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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整戈待旦守山河

    他一抬手,指向城墙的方向。

    “现在呢?”

    “墙,合拢了,包了砖,箭楼、弩台、马面、壕沟,一样不缺,礌石火油够他啃两旬。”

    “八千甲士,有百战的老卒,有吃过饱饭、养了一冬的新兵。”

    “粮,三个月。”

    “城外百里,坚壁清野,一口井、一粒粮都没给他留。”

    唐舜的声音陡然一转。

    “再说那右贤王。”

    “他看着兵多,可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开春。”

    “母马怀胎,春草没长,他的人,饿了一冬,他的马,掉了一冬的膘。”

    “十万大军,连同战马,一天要嚼多少草料?他从阴山一路拖到灵州,补给线拖得越长,越是给他自己上绞索。”

    “他攻城,攻不动,他抢粮,野地里什么都没有,他围城,围到最后,先断粮、先慌的,是他。”

    “这一仗,比的不是谁的刀快。”

    唐舜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是谁先沉不住气。”

    “我们关起门来,有粮、有水、有墙、有兵,比他能熬。”

    满堂将吏的腰杆,一截一截挺直了。

    是啊,他们守的,早已不是去年那座任人宰割的空城。

    “你们,都是灵州百姓,养活的官、兵。”

    唐舜环视全场。

    “现在,该你们替灵州,挡住这十万豺狼了。”

    “墙在,人在,灵州就在。”

    “我唐舜,与诸位,同在这灵州墙头上。”

    “愿不愿,随本官死守灵州?”

    大堂之内,轰然炸响。

    石撼山第一个拔刀出鞘,半刃寒光直指房梁。

    “愿随刺史死守灵州!”

    “愿随刺史死守灵州!”

    满府官吏,齐齐抱拳、拔刀,声浪震得梁上微动。

    唐舜抬手,压下那片声浪。

    “今夜,都别歇着了。”

    “各回各营,把甲、刀、枪、箭、马,一样样、一件件,检查检查。”

    “民壮、守城的器械,今夜之内,全部分派到位。”

    他目光灼灼,扫过众人。

    “明日一早,本官在城头,召集全军。”

    “散了吧。”

    “是!”

    众将轰然应诺,转身大步出堂,甲叶、靴声、号令声搅作一团,又很快化作一道道军令,飞快地传向整座城池。

    大堂里,鼓声的余韵还在梁间回荡。

    唐舜独自立在堂中,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点兵声、磨刀声、马蹄声,走到门前。

    他抬头望北。

    那片压着十万胡骑的夜色尽头,天将破晓……

    五更,天还没亮透。

    灵州城北的大校场,连同校场两侧的长街,已是一片铁色。

    呜呜呜——

    号角声刺破晨雾,一长两短,在城头来回盘旋。

    八千甲士,肃然列阵。

    点兵,自左军右都始。

    风、林、火、山四营,四千步卒,列成四个整整齐齐的方阵。

    一杆杆大旗在晨雾里立起来,黑、青、赤、黄四色,分别是风、林、火、山。

    阵前的老卒,甲胄新旧不一,穿得上甲的,只有一半。

    可那一半甲,是真正在边塞风沙里浸过、刀箭下滚过的铁,甲叶厚、甲绳沉,肩头、胸口尽是磨不平的旧痕。

    剩下没甲的那一半,也都把皮袍扎紧,长槊拄地,腰横横刀,一张张被北地风霜磨得黧黑的脸上,瞧不见半分新丁的慌。

    他们看那杆大旗的眼神,就跟看自家的命一样。

    骑营,压在步阵的左翼。

    一千骑,黑压压一片。

    最前排,五百重骑,人披札、马裹皮,马头到马胸护着层层甲片。

    骑士身上的重甲压得马鞍都往下沉,长槊斜斜举起,槊锋成林,晨光一照,寒光连作一片。

    这五百骑一旦冲起来,就是一道能在阵前犁出血巷的铁墙。

    右都之后,是团练。

    两千一百人,七个团,列成七道横阵。

    与右都那身浸血的旧甲不同,这些新丁身上,清一色的皮甲,清一色的灌钢朴刀。

    新是唐舜托商队走河东、走关中,一件一件买回来的。

    皮甲是皮质,能挡流矢、能防割。

    整支团练,凑不出几领真正的铁甲。

    可唐舜打马从阵前走过时,看见的却是另一副光景。

    那些穿皮甲的年轻后生,一个个把脊背挺得笔直,长矛、朴刀在手里攥得铁紧。

    他们眼睛里或许有紧张,却没有多少怯,只有一股憋着的火。

    血屋里,他们哭过、跪过、对着同乡的血发过誓。

    人群里,韩铁柱把朴刀的刀柄,攥得几乎要捏碎。

    罗老实低着头,谁也不看,只一遍一遍,用拇指去蹭那刀刃,像是要把它磨得再快一分。

    他们的三代人、妻儿、婆娘,都叫匈奴人祸害过。

    这一冬的米、这一身皮甲、这一把刀,等的就是今天。

    校场正前,城楼石阶之下,另立着一队人。

    一百人,一百领札甲,一百柄双手陌刀。

    札甲,能挡流矢、能架轻刀,却到底轻、薄。

    它扛不住棍棒当胸的一记轻砸,也扛不住刀剑重砍,更挡不住骑兵那一下犁地的冲撞。

    程峰按刀立在队首,像一截钉进地里的黑铁。

    那一百牙兵,连人带刀,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可越是安静,越叫人觉着喉咙发紧,这是唐舜手里的亲兵。

    梁恩义的七百镇戍,没有进校场,早早分上了四面城墙,守具、弩台、滚木礌石,一处处核对过去。

    城墙根下、街巷两侧,是内迁的民壮。

    青壮的抬着石料、扛着滚木,妇人背着水囊、抱着伤药,连半大的孩子,都在帮着一捆捆往城上搬箭矢。

    校场诸军齐了,唐舜却发现,阵列里独独少了一队人马。

    宝瓶镇那八百乡勇,没到。

    “牛监镇呢?”

    卫纵策马上前,低声禀报。

    “回府君,牛监镇领着八百乡勇,连夜在宝瓶镇搬东西。”

    “蜂窝煤的模子、煤料、成煤,炉具、火钳,连作坊的木梁都拆了,大车一辆接一辆往城里运。”

    “他撂下话,说一块碎煤、一片铁模,都不留给蛮子。”

    “搬空了宝瓶镇,他自会带人上城。”

    唐舜望向宝瓶镇方向,那里腾起一缕缕青烟,那是来不及运走的废料,被点着了。

    他颔首。

    牛巨大是个粗人,可这桩事,办得比谁都细。

    那是灵州的命,也是绝不能落到匈奴人手里的东西。

    “登城。”

    唐舜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程峰领着一百牙兵,簇拥着他,沿北门宽阔的马道,一路登上城楼。

    城楼上,风极大。

    一面猩红的“唐”字大旗,在他头顶轰然展开。

    唐舜一身札甲,按刀立于城楼最高处,俯瞰下去。

    校场、长街、城头、墙根,七千甲士,数万军民,黑压压、静穆穆地铺展到视线尽头。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抬起,汇聚到他一个人身上。

    一片目光之中,唐舜站上了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