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宁肯背负着残杀同城百姓的千古骂名。
宁肯带着家眷和全城人一起死绝。
也绝不往外踏出半步、绝不祸延邻城的死板志士！
这种极度的迂腐。
这种近乎惨烈的大义。
让楚渊的心中，大受震撼。
大堂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但感动归感动。
现实的问题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压在了青蒿城的头上。
这事儿根本躲不过去。
嵩明城如果真的就这么死绝了。
满城的尸体根本没人处理，瘟疫的源头就不可能彻底消灭。
一旦到了开春，冰雪融化。
那成千上万具腐烂的尸体，就会流出尸水，彻底污染整个北境的地下水脉！
到时候，瘟疫迟早会失控扩散过来，青蒿城依然是死路一条。
更何况！
青蒿城现在人口破万。
几万军民吃饭、喝水、熬猛火油、烧水泥。
全都需要大量的水！
城里的那几口水井根本撑不了几天，青蒿城绝不能没有水源！
“这水，必须得通。”
楚渊放下茶杯，眼神渐渐变的无比坚决。
“这嵩明城，老子也必须得救！”
“什么？救嵩明城？！”
宋知节听到楚渊的话，吓的连头上的乌纱帽都险些掉到地上。
他猛的扑上前，死死抓住楚渊的袖子。
脸色惨白的就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样。
“将军不可！万万不可啊！”
宋知节的声音都在剧烈的打着颤。
“那可是绞肠痧！是天谴瘟疫啊！”
“古往今来，凡是染上这等恶疾的城池，哪一座不是十室九空？”
“别说是咱们去救，就算是京城里的太医院倾巢而出，也只有摇头叹息的份！”
宋知节急的满头大汗，语无伦次的开始出主意。
“将军，宋仁县令既然有这份牺牲的大义，咱们就该成全他！”
“咱们青蒿城现在兵强马壮，绝对不能去沾染这种晦气！”
“下官建议，咱们立刻也效仿嵩明城，紧闭四门，封城自保！”
“至于水源的问题……咱们可以发动全城军民，在城内疯狂挖井，总能熬过这个冬天的！”
旁边几个将领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恐惧是藏不住的。
显然，在这个时代，瘟疫比北燕的铁骑还要让人感到绝望。
“闭嘴！”
楚渊猛的一拍桌案。
“砰”的一声巨响，震的大堂里的众人都打了个哆嗦。
楚渊甩开宋知节的手，目光凌厉的扫过全场。
“天谴瘟疫？天谴个屁！”
楚渊是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古代令人闻风丧胆的绞肠痧，其实就是水源污染导致的霍乱或者伤寒等烈性肠道传染病！
在古代医疗条件下确实致死率极高。
但它根本不是什么鬼神作祟。
只要切断传染源，严格做好消杀工作，在初期是完全可以控制住的！
“这不过是疫水入腹，病从口入罢了！”
楚渊大声喝道，为了不显的太惊世骇俗，他干脆把这套理论归结于古籍。
“本将早年曾看过一本隐秘的医家兵书。”
“这绞肠痧，根本不用什么仙丹妙药！”
“我有办法解决！”
楚渊语气笃定。
楚渊根本没有耐心再去给他们科普什么叫电解质平衡和细菌消杀。
他直接下达命令。
“传我军令！”
“铁柱，立刻点齐三百名神机营精锐！”
“把库房里用来擦拭兵器的棉布全都给我翻出来，放进铁锅里用沸水死命的煮！”
楚渊指着自己的口鼻。
“煮完之后晾干，让每个兄弟都用布条死死蒙住口鼻！”
“任何人不准摘下布条，不准随便揉眼睛！”
“老宋，你去联系沈万山。”
“把咱们近期烧水泥剩下的那些生石灰，全部装车！”
“再去府库里把咱们大集上囤积的红糖和粗盐，全部搬出来！”
楚渊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门外。
“一个时辰后，拔营。”
“目标嵩明城！”
楚渊的军令在青蒿城绝对是说一不二的。
就算士兵们心里再怕，也只能咬着牙去准备。
一个时辰后。
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在青蒿城南门外集结完毕。
一千名神机营精锐，每个人脸上都蒙着白色的厚布条，只露出一双眼睛。
虽然造型古怪，但队列依然肃杀。
十辆沉重的大马车上，装满了白花花的生石灰和成堆的红糖粗盐。
“出发！”
楚渊骑在马上，一拉缰绳，带头冲进了风雪之中。
五十里的路程，在急行军之下。
仅仅半日，楚渊便带着人马抵达了嵩明城下。
此时的嵩明城。
简直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坟墓。
城门被粗大的雷木和石块从里面死死封堵着。
高高的城墙上死气沉沉，连一面飘扬的旗帜都没有。
空气中隐隐飘来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楚渊骑马上前，来到距离城门几十步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运足了中气，冲着城头大声喊话。
“城上的人听着！”
“本将乃青蒿城守将楚渊！”
“得知嵩明城遭逢大疫，本将特意带了治疫的良方和物资来支援！”
“城里的主事之人，立刻出来搭话！”
楚渊的喊声在空旷的城墙下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
城头上方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的衙役探出头来。
随后，在一群人的搀扶下。
一个穿着洗的发白的七品县令官服的男人，颤巍巍的走到了城垛跟前。
正是嵩明县令，宋仁。
宋仁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枯木。
他死死抓着城垛，努力睁开疲惫的眼睛。
看着城下兵强马壮、甚至还拉着几十辆大车的青蒿城军队。
宋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情。
有震惊，有感激，但更多的，却是死板的决绝。
“楚将军！”
宋仁扶着城垛，声音嘶哑的像是砂纸在摩擦。
但他依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异常强硬地大喊出声。
“楚将军的高义，本官心领了！”
“我嵩明城百姓，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念将军的恩德！”
宋仁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咳出了一丝血沫。
“但嵩明城，如今已成死地！”
“城内疫气冲天，根本无药可救！”
他指着城下的楚渊，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本官食大乾俸禄，受皇恩浩荡。”
“我绝不能放任这些疫鬼出城去害人！”
“更不能让你们青蒿城的精锐，跑进这城里来白白送死！”
宋仁猛的一挥宽大的袖袍，态度坚如磐石。
“哪怕你们是来救命的，本官也绝不开门！”
“哪怕本官死后下十八层地狱，这城门，也绝对不能开！”
寒风呼啸。
宋仁的声音在城头上久久回荡。
“楚将军！”
“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