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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八章 柴房旧梦

    李刚从神王殿返回青阳城,已是第三日黄昏。

    夕阳西斜,把青阳城的城墙染成暗红色。

    他落在城门口,守城的兵丁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抱拳。

    李刚摆摆手,大步往里走。

    街上比上次回来时又热闹了几分。

    路边多了几家新铺子,卖法器的、卖丹药的、卖灵材的,招牌挤招牌。

    最显眼的是街角那家“赤焰帮东玄域分舵”的牌子,门口蹲着两个穿赤焰帮制式短打的弟兄,正捧着碗吃老王头的炊饼。

    两人看见李刚,蹭地站起来,炊饼差点掉地上。

    “老、老大!您怎么来了!”

    李刚让他们继续吃,自己往里走。

    分舵的三层楼已经扩建了,旁边又起了一座新楼,门口挂着“赤焰联盟东玄域总舵”的牌子。

    铁山不在,小桃也不在,只有几个留守的弟兄在擦桌子。

    “铁山呢?”

    “铁山师兄去城外探查了。

    这几天万流城的地下灵脉不对劲,灵气时有时无,象有人在底下抽水。

    铁山师兄带人去查了,还没回来。”

    李刚眉头皱了一下,转身走出分舵。

    讲拳堂在青阳城东边,原址是李家的柴房。

    李刚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柴房早没了,原址上起了三间青砖瓦房,门前挂着一块匾,上面端端正正刻着两个字:讲拳堂。

    字迹是李渊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堂里有几个年轻人在练拳,穿着统一的灰色短打,拳打得有模有样。

    拳架有点眼熟——象他当年在院里教小桃的起手式。

    小桃蹲在门口,手里攥着竹签子,地上画满了圈。

    圈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墙根,密密麻麻的,象水面的涟漪。

    她画得很认真,每画完一个就端详一会儿,不满意就擦掉重画。

    她长高了不少,穿着一件青布棉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细瘦的骼膊。

    修为已经到了界主巅峰,距离域主只差一步。

    “大少爷,您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李刚站在门口,眼睛亮了,“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城门口接您!”

    李刚在门坎上坐下,看着满地的圈。

    “你画了一下午?”

    “画了一天。”

    小桃把竹签子在地上戳了戳,“太虚前辈说,画圈不是画满,是画空。

    空才能容,容才能久。

    我画了一年的圈,终于有点明白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得离谱的帐册,双手捧着递过来,骼膊都在抖。

    “大少爷,这是赤焰帮东玄域分舵的帐目。

    铁山师兄让我给您过目。

    他说他是大老粗,怕管不明白,让我一定交给您亲自看。”

    李刚接过帐册,翻开第一页。

    铁山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墨迹渗进纸里,像刻上去的。

    收支明细列得清清楚楚,进帐出帐分门别类,末尾还附了铁山的亲笔批注:“老大,这月盈馀三千灵石,弟兄们的月钱涨了一成。

    老王头的炊饼摊我们包了,以后弟兄们早饭不用愁。”

    李刚合上帐册。

    “分舵现在多少人?”

    “五十多个。”

    小桃掰着手指头数,“万流城本地的散修添加了十几个,都是从神王殿带出来的。

    打饭大婶听说我们要在东玄域开分舵,特意从神王殿食堂寄了一口铁锅过来,说‘赤焰帮的弟兄不能吃不上热饭’。”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分舵三楼给您留了一间屋子。

    桌上每天都放着一盘桂花糕,我早上做的。

    您一直没回来,糕就坏了。

    我扔了再做,做了再扔……”

    李刚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以后不用每天做。

    我回来了,想吃的时候告诉你。”

    小桃使劲点头,破涕为笑。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李青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那柄金色长刀。

    刀鞘换过了,新

    修为已经到了界主七重,整个人比几年前沉稳了一大截。

    他看见李刚,眼框红了,但没哭。

    抱拳躬身,腰弯得比当年在城门口送行时还低。

    “少家主!您可算回来了!”

    李刚把他拉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刀练得怎么样了?”

    李青把刀拔出来,刀身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血槽——不是铸刀时留的,是他自己磨出来的。

    “我在东玄域闯了三年,跟人打了四十七场,赢了四十一场,输了六场。

    输的那六场,每一场都让我知道刀还能更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急。

    我爹说过,刀快了是好事,心快了是坏事。

    我宁愿慢一点,稳一点。”

    李刚接过刀,屈指弹了一下刀身,刀身发出一声清鸣,鸣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很久。

    他把刀还给李青。

    “刀是好刀。

    人是好人。

    够了。”

    李青接过刀,手指在刀身上摩挲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

    “少家主,我在东玄域听到一个消息——有人在找您。

    不是五大世家的人,也不是神王殿的人。

    那人穿一身灰袍,面容模糊,每次出现都在您去过的地方。

    苍莽山、万流城、极北封印……他都在。”

    李刚眉头微皱。

    “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半年。”

    李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不象有恶意,更象是在‘跟着’您。

    我让人查过他的底,查不到。

    他的修为很高,高到我的线人根本看不透。”

    “他现在在哪?”

    李青摇头。

    “不知道。

    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在苍莽山脚下一个废弃的村子里。”

    李刚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李青点头,把刀插回鞘里,转身走了。

    晚上。

    月光很亮,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小桃还蹲在讲拳堂门口画圈。

    她画完一个,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圈很圆,圈里写了一个字—— “等”。

    李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柴房的方向。

    那里已经不是柴房了,是讲拳堂。

    但在他心里,那里永远是那间堆着烂草、弥漫着霉味的柴房。

    他在那里醒来,在那里学会站直,在那里接过小桃端来的半碗粥。

    他推开门,走进去,在当年躺过的那堆烂草的位置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