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里外的嵩明城。
此刻。
这座原本还算繁华的南乾内陆县城,已经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
灰暗的天空下,刺骨的寒风在街道上肆虐。
城内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叫卖声和烟火气。
取而代之的,是响彻全城、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和哭喊声。
街道两旁,商铺大门紧闭。
屋檐下、巷子口,甚至是原本平坦的青石板路上。
横七竖八的倒着无数百姓。
这些人面色发紫,双眼深深的凹陷下去。
他们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
很多人上吐下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让人作呕的酸臭味和粪便味。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风寒。
这是古代令人闻风丧胆、只要染上就九死一生的恶疾。
绞肠痧!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和现代医疗体系的年代,这种烈性肠道传染病一旦爆发。
那就等于被阎王爷直接在生死簿上画了红叉。
嵩明城的县衙后堂内。
县令宋仁面容枯槁,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无力的瘫坐在太师椅上。
宋仁今年四十五岁。
他是个典型的死板读书人,苦读了大半辈子,快四十岁才勉强熬中了个举人。
最后被吏部打发到了这靠近北境的嵩明城当了个小县令。
宋仁不懂圆滑,不懂逢迎。
他对为官之道,有着执拗且传统的理解。
那就是要对的起天地良心,对的起朝廷的俸禄。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猛烈疫情。
嵩明城里的富户和那些稍微有点门路的官吏,早就提前卷着铺盖逃命去了。
有人也劝宋仁带着家眷赶紧跑。
但宋仁没跑。
他不仅没有弃城逃跑,也没有选择隐瞒疫情粉饰太平。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的近乎残忍,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决定。
“封城!”
这是宋仁下达的第一道死命令。
他直接动用县衙里仅剩的衙役和捕快,搬来巨石和粗大的雷木。
从里面死死封死了嵩明城的东南西北四座城门。
实行了严酷的物理隔离。
严禁任何人进出。
连一只想要飞出城的苍蝇,他都恨不得一巴掌拍死。
宋仁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种绞肠痧传播速度极快,一旦让城里的百姓跑出去避难。
那这该死的瘟疫,就会像野火一样瞬间蔓延到周边的其他州府。
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是一个嵩明城的人了。
他要用嵩明城这一城百姓的命,把这疫鬼死死锁在城墙里面。
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
有可能,这疫病在初步的隔离中就结束了,不会蔓延到全城。
只不过,很快。
宋仁在巡视城内惨状的时候。
他凭借着翻阅古籍留下来的那点粗浅知识,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绞肠痧,似乎是顺着城内的水脉传播的!
凡是喝了城内那条主河道水的人,发病都极快。
而这条河,正是穿城而过,一路往北流向青蒿城的那条支流!
“坏了!”
宋仁当时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秽物,吓的浑身直冒冷汗。
如果带有疫毒的河水顺流而下。
那下游的青蒿城,乃至整个大乾的北境防线,全都会跟着遭殃!
青蒿城可是刚刚才打退了北燕大军的边关屏障啊!
如果青蒿城的守军染上了绞肠痧,那北燕的铁骑就能长驱直入,大乾的江山就真的要生灵涂炭了。
为了保住下游。
他强行征发了城内最后还能勉强走动的壮劳力。
用沙袋、土石和粗木,硬生生在嵩明城北面的出水口。
把通往青蒿城的河道源头,给彻底截流堵死了!
这就意味着。
嵩明城里的百姓,连最后干净的活水都喝不上了。
他们只能喝城内那些早就被污染的死水。
这是在加速整个嵩明城的灭亡。
“唉……”
宋仁听着大堂外面连绵不绝的惨叫声,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眼泪顺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滑落。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带着全城人一起等死。
等这城里的人死绝了,他宋仁也会找根白绫,把自己吊死在这县衙的大梁上。
他觉得,这就是他作为大乾臣子,最后能尽的大义了。
就在宋仁闭着眼睛,准备迎接死神降临的时候。
“大人!宋大人!”
一名守城的官兵戴着厚厚的布面罩,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大堂。
“怎么了?可是城门被流民撞开了?”
宋仁猛的睁开眼睛,厉声喝问。
“不是流民!”
官兵喘着粗气,指着城北的方向。
“城北外面来了一队骑兵!”
“他们打着青蒿城的旗号,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
“带头的人在城下喊话,说是来兴师问罪,问咱们为什么要断了青蒿城的水源!”
宋仁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该来的,还是来了。
……
青蒿城这边。
县衙大堂内。
楚渊派出去交涉的斥候小队,已经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
带头的斥候跑进大堂,单膝跪地,脸色难看。
“将军!查清楚了!”
斥候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恐惧。
“根本不是什么北燕敌军截流,也不是什么贪官故意捣鬼!”
“是嵩明城!”
“嵩明城里爆发了猛烈的瘟疫!看症状,是绞肠痧!”
听到“瘟疫”和“绞肠痧”这几个字。
大堂里的宋知节和王铁柱等人,吓的脸色瞬间惨白。
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在古代人的认知里。
瘟疫那就是老天爷降下的天罚,是疫鬼过境索命。
根本无药可救,染上就只能等死。
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
“嵩明城的县令宋仁,为了不让城里的百姓把瘟疫带出来。”
“他直接下令用巨石封死了四座城门,连只鸟都不准放出来!”
“而且……”
斥候抬起头,看着楚渊。
“宋仁怕疫水顺着河道流下来祸害咱们青蒿城。”
“他硬是下令把河道源头给用土石全堵死了!”
“他说,他要带着嵩明城全城的人,就在城里等死,绝不连累北境防线!”
楚渊听完斥候的汇报。
整个人彻底震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没有动弹。
他原本以为,南乾的官场早就烂透了。
到处都是像刘茂那样贪生怕死、卷款潜逃的蛀虫。
或者是像曹公公那样只会作威作福、祸害忠良的阉党。
他怎么也没想到。
在这虚弱不堪、千疮百孔的大乾王朝里。
在距离青蒿城仅仅五十里的地方。
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个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