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宋缙的低沉嗓音,柳韫玉浑身一僵。
宋缙缓步迈过门槛,挟着一身燥热的夜风穿入正厅。柳韫玉本能地侧身,试图挡住身后桌案上的那套头面。
然而宋缙走过来,却已经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你打算如何帮昌平?”
“……”
柳韫玉沉默。
宋缙的目光看过来,“难道要帮她逃婚不成?”
柳韫玉纤长的睫毛轻颤,一双澄澈却倔强的眼眸直直迎上他。
一切尽在不言中。
察觉到厅内氛围不对,怀珠悄悄退了下去。
待厅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宋缙敛去面上的漫不经心,沉声道,“大晟与南燕和亲,不是你能插手的事。你要帮昌平逃婚,更是绝无可能。”
宋缙的语气斩钉截铁,就和他今日在藏春宫说的话一样冷酷,不留余地。
柳韫玉咬牙,“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堂堂大晟,兵强马壮,却要用一个女子去换取所谓的安邦,这岂不是在向天下人昭告大晟无能?”
宋缙面色倏地沉了下来,冷声打断,“婠婠,慎言!”
“……”
柳韫玉也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话,可她心里那股火就是怎么都压不住。
厅内静了良久,宋缙才缓和了神情,走过来低声道,“此事与你无关,听话,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做,我自有安排……”
柳韫玉蓦地看向他,“安排?你的安排,就是拿食万民之养、当为国解忧这套冠冕堂皇的话,去诛昌平公主的心!”
宋缙蹙眉,忽地意识到什么,“你今日是不是在藏春宫?”
“我今日是在藏春宫,也什么都听见了。可就算没听见,我也能猜到相爷会如此说……”
柳韫玉看着宋缙,眉眼间蕴着化不开的嘲弄,“同样被万民供养,威德侯可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就连送他去军营历练,相爷都舍不得……待自己的亲侄儿如此骄纵,相爷又凭什么拿皇室恩养去逼迫公主?”
被柳韫玉的眼神刺痛,宋缙周身的气息也骤然冷了下来,“……你便是这么看我的。”
“我有说错吗?”
柳韫玉的声音很轻,却很锋利,“公主和亲,不止是所遇非人,更是做了质子。一旦两国交恶,质子会是何处境?相爷今日能毫不犹豫送昌平去和亲,到了交战那日,难道还会顾及她的性命?”
宋缙看着她,本就漆黑的一双暗眸越来越沉,沉得叫人看不清丝毫情绪,一眼撞进去,好似落入无尽深渊。
京城上方响起轰隆隆的雷电,淅淅沥沥的雨水倾盆而下。
烛火下,两人的身影被映照在屏风上,却隔得很远。
许久,宋缙的身形才动了。
他抬起手,越过柳韫玉,将她身后那装着头面的紫檀盒阖上。
“深宫里养出来的金枝玉叶,岂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以退为进、装可怜邀人心的把戏,也是信手拈来……”
宋缙启唇,低沉的嗓音情绪难辨,“你以为昌平将这嫁妆留给你,真的是心甘情愿认了命,所以托付生母遗物?”
“……”
“玉娘,你心肠太软、心思单纯。是不是任何人到你面前掉几滴眼泪,你都会心软,都会出头,甚至为了他们,将满身的刺都扎向我?”
盒盖“啪嗒”一声落下,叫柳韫玉的心弦重重地颤了两下。
待她再回过神,宋缙已经拂袖而去。
屋外电闪雷鸣。
檐下的青纱灯笼被吹得四处晃动,庭院里琼花也被打落了满地。
“姑娘……”
一直躲在廊檐下的怀珠见宋缙走了,才急急忙忙回到正厅,“姑娘你没事吧?相爷刚刚走的时候,脸色好吓人!”
她隐隐约约能听见些争执声,却听得不全,“你们……吵架了?”
柳韫玉闭了闭眼,脱力似的跌坐在太师椅上。
或许这样也好……
吵得越狠,情分越淡。
宋缙在她眼里,是凉薄、冷血、心机深沉。
她在宋缙眼里,也落了个无知、愚昧、不可理喻……
等到他厌弃了她,再得知“自梳”一事,或许就不会有多大的怒火了,只会觉得自己甩开了一个累赘。
……
这一晚,柳韫玉在重新布置过的寝屋歇下。
第二日起身时,她只觉得胸口沉闷得更加厉害,手脚的燥热也没有丝毫好转。
见她脸色还是不好,怀珠忧心忡忡,“姑娘,要不还是同相爷说一声,再请个太医来看看。”
“不必。”
柳韫玉强压不适,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柳韫玉前脚刚走,玄铮后脚就提着一个食盒来了内院,可却只见到了怀珠。
“你家姑娘呢?”
“我家姑娘已经进宫了。”
玄铮一愣,“这么早?那岂不是白费了相爷的一番心思……”
怀珠看向那食盒,“这是?”
玄铮直接将食盒塞给了她,“这是相爷一早让相府的厨子做的膳食,全都是你家姑娘爱吃的。”
怀珠呆住,有些恍惚,“可相爷昨晚不是生了姑娘的气吗?”
玄铮撇了撇嘴,“相爷生了一夜的闷气,今早起来说了,你家姑娘年纪小,他得多让着些,怎好与她计较。”
怀珠微微瞪大了双眼,“相爷可真好……”
“哄”字被她咽了回去。
玄铮扫了一眼,“浮雪呢?”
“浮雪还在偏房睡觉,怎么了?”
玄铮清了清嗓子,视线有些心虚闪躲,“金奴、玉奴如今在相府,有些想浮雪了,所以相爷吩咐,让我将浮雪带去相府暂住几日。”
“啊?”
金奴和玉奴从前在这儿可没少挨巴掌,怎么可能会想念浮雪?
怀珠一点也不信,“它们又不会说话,想什么想,你们这分明是……哎!你等等!”
玄铮却不给她抗议的机会,直接闯进偏房,将睡着的浮雪给捞进怀里,然后转身就跑,“反正相爷的话我已经带到了,你家姑娘要是想见浮雪,那就请她自己来相府接!”
“……”
怀珠在他身后目瞪口呆。
青天白日,入室抢狗,这还有没有王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