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成都落了一场薄雨,檐角的水珠砸在阶前石板上,一滴接一滴,不急不慢。
刘禅坐在案前,没点大烛,就一盏豆灯。
面前摊着三封军报。
马忠的、张嶷的、李恢的。
都看过了,搁在案上没收。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比雨声还低。
“陛下。李严到朱提了。”
刘禅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息。
比预想的快了一天。
急行军,不顾辎重,不留后备粮站——李严是真急了。
“到朱提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扎营。”
暗哨顿了顿。
“扎营之后,没有召集校尉议军。他遣了一名亲随出营,轻骑独行,往味县方向去了。”
味县。
雍闿的地盘。
东吴使者也在味县。
“那名亲随带了什么?”
“随身一只竹筒,密封,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属下没有拦——怕打草惊蛇。”
刘禅没说话。
雨声填了几息空白。
“这名亲随,是李严从永安带来的旧人,还是后来补进去的?”
“旧人。跟了李严至少五年。”
五年。
不是临时安排的棋子,是贴身的人。
刘禅从袖口摸出那张折好的绢帛——昨天写的那行字。
“李严到滇池后,第一个见的人是谁?”
还没到滇池。
但他派出去的人,先往味县去了。
味县有雍闿。味县有东吴使者。
味县有一条从牂牁通往成都的隐秘连络线。
李严不急着打仗。
他急着见人。
“继续盯。那个亲随到了味县之后见了谁,说了什么,待了多久,原路回还是换路走——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诺。”
帷幔安静下来。
刘禅把绢帛重新折好,塞回袖口。
没有在上面添字。答案还没到手。
——
第二件事来得很快。
雨还没停,帷幔又动了。
“陛下。张嶷追到了。”
刘禅抬头。
“第三个寨子被迁走的族人,张嶷的斥候沿山路追踪了六十里,在建宁郡南面的一处山坳里找到了痕迹。”
“什么痕迹?”
“炊烟灰烬。篝火是三天前烧的。旁边有编织粗绳留下的磨痕——是捆人的。”
捆着走的。
不是自愿迁徙。
“方向呢?”
“继续往南,入了牂牁地界。”
牂牁。
刘禅的指尖叩了一下案面。
雍闿杀了牂牁太守正昂,占了牂牁。
孟获的族人被捆着往牂牁方向带走。
之前两个寨子是屠的。第三个寨子不屠,绑走。
杀人和绑人,目的不一样。
杀人是立威。
绑人是要用。
用来干什么?
人质。
雍闿手里之前就扣过孟获族人当人质。
刘禅的计划是让带来洞主把人质救出来。
雍闿察觉了。
于是加码——屠两个寨子,震住蜀汉和孟获。
再绑走第三个寨子,补充人质。
旧人质可能已经被救了,或者正在被救。
新人质已经在路上了。
刘禅站起来,走到暗格前取出舆图。
指尖从建宁郡南面划入牂牁,在牂牁境内画了几个可能的藏匿点。
山多,林密,藏三百人不难。
“张嶷追到牂牁地界之后,有没有继续往里走?”
“没有。张嶷在边界上停了,回报说牂牁境内雍闿的暗哨密度很高,强行渗透容易暴露,请陛下示下。”
张嶷判断得对。
牂牁是雍闿经营最久的地盘。
硬闯进去,等于把自己的位置送到雍闿眼前。
“告诉张嶷,不要进牂牁。在建宁郡界扎住。”
刘禅停了一拍。
“但让他放一个消息出去——不必藏着,就让南中各部族都听见。”
“什么消息?”
“就说蜀汉大军已在建宁集结八千人,准备南下收复牂牁。”
八千。
张嶷手里真正的兵力,连一半都不到。
暗哨没有多问。
“诺。”
这个假消息不是给雍闿听的。
雍闿不傻,他有斥候,真假兵力核实得了。
这个消息是给孟获听的。
孟获的族人被屠了两个寨子,剩下的被绑走了。
他恨雍闿入骨,但手里缺兵,自己翻不了盘。
如果他听说蜀汉在建宁集结大军——不管真假——他就有了一个借口。
一个跟雍闿翻脸的借口。
不是他要投蜀汉。是蜀汉大军压过来了,他得站对边。
给他一个台阶。
让他自己走下来。
——
雨停了。
殿外的滴水声还有,从檐瓦存的馀水里一滴一滴往下坠。
刘禅把舆图卷好,放回暗格。
坐回案前,拿起李恢那封军报。
李恢被困滇池谷已经四天了。
断粮三天。
军报上的字迹比前几封细了一圈。
不是李恢换了笔,是手抖了。饿了三天的人,手会抖。
但李恢的判断还是清楚的。
“雍闿围而不攻。营垒朝南。臣以为,雍闿在等味县方向来的人。”
味县方向。
李严派去味县的那个亲随——和雍闿在等的人,是不是同一拨?
刘禅闭了一下眼。
不能确认。
线索到这里断了。中间隔着四百里山路和一团他看不透的雾。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
李恢还活着。
雍闿不杀他,因为他有用。
活的李恢,比死的李恢值钱。
值多少钱——取决于谁来买。
“给李恢的回信,再加一句。”
帷幔微微动了,暗哨在听。
“告诉李恢——你被围在谷里,不是因为你是猎物。是因为你是价码。你的命值多少,取决于雍闿把你卖给谁。”
刘禅顿了一息。
“让他仔细想一想。来买他的人,会从哪个方向进谷。”
“诺。”
帷幔归于安静。
——
第三件事,是刘禅不想听到的。
天快亮的时候,帷幔最后动了一次。
暗哨的语速变慢了,慢到象在掂量每一个字该不该说。
“陛下。成都城内的事。”
“说。”
“谯周昨夜没回府。”
刘禅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去了哪?”
“他去了张表府上。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属下在张表府外墙拦了一只送出去的信鸽——”
又是信鸽。
“鸽信上写了什么?”
“四个字。”
暗哨的声音压到了底。
刘禅的手指搁在扶手上,不动了。
没有攥拳。也没有叩击。
就那么搁着。
棋已入局。
谯周和张表碰头了。
张表——那个府后巷停过牂牁驿马的人,那个烧掉竹简只剩“粮、兵、伏”三个字的人,那个两份联名表章先不签后签的人。
他入了谁的局?
谯周的?
还是那条从牂牁通到成都、经过张表府后巷的连络在线,更上游的人?
刘禅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张绢帛。
两个空圆圈,中间连了一根细线。
第一个圈:走了金牛道的北地口音之人。
第二个圈:张表。
现在又多了一根线——从张表的圈,歪歪斜斜伸出去,接向一个新方向。
谯周。
刘禅拿起笔,在张表的圈旁边,画了第三个圈。
没写名字。
谯周不一定是终点。他可能也只是这根在线的某个节。
绢帛折好,压回砚台。
殿外天光泛白,有鸟叫了一声。
刘禅站起来。
走到铜盆前,把昨夜烧剩的灰搅了搅。灰凉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前九天都没做过的事。
走到暗格前,伸手碰了那半枚虎符碎片。
这次没有缩回来。
拿起来了。
虎符搁在掌心,冰凉。
握着它站了很久。久到殿外第二声鸟叫响起来。
然后放回去了。
还不是时候。
但离那个时候,又近了一步。
刘禅走到殿门前,弯下肩,耷下眼皮。肩膀塌回去,嘴角垮下来。
推门。
内侍候在门外,冻了半夜。
“陛下——”
“卯时了?”
刘禅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朕一夜没睡好。南中的事闹得朕头疼。今日朝会,朕不议南中了。让百官说说成都春耕的事吧。”
内侍愣了一下。
南中都快烂了,不议?
“陛下,百官可能会问——”
“问就说朕交给丞相了。”
刘禅耷拉着脑袋往回走,走到门坎前差点绊了一下。
“对了。若谯大人今日没来上朝——别催。就当他告假了。”
内侍张了张嘴,没敢问为什么。
躬身退下。
殿门合上。
刘禅站在门后,没有立刻回案前。
谯周昨夜在张表府上待了两个时辰。
今天他要是不来上朝,说明昨夜那两个时辰里,发生了比上朝更重要的事。
要是来了——那就说明昨夜的事已经办完了,他有底气往朝堂上站。
来与不来,都是信号。
刘禅走回案前坐下,把三封军报和那份帛书收进暗格。
案面清干净了,只留一盏凉透的参汤。
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窗外天光大亮。
成都的鸟叫了第三声。
殿内什么声音都没有。
龙椅上那个人,安安静静坐着。
等谯周来不来。
等李严的亲随见了谁。
等孟获什么时候走下那个台阶。
等那三个空圆圈里,慢慢填进名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