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显摩挲着下巴端详这些形态各异的“墨宝”。
“这个写的还不错………这个也行,幼薇,站直了别晃悠啊。”
幼薇站在他面前,乖乖巧巧,
双手展开一张大大的宣纸,上头写的全是歪歪扭扭的正字。
“哥哥,幼薇这任务可算完成了?”
有时幼薇会听到哥哥嘴里有听不懂的词儿,比如任务。
不过听不懂也不要紧,又不会挨打,也不会被克扣饭食。
她知道只要照着哥哥说的做,好好完成“任务”就行。
完成不了也没关系,做的好了哥哥说不定还会奖励自己,想到这她就忍不住微笑。
“好,你这任务便算完成了!”
按理说小朋友不小了,练个字该从永开始,不过看她瘦骨嶙峋的小模样还是别弄得任务太重。
悬笔书法不好写,他这两天整天写字,手腕都写得酸痛。
“完成了!”幼薇学着他说话,高兴地一小跳。
紫薇把宣纸摊开在桌面,指着一个正字说道——
“这个写得如何?是不是特别好?”
瞅着她圆溜溜的绿眼睛里满是期待,任谁也不好扫了这孩子的兴头。
“这个写的特别特别尤其好,幼薇真厉害。”
“哪有哥哥说的那么好……”
遂了心意,幼薇听得满面红光,很是满足,不好意思的揉着后脑勺。
小身子扭来扭去,得意极了。
这次她没碰到笔架,想到自己能记住这事心里更得意了。
得意之馀,又忽生出几分惋惜。
上一回碰倒了笔架,道显哥给摸摸头,这次记着了没碰到,反而没摸摸头了。
幼薇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嘴唇干得很,又抿着嘴唇润润。
哥哥绑襻膊的动作好灵,两下便绑好了一边……
幼薇默默挨上去,帮着绑好了另一边,没等来王道显的夸奖,她忍不住了。
“哥哥,幼薇做的好吗?”
声音很轻,说着,她踮起脚尖坐到腿上。
似乎还觉得坐不踏实,扶着肩膀和桌子又往深处蹭了蹭。
这下侧身坐在他双膝上,两只小脚离了地,细柳般的腿儿紧紧别在一起。
“做得好是好……”
一时间王道显还没弄清幼薇怎么了,今天怎么主动往身上坐。
李幼薇只敢这般坐着,却不敢全然倚靠上去,总觉得那样便似犯了什么天条一般。
“我就是想要哥哥奖励我……”
她特意用哥哥爱说的话,奖励,想着哥哥没准爱听。
幼薇身子温热,隔着层薄薄的衣料,仍能感到那暖融融的温度。
王道显略略调整了坐姿:“你想要什么奖励?”
幼薇支吾片刻,才嗫嚅道:“就这样便好……”
声音小到听不清。
“什么?”
“就这样就好……坐着待一会儿,便算是奖励了……”
她说这话时,心下还有些徨恐,生怕哥哥觉着自己贪心不足。
能坐一会,离的近一点,她心里已经很满足了。
哥哥不是姐姐,也没想过哥哥能象姐姐那样,抱我在怀里安慰。
幼薇神情又满足又有些寂寞。
王道显替她把嘴边粘着的银发别到耳后,幼薇嘴角才弯起来,笑得很甜。
幼薇少经丧乱,沾点热乎气也不总免畏畏缩缩,何至于此。
难怪幼薇没事儿总抱着她,是该多抱一会儿。
头发让哥哥别在耳后,幼薇只是心里雀跃,不太敢看他。
满足之馀,她忽然想起,姐姐这大半天不知在何处?
她慌忙抬头查看,门窗都关了,姐姐不在房里。
直到这时她才听到窗外的炒菜声,铿锵,铿锵。
奇怪,方才怎地就没听见这声响?
姐姐说过,不许自己随便粘着人。
哥哥是主人家,不能乱了次序,若养成习惯,叫外人瞧见,该笑话了。
笑话什么来着,是了,笑话没大没小。
不知道姐姐说没大没小时脸红什么……
可哥哥让我叫他哥哥,也不能算外人吧,坐上一坐,姐姐不会打我吧……应该?
再坐一会儿,好暖和,就一会儿……
仅一墙之隔,李紫薇已做好了菜,她尝了尝咸淡,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是了,郎君喜欢饭菜味道重一些。
想着,她端起菜进了堂屋,放下菜不见妹妹的踪影。
郎君在念书,要不就是在写话本,忙得很。
本来便容易头痛,这丫头别再给少爷打搅了。
“幼薇……”
唤着妹妹的名字,紫薇下意识推开了卧房门——
“哥哥,你看我磨得如何?””
“好得很,小心别弄脏了衣裳,不然姐姐又要说你。”
“没有,小心着呢,我慢一点……姐姐,你看。”
只见小妹正捋着袖子给少爷磨墨,少爷头都不抬地正在用功。
小妹真乖,懂得帮少爷干活了。
李紫薇会心一笑,温声道:“好,好生帮少爷磨墨,也好沾沾文气,日后认字。可别打搅少爷,听见没?”
幼薇把脑袋瓜点得银发乱晃:“知道了,肯定不打搅哥哥。”
王道显道:“谈不上,幼薇乖着呢。你也别太劳累,明早别起大早烧饭,我在外头买个包子凑合凑合便好。”
“少爷平时也劳累的很,大早上就要起床跑去经馆念书,来去二十几里,风里来雨里去的,肚里没食哪能行?”
没有闹钟,每天早上李紫薇总能做到比他早起。
不用提前打招呼,洗漱完早点正好出锅放到桌上。
想到这事儿他都惊叹紫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未免太精准了些。
过度关心,于己于她都不好。
“这不是记挂你吗,大早上多睡会多好。”
“别真惯坏了奴婢,哪有比主家起的还晚的,那多不象话?叫外头听了去该说您治家不严了。”
这个时候有一整套主仆的规矩、道德观、甚至哲学、迷信。
远的不说,比如江阴一地奴婢的名字不能比主家笔画多,认为会压到主家。
因此当地奴婢重名率极高,传为笑谈。
类似这样的条条框框,无孔不入的渗透进每一家每一户。
尤其江南一带,蓄奴者众,此类规矩更是多如牛毛,实在害人害己。
规矩不止压在丫鬟小厮的身上,连带着主人也必须遵守。
最后弄得紫薇刚入夜就打哈欠,纵使精神不济,也得强自支撑。
“谁说的,谁说我掌他的嘴。你老实在床上睡,我不起你哪儿也别想去。”
“少爷……”
紫薇感动之馀又觉得脸上发烧,
定是自己多想了,哪里配得上呢?少爷定然没有那个意思……
李紫薇抿紧了嘴唇,她每回胡思乱想时,总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