得对。”
过了好一会儿,耿炳文开口道。
“所以今日请各位来,就是想商量一下,咱们到底该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
王忠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咱们不仅不能阻止姜明义,要向姜明义靠拢,向他投诚?”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徐辉祖反问道。
“现在整个京城的精锐都在姜世手里。当年姜世还是龙虎卫百户时,就是宫廷禁卫的老上司,之后更是把他手下那些弟兄们都往上提了一遍。可以说现在整个皇城的兵马都在姜世手里。更别说锦衣卫指挥使李为也是姜明义的人。咱们呢?手里只有那些巡逻的兵士,也就只能看管一下城内治安。”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不觉间,整个南京城的兵马都被他姜家掌握了,姜明义果然是好手段啊!
众人瞬间就被姜明义的手段折服,能在不经意间就做到这些事,跟他混或许也不错啊。
但想到要直接投靠姜明义心里又有些抗拒。
毕竟都是一块混的老兄弟,实在是拉不下脸去啊。
“我倒是有个想法。”
徐辉祖突然说道。
“咱们不一定非要投资姜明义,可以投资他的儿子。”
“姜家确实是势力大,但你别忘了,他们家现在是他跟他的两个儿子。”
“投资儿子?”
耿炳文眼睛一亮。
“老徐,你详细说说。”
“很简单。”
徐辉祖分析道。
“姜明义再厉害,他也总有老的一天,到时候这江山还不是要交给下一代?”
“既然我们已经确定姜明义的野心了,那我们可以直接把赌注押在他儿子身上,那样收获或许还会更大一些。毕竟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俞通渊点点头。
“姜成这个人,能力确实强,在朝堂上左右逢源,手腕高明。但此人性格刻薄,跟他爹一样,都是属狐狸的。”
“而且我调查过他,凡是跟他作对的,基本上都没有好下场。齐王是怎么被平的?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
“至于姜世”
俞通渊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个人跟姜成完全相反。军事能力没的说,年纪轻轻就已经立下赫赫战功。为人豪迈,但又不失理智。”
“此人注重情义,对自己麾下将士的待遇极好。但他也十分理智,手段也非常高明。当初京营那些刺头,谁都降服不了,最后还不是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
王忠点点头。
“但问题是,姜明义现在还在位置上呢。咱们就算想投资,也得投资对人才行啊。”
“还纠结什么?结果不是很明显吗?”
徐辉祖分析道。
“姜成虽然厉害,但他性格有问题。这种人就算继承了权力,也不会重用咱们这些勋贵。”
“但姜世不一样。”
“此人重情义,只要咱们在他身上投资,等他上位之后,肯定不会亏待咱们。”
“最重要的是,他跟咱们勋贵能玩到一块去。在座的哪家的后人跟他的关系不好?”
“而且姜世手握兵权,现在是朝廷对外作战的主力。只要他能牢牢把握兵权,哪怕以后姜明义真的让姜成做继承人,那姜世未必不是下一个李世民。”
“有道理。”
王忠拍案而起。
“反正都是投资,与其投资那个阴沉的姜成,不如投资姜世!”
“老王,先别急着下结论。”
耿炳文还是比较谨慎。
“此事关系重大,咱们还是要再观察观察。”
“观察什么?”
王忠大手一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正好姜世现在还没有娶妻,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只要咱们当中有人跟他结亲,那以后姜家继承人的事情,可就由咱们说了算了。”
“老王说得对。”
俞通渊也点头道。
“此事宜早不宜迟,咱们今天就定下来,愿意投资的现在就表个态。”
“我同意。”
“我也同意。”
“算我一个。”
几位勋贵纷纷表态。
只有耿炳文还在犹豫。
“老侯爷,你还在想什么?”
王忠催促道。
“你可是长兴侯,按理说你年龄比他姜明义还大,你带头怕什么?”
耿炳文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行,既然诸位都同意,那我也不矫情了。”
“这件事,我干了。”
书房里,几个人相视一笑。
既然决定要投资,那就要投资最有潜力的那个。
姜世,叔叔伯伯们看好你。
京城,京营大营。
姜世正在校场上训练士卒,根本不知道京城勋贵们已经把他当成了香饽饽。
“将军。”
一个亲兵跑过来禀报道。
“外面有人求见。”
“谁?”
姜世随口问道。
“说是长兴侯府的人。”
长兴侯耿炳文?
姜世愣了一下。
瞬间就回忆起了耿炳文那一双微眯著的双眼,慈祥中又充斥着一丝狠辣。
“不见。”
姜世挥挥手,继续训练士卒。
那个老狐狸找自己肯定没啥好事。
亲兵愣了一下,但还是退了下去。
算了,也许是什么不重要的事情吧。
姜世这样想着,继续投入到训练之中。
他可不会想到,自己已经被一群男人给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