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的瞳孔,一点一点收紧。
最不愿听见的那句话,还是来了。
匈奴人从东面而来,可河东,却没有哨骑!
“河东没有哨骑?”
“没有!”那斥候嘶声开口,“小的们也纳闷,就壮着胆子,接着往东探……”
“探到灵州以东三百里,小的们看见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又看见了那幅叫他魂飞魄散的景象。
“黑压压的大军,一眼望不到头,旗号、帐篷、牛羊、大车,铺得满地都是,那得有多少人……小的活了二十年,从没见过那么多的兵!”
“他们没往河东拐,也没往南去,就……就沿着西边,一路压过来!”
斥候用尽最后力气,重重磕了一个头。
“大人,那大军的方向……是咱们灵州!”
“正冲着咱们灵州,来了!”
堂中,死一般的静。
右贤王,不是奔河东去的。
那位统着十万控弦、连日逐王、右蠡王都要受其节制的匈奴权贵,把大军开向了灵州。
北上掏窝,不用再想了。
眼下横在唐舜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守。
以灵州一州之力,去扛右贤王那铺天盖地的十万胡骑。
唐舜却没有半分失态。
他几步走到舆图前,一把按住灵州的位置,胸口那颗心,反倒在这绝境般的消息里,沉静了下来。
“传令。”
“即刻击鼓,召全城文武、左军右都留守诸将,到刺史府议事。”
咚——
咚——
咚——
子夜,刺史府议事的大鼓,被人擂响了。
那鼓声沉而闷,一记追着一记,撞破夜色,滚过州城的长街短巷,一直滚上城头,滚进每一座营盘。
议事鼓非战不擂。
鼓一响,满城都动了。
一队队甲士打着火把,自各营涌出,脚步踏得街巷直颤。
刺史府的官吏们披着衣裳、提着官帽,从家中往堂上赶。
最先到的,是左军右都。
石撼山一身风尘,大步踏进刺史府。
右都主力本就留守灵州,此刻一声令下,五营将校齐集。
进了大堂,石撼山单膝点地,甲叶铿然作响,身后五名将校跟着跪倒。
“右都都指挥使,石撼山!”
“率右都风、林、火、山四营指挥使,并骑营指挥使,拜见刺史大人!”
这一礼,行得没有半分迟疑。
战时听灵州刺史节制,这是节度使李庆安专门下给石撼山的军令。
“石都指请起。”
唐舜起身,伸手虚虚一扶。
紧接着,卫纵带着团练的七个团头,大步入堂,齐齐抱拳。
“团练副使卫纵,率团练团头,拜见刺史大人!”
赵义也领着刺史府一干属吏鱼贯而入,除了几个外县的县官通知不到,该到的,都到齐了。
“录事参军事赵义,率刺史府官吏,拜见大人!”
三波人马参拜完毕,偌大的大堂,站得满满当当。
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甲胄在身、神情紧绷的脸。
“都起来。”
唐舜没有绕弯子。
他走到堂上那幅舆图前,指尖重重按在灵州以东。
“本官说,诸位听。”
“东面三百里,匈奴右贤王亲率大军,不下十万,不拐河东、不掠旁处,正朝灵州压来。”
“这是六十个斥候撒出去,只活下来三个人,传回的消息。”
堂上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十万,右贤王!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紧。
唐舜接着道:
“日逐王、右蠡王在西面打大同。”
“右贤王自己,冲着咱们灵州来了。”
“换句话说,北庭,抽不出兵力来支援灵州。”
话音落下,堂下一片窃窃私语声。
唐舜皱着眉,“慌什么,本府还没说完。”
唐舜不疾不徐,目光先落到石撼山身上。
“石都指,右都的战力,你当着众人的面,报一报。”
石撼山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右都风林火山四营,步卒四千,全是在边塞跟蛮子滚过命的老卒,着甲率五成,弓弩、长槊、陌刀齐备。”
“另有骑营,一千精骑,其中五百是重骑,一人双马,是我北庭最锋利的一把刀。”
“步骑合计五千,甲械齐整,军令一出,今夜便能上墙。”
“好。”
唐舜点头,又看向卫纵。
“团练呢?”
卫纵挺胸应道:“回府君,团练当初募了两千八百人。”
“加之灵州原有残留兵卒,两千九。”
“其中一百精干兵卒,组成牙兵。”
“又有七百,划给了梁镇将,充镇戍、守烽燧、管城防。”
“本团实有两千一百人,分作七个团,各有团头。”
“去岁冬训三个月,雪地里拉练、血屋里走过两遭,人人向战。”
“内中一千,已经改练了马术,配上河东到的那批战马,能上马冲阵。”
“加上宝瓶镇八百乡勇——”
唐舜在心里默默拢了拢数。
右都五千,团练两千一,镇戍七百,牙兵一百,乡勇八百,再加上旧兵和陆续征发的民壮。
能登墙、能搏杀的甲士,八千上下。
幸亏灵州靠着商业盘活,其中石撼山和宝瓶镇的乡勇不需要发饷。
否则,凭着灵州的贫瘠,四万丁口的产出,想要养活八千之众,怕是得将百姓的骨髓抽干。
“赵义。”
“下官在。”
“城中存粮,连内迁进来的百姓一起算,能撑多久?”
赵义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翻开。
“坚壁清野,城外存粮能搬的都搬进城了。”
“如今城中凭空多了不少吃饭的嘴,按省着吃、一日两顿稀稠相济、兵卒全食的法子。”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准数。
“三个月。”
“三个月内,粮不缺。”
八千甲士,三个月粮草,一座包砖合拢的坚城。
这几个数一报出来,满堂原本发紧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松。
唐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知道是时候了。
他绕出案几,走到堂中,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本官知道,十万这个数,听着吓人。”
“可你们回头看看,去年,灵州是什么光景?”
“城是破的,墙是塌的,十室九空,匈奴人一冲就进,百姓易子而食、冻死路边。”
“那才叫真正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