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承题甚妙,怎么才开始考试便睡觉。
院试开考时辰极早,睡考落榜的不止一个。
林荣怀不想此人寒窗苦读,因为睡觉生生浪费,于是又带着一干下官下去巡查。
说是巡查,其实就是想叫王道显起来,只是不好单独叫人去做,避嫌而已。
待走到号房跟前,却发现试卷已然牢牢夹在墙上,用红线封好,正在晾干。
在场学官们见此情形无不惊讶,互相交头接耳。
“哪能答这么快……”
“此人心大,也不知文章做的如何……”
林荣怀站在最前头,比身后的下属看得清楚。
读罢承题,看到破题,字字句句,心中愈发欣赏。
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
这个破题和他想的相差无几。
再看整篇文章洋洋洒洒数千言,句句在理,花团锦簇,更无一字涂抹。
想到这才不过两个时辰,此人不仅答卷快,
更难得心沉如水,敢在这呼呼大睡,更是起了爱才之心。
此生如无意外,当进国子监。
也不知王生八字如何,我那小女也到了该婚嫁的年岁。
唉,她就是太调皮。
整日不爱女红就爱些舞刀弄棒打打杀杀,也不知随了谁。
我就是收王生做学生,将女儿嫁给他人家还未必肯。
难办……
身后教谕觉得考生睡觉不成体统,走上前想叫醒王道显。
林荣怀伸手拦下,低声道:“走,接着看。”
教谕也只好点头,一众人等继续巡查。
几个时辰后,院试结束,林荣怀推掉宴请,第一时间让轿子去三山街。
他坐在轿子里搓着手,等小厮把《道破苍穹》全本买回来。
可算让我找着本好看的话本,今天晚上挑灯夜战。
谁曾想小厮来报,两手空空。
“话本呢?”
“回老爷话,人家说了,还没写完,现在柜上只有五章。”
“只有五章就能出书?有没有王法了!”
小厮让老爷吓得一跳,没想到平时温文尔雅的老爷为了个话本吹胡子瞪眼。
小厮战战兢兢答道:“老爷,万卷楼的人说还有几章正在印,明天送到柜上。”
林荣怀面露喜色不禁喊一声:“好!”
声音之大,吓得小厮一个趔趄。
他旋即不大好意思地咳了咳,放低声音道:
“你明天一大早就在这等着,听着没,买回来送到我房中来。”
小厮正要点头,又见老爷两眼放光道,好似饿虎欲择人而噬:
“不不不,你现在掉头回去问他们印书坊在哪。
肯定已经有成书印好的,你去买一本回来。”
“……是。”
小厮一听就知道不好办,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心中纳闷,老爷今天怎么了,跟吃了五石散一般,有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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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试结束,王道显浑身轻松,感觉许久都没睡得这般舒服了。
慢悠悠出了贡院大门,他伸了个懒腰,
门口站了不少讨论题目的学子,场面好不热闹。
表弟远远看见他,迫不及待问道:
“表哥,如何?”
“如何……”王道显一笑:“国子监虚位以待。”
此言一出,表弟郑重其事道:“你也太狂了些,我都不敢说虚位以待,最多让老监生倒履相迎。”
“倒履相迎?你狂还是我狂?”
表弟一本正经,毫不作伪:“当然是你狂了。”
“小弟,不信你哥能中秀才?”
表弟认认真真想了一番,仔细思索表哥写过的文章,展露的学识……
最终缓缓摇头:“不信。”
王道显无奈道:“不信算了,等着吃哥哥的谢师宴吧。”
表弟眼珠一转:“万一中了,我想吃烧鸭。”
王道显在他头上轻敲一下:“考中是万一,吃烧鸭你倒一头劲。”
表弟一贯如此,并无恶意,两人打闹一番,越走越远。
站在一旁冷眼观瞧的张生面露不屑,
王道显真是不知所谓,可怜,可怜。
不敢过来与我论说题目,定是心虚……
其实王道显根本没瞧见他,更没想起来他。
院试这种小事,这就算过去了。
他现在要忙的事情太多。
主要是话本,趁现在多写几章。
一来赶进度早点刻板,二来攒点银钱回家一趟。
如果能劝爹娘回心转意,
来日骗局大白于天下,即便叫他们发现养了丫鬟也无妨。
回到凌云观,紫薇正在和抱着孩子的妇人闲话。
李紫薇见少爷回来,忙舍了谈话的伙伴,几步挨到王道显跟前,替他拿过包裹。
“少爷,奴家做了少爷爱吃的烧羊肉,正在锅里喂着呢。”
“放胡椒了没有。”
“放了放了,活好了面晚上烙饼子。”
妇人见紫薇这般亦步亦趋小鸟依人,走路不看路专瞧着王道显,不禁捂嘴笑。
“王少爷,看你气色不错,院试能高中吗?”
“那还用说。”
“到时候高中,要让我家小子沾沾秀才公的喜气。”
“哈哈,一定一定。”
紫薇没有接话,而是继续之前关于晚饭的话题说道——
“少爷喜欢吃厚一点的还是薄一点的饼子。”
她说着把包裹放下,拿出里面没吃完的糕点给幼薇吃。
“薄一点的,干嘛在家烙饼子,太平门市什么没有卖的。”
紫薇笑眯眯道:“在家烙便宜嘛,省点银子多好。”
王道显不置可否。
喝了紫薇的水,幼薇又拿来练字的字帖,让他看看练得如何。
两手举得高高的,一双碧眼神采奕奕,巴望着他夸两句。
“不错不错,有进步。”
得了夸奖便乐得直踮脚尖,就快跳起来,嘿嘿笑个不停。
往身边依偎似乎又不敢靠的太近,怯生生的惹人怜爱。
王道显觉得这样也不错,其实无所谓中不中秀才,有人在家等着才是真的。
在外头见到的每一个人最关心的就是他能不能考上秀才。
张生、表弟、车夫、邻居、道士、妇人。
一路上数数六个人,问的事情没什么分别。
反倒回了家,到了关系最近的人身边,按道理说利益最为紧密的两人却只字不提。
一句也没问院试的事儿,
只问他渴不渴,饿不饿,想吃什么,想挨着他。
日头西垂,斜照玄武湖,一片波光连城赤。
与此同时,高邮湖上,一锦衣妇人倚窗南望,景色何其相似。
她心中挂念儿子,舟车兼程一路南下。
得知离南京只剩一天的路程,不禁面露微笑。
也不知道显想妈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