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一点没散。
伊森靠在后门边的货架上,把棒球棍搁在脚边。
那根铝合金棍子上还沾着灰白色的虫汁,黏糊糊的,干了一半,像稀释过的乳胶。
冷柜的嗡嗡声在头顶响着,应急灯的光晕照出周围几个人的轮廓。
大卫蹲在货架另一头,怀里搂着比利。
小男孩还没醒,只是把脸埋在父亲胸口,手攥着他的衣领。
诺顿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美工刀,指节发白。
眼镜男奥利在窗边,攥着一根撬棍。
远处角落里,那个神神叨叨的女人又开始念了。
“这是惩罚。”她跪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象钉子钉进每个人脑门芯里。
“你们听不见吗?雾里的声音?那些东西不是来吃我们的,是来收我们的。我们犯了多少罪,我们自己都不记得了。”
伊森闭上眼睛。圣灵感知探出去。
雾里的东西更多了。大大小小,大的一直大到漆黑的边缘。有些在动,有些在等,有些在吃同类。
它们在超市外面围成了一个圈,但这个圈不是一个完整的圆,留着一道口子。
东边,停车场那个方向,数量最少。
不是没有,是少。只有零星几个小的,像哨兵。那个方向有东西让它们不想靠近?还是那个方向有东西在保护它们不敢靠近?
那道裂缝又疼了一下。伊森睁开眼。
“东边。”他开口,声音不大。
大卫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东边停车场。那边东西最少。如果我们非得走,往那边走。”他没看大卫,看着墙上那些被胶带封死的通风口。
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忽然站起来。她的裙子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但眼睛亮得吓人。她走到伊森面前,盯着他头上。
“你头上那个东西是什么?”
“跟你没关系。”
“你在跟它们说话。”她不是疑问,是确定。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低语,是尖叫。“你在跟雾里的东西说话。你是它们派来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指着伊森,手指在抖。“你能活着从外面回来,别人都死了你没死。你头上戴着那个东西,那是什么?是它们的标记?”
超市里安静了。大卫把比利放下来,走到那个女人和伊森之间。“诺玛,够了。”
“够了?”诺玛往旁边绕了一步,继续盯着伊森。
“你没看见吗?他从外面进来,身上没伤。那些虫子不咬他。那些怪物是吃人的,他站在窗户前面一点事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
伊森看了她一眼。
“你再叫我就送你出去。”
诺玛的嘴张了一下到底没敢继续叫嚣。
伊森没再理她,转向大卫。“之前店长来和我说了你们之前发生的事情,我猜这些东西靠雾气活着,”
大卫愣了一下。“什么?”
“那只触手砍下来之后你碰过它,后来变成了一滩黑水,比你刚砍掉它的时候缩水了至少几十倍。它们是长在那里的,就象蘑菇长在朽木上。离开雾它们活不了多久,大雾散了它们就会死。”
他扛起棒球棍走到超市最深处,在婴儿用品区的货架旁边,靠着墙。
大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攥着撬棍,身后跟着奥利。“你真的听见它们说话?”
“疯子的话你也信?”伊森白了大卫一眼。
大卫看了一下周围然后试探着说:“你知道箭头计划?”
“不知道。”
大卫没说话。
伊森听着墙壁那头那个巨大生物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慢得每两步之间够他读好几篇冗长的讲稿。
它的脚步落在地上之前,超市的房顶上灰就簌簌往下掉。灯管在天花板上晃了几下。罗莎看着震动完全停止了,诺顿从收银台后面转出来。
“地震了?”
“好象不是地震。”大卫说。
“那不是地震。”诺顿的声音在发紧,“是脚步。”
伊森没说话,看着大门的方向。天花板上的灰还在往下飘,很慢,像雪花,比雪花还慢。
灯光被灰切成一缕一缕的光带,照出每一个人脸上都一样的表情。
诺玛又开始嚎叫。她跪在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老女人面前,抓着她的裙角。“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老女人被她扯得晃了几下,把手从她手里拽出来,“你别碰我。”诺玛松开手,整个人缩在地上,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密,像虫子啃木头。
伊森不想听,但耳朵关不上。她又在念启示录。十几分钟前还被人当作疯婆子的教徒,现在正跪在货架之间的信道上,在自己的碎碎念中指认外面那只巨物是圣经里早已写好的行刑者。
超市里的天光更暗了,窗外的雾浓成墨色,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了几声,灭了,然后又亮,又灭,应急灯的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蹲着的站着的缩在角落里的,全挤在同一面墙上。
伊森从架上抽出一把手电筒推开,照着柱子。“都注意一下周围的情况,一但发现有进来的东西就通知一下大家。”他把手电筒卡在货架的铁架中间,让光对着天花板,把超市里的阴影稍微驱散了一小圈。
诺顿点人头,少了一个。
“吉姆呢?有人看见吉姆了吗?”
角落里有人答了一句,“刚才还蹲在那边。”
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往厕所方向刚走了几步,灯管全灭了。
应急灯还亮着,但光不够亮。黑暗把超市从中间削掉了一半,那边的货架和柱子全没了,只剩一团看不清的黑。
有个东西在黑暗里动,是一双脚,站在厕所门口两腿并拢鞋尖朝前,脚的主人还活着。
吉姆的眼睛是白色的,眼珠翻到上面去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他没有喊,没有跑,甚至没有呼吸。他站在厕所门口象一截木头,把自己插在门框正中间。
诺顿朝他迈了一步,他嘴角开始流口水。
黏液,灰白色的,和超市外面那些虫子身上的汁液一模一样的颜色,气味也一样,像坏掉的水果,像殡仪馆里放了太久还没火化的尸首。
奥利举起枪对准吉姆的头。
“别动他。”伊森把长矛握在手里,向前走去。
吉姆的眼珠翻了回来,不是慢慢翻,是一下子,像被人从里面把眼球掰正了。
他的瞳孔还在,但瞳孔中间的黑色不见了,换成了一层灰白色的膜。膜在蠕动,像虫子在皮肤下面爬。
一声巨响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门的玻璃碎了。落地窗从上到下整面垮了,碎玻璃浇在地上,发出金属垃圾被倒进卡车斗里的巨响。
雾从破口涌进来,和里面干燥的空气撞在一起。雾里有东西在动,很小,比之前那些人头大的苍蝇小得多,但数量是它们的上百倍。
它们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贴在雾的表面,象一块巨大的布上缝的亮片。
“关掉所有的灯。”伊森喊。奥利把枪换到左手,跑去关上了最后几个照明的灯。超市彻底黑了,只剩手电筒那束光,照在浓雾上。
不知为何伊森的圣灵感知在空白一片。
超市里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没了。
诺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所有人,跟着我走。从后门出去,去停车场。”
罗莎扶起地上的老女人,大卫抱起比利。雾气在超市里蔓延更快了。
东边的安全信道门开着,停车场的灯还亮着,但那些灯的旁边,蹲着一个人头大的虫子。它的复眼是乳白色的,没有瞳孔。
伊森把矛横在胸前,走在诺顿旁边。“往东走。别停。”
那个虫子没追上来。雾里那个巨大的东西在往西边去,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地面的震动越来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