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大牢里。
朱高炽这一个月，简直是度日如年。
一个月前，他作为燕王世子，率军投降。
被带回南京后，就被关押在这里再也无人问津。
这一个月，对朱高炽来说，简直是煎熬。
牢房不大，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高高的挂在墙壁上方，阳光只能艰难的透进来一点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让人极度不适。
朱高炽蜷缩在角落里的稻草堆上，整个人已经瘦了整整一圈。
原本就肥胖的身材，到如今已经瘦了二十多斤。
他的头发也已经半数花白。
“起码我确实是瘦了下来！不用在天天想着减肥了。”
朱高炽在心里想着，苦中作乐。
他本来已经心存死志，但进了大牢之后，整日里胡思乱想，现在他反而不想死了。
因为，他的儿子朱瞻基，就在他的身边。
朱瞻基今年才六岁，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他蜷缩在母亲的怀里，睡得正香。
小家伙的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显然是最近徐家送来的米粥起了作用。
因为有姜世特意嘱咐，监狱里的狱卒没有对他们进行刻意地折磨。
反而在一定程度上，照顾一下他们一家。
再加上他的母亲是魏国公的妹妹，徐府也时不时接济一下他们一家。
他二舅徐增寿还亲自来大牢里看过他们。
因此，他们的监狱生活反而没有其他人那么难熬，起码没有狱卒时不时找你们乐子。
看着儿子，朱高炽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但很快，这丝温柔就被忧虑所取代。
他们这一家子，已经是彻底完了。
谋反的罪名，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
若非看在皇家血脉的份上，他们早就被拉出去砍头了。
“哥，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打断了朱高炽的思绪。
说话的，是朱高炽的弟弟朱高燧。
朱高燧相比朱高炽，要瘦高许多，此刻也是一脸的菜色。
他看着朱高炽，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咱们都已经被关了一个月了，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出去？”
“出去？”
朱高炽难得笑了一声：“你觉得，咱们还能出去吗？”
“怎么不能？”
朱高燧的眼睛一瞪：“咱们是朱家血脉，陛下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杀了咱们吧？”
此时的朱高燧才十七岁，全然不懂得他们所犯下的罪有多大。
“你懂什么？”
朱高炽皱了皱眉头：“谋反是大罪，是要诛九族的。若非咱们身上流淌著朱家的血，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那咋办？”
朱高燧顿时有些慌了：“难道咱们就等死？”
朱高炽没有说话，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当然不想等死。
但是，他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高炽抬起头，看向了牢房门口。
片刻之后，牢门被打开，一个狱卒端著一个食盒走了过来。
“吃饭了。”
狱卒将食盒放在了地上，也没多说什么，转头就走了。
食盒里，是几碗稀粥和一小碟咸菜。
这样的伙食，在过去他或许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但对于如今的朱高炽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毕竟，徐家每隔几天才会让人送来一些吃食，而大部分时候，他们只能吃牢饭。
“吃饭吧。”
朱高炽站起身来，端起一碗粥，走到了妻子和儿子的面前。
妻子张氏接过粥碗，小心翼翼的喂给朱瞻基。
朱瞻基乖巧的张嘴喝着粥，时不时的还会露出满足的笑容。
看着儿子，朱高炽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才七岁，什么都不懂，就要跟着自己受这种苦。
不行，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起码要让这孩子生活在阳光下。
“都怪你！”
就在这时，朱高燧的声音再次响起：“都怪你！如果不是你非要投降，咱们至于落到这个田地吗？”
“住口！”
朱高炽猛然回过头，瞪了朱高燧一眼：“你知道什么？当时父王身死，北平又城破在即，咱们不投降，当时可就口死在乱军里了！”
“死有什么可怕的？”
朱高燧梗著脖子：“大丈夫死则死矣，岂能苟且偷生？”
“好啊！那你现在就去死啊！现在死也不算太晚。”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的回复。
朱高燧顿时哑口无言。
朱高炽不再理会他，而是走到了窗边，抬头看着那扇小小的窗户。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丝阳光。
就和他的心情一样。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朱高炽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姚广孝。
那个老和尚，在被捉住之后，就没有再说一句话。
姜世只是让人把他关了起来，然后就没再管他。
而姚广孝，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每天坐在牢房里，敲著木鱼，念著经文。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开口。
“阿弥陀佛。”
声音中带着一丝沧桑。
“老衲该走了。”
“为了一己之私，就挑动战乱，让天下百姓流离失所。”
“我该下地狱去赎罪了。”
朱高炽当时就劝阻，然而姚广孝却不为所动。
只是告诉朱高炽，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就看能不能抓住了。
朱高炽还想再问，却突然看到姚广孝笑容一僵，然后整个人就软软的倒了下去。
“大师！”
朱高炽大惊，连声呼唤。
但是，已经晚了。
姚广孝，已然圆寂了。
临死前，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仿佛睡着了一般。
“一线生机...”
朱高炽喃喃自语。
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在想这句话。
一线生机？
哪里有什么生机？
突然，朱高炽的身体猛然一僵。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哥？你咋了？”
朱高燧看着朱高炽，有些疑惑问道。
但是，朱高炽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挑动战乱，百姓流离失所”
朱高炽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赎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对！就是这样！”
朱高炽的眼睛越来越亮：“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哥？哥？你到底咋了？”
朱高燧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是，朱高炽却再也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朱高炽突然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朱高炽一边笑一边喊道：“原来这一线生机，就是这个！”
“这一线生机，是要踩着我们朱家人的血，才能得来的啊！”
“哈哈哈！”
看着又哭又笑，状若癫狂的朱高炽，朱高燧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脖子。
他这个哥哥，该不是疯了吧？
但是，朱高炽却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终于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