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张生这般说,几位选家不约而同联想到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媚人”案宣城两名生员举报同窗聚众行苟且之事,未曾想提学御史将举报的生员打死。
此事迅速发酵,引发东林党与其他党派的论战,据说搅得皇爷焦头烂额。
相隔不久,又有童生意外身死,大批童生和生员包围涉事官员府邸,听说给宅子抢掠一空。
士林清议四个字听着平淡,实则重逾万斤。
几名选家都只是童生,并非秀才,碍着这层身份,不好明着跟张秀才唱反调。
静了半响,才有个老成持重的老选家开口道:“张相公,话本是话本,书家是书家,两者不能等量齐观,你既然在天许斋做事,这么说话怕是不妥吧?”
张生心头火起,强项道:“好,好!老先生说的有理。那便交给冯公定夺,冯公当世大家,定有公论。”
张生本不想出此大言,不过话说到这也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近日进了几个诗社,交了些朋友,士林清议在手,有把握叫冯公退让。
“老伯:来二百个包子。
听王道显一口气要二百个包子,卖包子的老伯不由得惊道:“王相公,敢问您要这好些包子作甚?小老儿这包子可不小。”
“哦,去凌云观后殿进香,听说挺灵验,备些贡品。
“,王道显心想还没来过这包子摊,这老伯怎地认识我?
“原是这么回事。”老伯瞧出王道显的疑惑,笑道:“你不认得我当属寻常,小老儿可认得你。您打这过几回,我可就听人说了,您是咱们太平门市的秀才,街面上做生意的几个不认得?”
“是吗?”王道显一乐,“老伯抬举了,以后我可得多吃你们家包子。
,“哈哈哈哈————”两人齐声大笑。
璇玑也笑,不过是为王道显说后殿灵验进香之言而笑。
众人皆知凌云观前殿最为灵验,早年香火最旺的时候,后殿也不及前殿十一。
王相公这般就用上计了,这叫什么计来着————
哎,不管了,果然是思才敏捷。
只是买这好些包子,又叫王相公破费————
老伯见小道姑生得瘦弱,楚楚可怜,另拿了个包子用纸包给她。
“来,爷爷多给你一个。”
收过银子,老伯便吩咐浑家再蒸些包子,等会儿推小车去观中送,省了几人的事。
往凌云观去的路上,璇玑忽然正色道:“王相公,又叫你破费了,不管此事成与不成,我都记着。”
“行走江湖,讲究一个义字,徜若在金陵城有人敢仗势欺人,我璇玑必要为相公出头。”
璇玑生了张鹅蛋脸,腮上带着些婴儿肥,白净的肌肤叫冷风一吹,显出粉嫩的血色来。
一双大眼,瞳仁鸦羽般黑中带亮,很是坚定。
淡粉色的薄嘴唇,下颌收得紧,两个酒窝时隐时现,衬得这张脸愈发稚气。
听着她一口江湖话,想起她挥舞大黄狗的“壮举”,王道显总觉得跟她娇弱的面孔联系不到一起去。
不过瞧着她郑重其事的神情,不由得人不信。
“小生谢过。”王道显一乐:“不过是些包子,璇玑言重了。走吧,不管什么辙,先看看后殿到底什么样————才好量体裁衣————”
三人从正门走入凌云观,一进去,王道显便感觉到和平日的气氛不尽相同。
远处几个知客坤道的眼神总有些警剔和审视,明明白日当头,却觉院中影影绰绰。
绕过前殿,走在甬道上,迎面就来个水缸似的胖大身影,竟给甬道占去一大半。
观中只有一人这般胖大,正是叶师叔。
狭路相逢便是如此,两方无需言语,远远地就各自攒了一股气,走到近处,横眉冷目0
叶
璇玑正色道:“宅子是师傅的,又不是观里的,凭什么给观里交银子?”
“那你凭什么租出去,又不是你的宅子?”
“凭我是师傅座下大弟子,够不够?”
“呵,大弟子,你才在观中几年?”叶师叔一声嗤笑:“那师姐还说让我统管钱粮,你听是不听?”
璇玑憋得满脸通红:“——————师傅才不会坐视师妹们饿肚子。”
叶师叔自知理亏,却是从不输阵,面露嘲弄,泼辣道:“瞧着你油光水滑的,!”她冲王道显一挑眉,又冲璇玑道:“这有男人滋润就是不一样。璇玑,我看你真是来错了地方,你不该待在道观。”
璇玑应付不来,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不知说什么好。
叶师叔心中得意,暗道就算你璇玑貌美,引得这王道显入局,可他不过是个秀才,没官没职,比起观里那些大香客又没钱,怎么养得起那帮小道童?
等我给你送走,这观中还不是我说了算,大弟子又如何?王道显又怎样?
王道显向来看不过叶师叔,这时笑道:“这小道童瘦的跟麻杆似的,你倒吃的比弥勒还胖?”
“我看你才是来错了地方,道观不是你该待的地儿,找个佛寺莲座躺着才是正理。”
这话正中叶师叔心口。
这话正戳中叶师叔痛处。她平日克扣观里伙食,大半进了自己嘴里。
饶是脸皮厚比城墙,这会儿也涨红了,活象个母张飞。
龇牙咧嘴刚要发作,偏巧走过几个披风拖地的阔气香客。
她只得强忍下来,冲那两人微笑点头。
那几个香客向她问话,她频频点头,笑呵呵过去。
经过王道显身边时,恶狠狠剜了他一眼,徜若眼光能当刀光使,王道显此时五脏六腑都要被割碎了。
瞧她气急败坏的样子,璇玑这才把这些时日的气儿理顺了,刚才差点没忍住动手。
又走了几步,璇玑越想王道显那番话越觉得妙。
两手一拍,欣然一笑,酒窝越发可爱,眼睛闪闪发亮。
“王相公,你好会说,骂的痛快,过瘾!”
又道:“你怎知叶师叔还做过法华寺的尼姑?四十年前的事了,我也只是听师傅说过一回。”
王道显笑道:“我哪里知道?瞎猫碰见死耗子了。”
听了这话,璇玑更是乐不可支,笑得直颤悠。
这话不曾听过,当真有趣的紧。
一路笑闹,王道显走在前头,刚跨过后殿门坎,左右便竖起四杆竹枪对准他,斜尖削得尖利,锐气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