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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味县来的人,比李严先到了一步

    辰时刚过,谯周来了。

    刘禅在龙椅上看见他的时候,微微松了口气——来了,说明昨夜的事办完了。

    谯周的步子比前几天稳。

    身后没带人,就他一个。

    独自上殿,比带十一个人更耐琢磨。

    “臣叩见陛下。”

    谯周的声音不高不低,四平八稳,连行礼的弧度都比上次浅了两分。

    不卑不亢四个字,他学得越来越象了。

    刘禅揉着眼睛,声音闷闷的:“谯卿,今日怎么就你一个?那些联名表章的大人们呢?”

    “回陛下,诸位同僚各有公务在身,臣代为转呈。”

    谯周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双手呈上。

    谯周停了一拍。

    “故臣另拟一策,不涉兵权,仅请陛下准许益州士族出资出粮,在成都城内设粮仓三座,以备南中战事之需。人事由户曹统管,不设专人,不碰宿卫。”

    刘禅接过帛书,翻了两页。

    不碰兵权了。

    退了一大步。

    上次要京畿宿卫的调度权,今天只要设粮仓。

    退得干脆又漂亮,象是被丞相阅三个字吓怕了。

    但刘禅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粮仓选址写了三处——城西义仓旧址,城南崇礼坊,城北广通渠畔。

    三座粮仓,三个方位。

    城西义仓旧址,紧挨李严别院。

    城南崇礼坊,卡着南门官道的入口。

    城北广通渠畔,扼着金牛道进城的水路。

    三座粮仓,恰好卡在成都三个方向的要道上。

    粮是实的。但仓不只是装粮的。

    仓要人看。看仓的人住在仓里,手边有粮,脚下踩着路,眼睛盯着城门。

    兵权没伸手要。

    但地盘已经选好了。

    刘禅把帛书合上,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一个为难的笑。

    “谯卿思虑周全。只是朕不通粮务庶政,这设仓之事,是否也该问问户曹的意思?”

    谯周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波澜。

    “陛下英明,臣即刻去户曹衙门会商。”

    谯周退了。

    脚步不疾不徐。

    比上次抱着帛书走出殿门时,松快了太多。

    殿门合上。

    刘禅没有立刻伸手叩扶手。

    他把那份帛书翻过来,对着窗口的光照了照。

    干净。没有压痕。

    但帛书的封口处,有一小块墨迹。

    不是书写墨。是印泥。

    印泥是红的,混在封口的蜡痕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份帛书在送到御案之前,被人盖过印。

    盖完之后擦掉了,但印泥残了一角。

    谁的印?

    益州士族之间递呈联名文书,按规矩只签名不用印。

    用印的,是官府文牒和私人信函。

    谯周递给御前的是一份建言表,不需要用印。

    但如果这份帛书,在递给刘禅之前,先递给过另一个人过目——那个人盖了印,表示认了。

    谯周头上还有人。

    刘禅把帛书放在案角,和之前那些一样。不锁暗格,不烧。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象往常一样,从缝隙里出来。

    “陛下。两件事。”

    “说。”

    “第一件。李严的亲随到味县了。”

    刘禅的指尖停住。

    “他在味县见了一个人。不是雍闿。”

    帷幔后顿了一拍。

    “是东吴使者。”

    东吴的人。

    “属下查到的情况——那名亲随在味县城外一处驿亭落脚,等了约两个时辰,东吴使者主动来见。”

    “两个人谈了约一炷香。亲随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竹筒。不是他带去的那只,是东吴使者给的。”

    “东吴使者的随行护卫在驿亭外围放了暗哨,属下的人没法靠近到听见谈话内容。”

    李严的人跑了四百里,不见雍闿,先见东吴使者。

    东吴使者还主动来找他。

    刘禅的手搁在扶手上,拇指在暗纹上来回磨了两遍。

    李严要抢功。他的计划是赶在诸葛亮之前拿下南中叛乱的头功。

    但他到了朱提之后,不急着进兵,先跑去见东吴的人。

    抢功不需要找东吴。

    除非——他想让东吴帮忙。

    帮什么忙?

    雍闿本来就是东吴在南中扶的棋子。

    东吴使者和雍闿已经密会了三次。

    如果李严通过东吴使者连络雍闿——不是去打雍闿,而是去谈。

    谈什么?

    谈投降。

    让雍闿降。

    降李严。

    雍闿只要向李严请降,李严就能拿着不费一兵一卒平定南中的大功回成都。

    诸葛亮在前线苦战,马忠急行军,张嶷追踪人质——所有人流的血拼的命,到头来全算在李严头上。

    东吴使者为什么愿意帮他?

    雍闿降了李严,南中就成了李严的地盘。李严在益州坐大,蜀汉中枢分裂——东吴最想看到的结果。

    三方各取所需。

    刘禅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轻轻搁在案面上。

    掌心是平的。

    没有攥拳。

    “第二件呢。”

    “第二件。张嶷的斥候查到了孟获第三个寨子族人被迁走的路线。”

    暗哨的声音压低了三分。

    “路线不是往牂牁方向。”

    刘禅抬头。

    “是往味县方向。”

    往味县。

    之前的判断全错了。不是往牂牁。是往味县。

    味县有什么?

    雍闿的大本营。东吴使者。还有现在刚到的李严的亲随。

    三百多个孟获的族人,被绑着送到味县。

    是摆在台面上给人看的。

    给谁看?

    雍闿手里捏着孟获的族人,说明南中的局面还在他掌控之下,他开得起价。

    李恢说得对——雍闿在等人。

    等的人到了。

    从蜀汉自己的军营里来的。

    刘禅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铜盆里那层碎灰上。

    灰是冷的。殿内安静得只剩檐角的水声。

    他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张绢帛。

    三个空圆圈。第一个是走金牛道的北地口音之人。第二个是张表。第三个是谯周。

    现在要画第四个了。

    李严。

    刘禅拿笔在第三个圈和第四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又在第四个圈旁边标了两个极小的字——味县。

    然后从第四个圈往下,画了一条虚线,接向纸边的空白处。

    虚线的尽头没有圈。

    东吴使者不在他的棋盘上。那是另一张棋盘上的子。

    但两张棋盘在味县交叉了。

    绢帛折好,压回砚台底下。

    “给李恢回信。加一条。”

    帷幔微微动了。

    “告诉李。但这封降书不是给蜀汉朝廷的,是给某个能私吞南中的人。”

    刘禅停了一息。

    “让李恢自己判断,那个人是谁。他在滇池谷里困了四天,该想通了。”

    “诺。”

    帷幔归于安静。

    刘禅站起来,走到窗前。

    成都的天阴着,没有风。檐角还在滴水。

    谯周退了一步,改要粮仓。

    李严进了一步,去找东吴人谈判。

    一退一进,恰好把刘禅的注意力往两头扯。

    配合得太整齐了。

    象是同一个人指挥的。

    谯周帛书封口上那一角印泥——盖印的人,可能既是谯周上头的人,也是李严上头的人。

    同一个人。

    刘禅回到案前,把谯周今天递的帛书拿过来,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封口处的印泥残迹。

    红色。官印用的是朱砂泥。

    蜀汉朝廷的官印,品级不同,尺寸和印泥配方也不一样。

    行家看一眼残迹就能辨出来路。

    刘禅不是行家。

    但他知道谁是。

    他拿起那份帛书,没有锁进暗格,也没有搁在案角。

    叩了两下扶手。

    “备一份包好的点心匣子。朕要赏赐费祎大人,劳他近日操持朝务辛苦。”

    帷幔后安静了一拍。

    “帛书放进匣子里。”

    “中层。盖在桂花糕底下。”

    刘禅把帛书折好,交到帷幔缝隙处。

    “费祎看到了,自然知道看什么。不必多说。他看完之后,匣子原样还回来,帛书放回原位。”

    “诺。”

    刘禅走到殿门前。

    弯肩。耷眼皮。

    推门。

    “来人。”

    内侍候在外面。

    “陛下?”

    “朕今早没吃饱。”

    刘禅揉着肚子,声音懒洋洋的。

    “让御膳房加一碟蒸饼。对了——谯大人方才来过了,说要设什么粮仓。朕听不大懂,让他自己跟户曹去商量吧。”

    内侍应声退下。

    殿门合上。

    刘禅没有回案前。

    站在门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李恢在滇池谷里饿了四天。

    孟获的族人被绑着往味县走。

    李严的人正在和东吴使者做交易。

    而他坐在成都的龙椅上,只能画圈,传信,等消息。

    四百里外的每一步棋,他落不下手。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让味县那场交易,在做成之前,被一个人搅黄。

    那个人不是他安排的。

    那个人现在正困在滇池谷里,断粮第四天。

    但李恢不是会饿死在山谷里的人。

    刘禅闭了一下眼。

    棋走急处须缓看。你以为丢的那颗子,未必真丢了。

    他睁开眼,走回案前。

    拿起谯周上次那份被划掉六个名字,批准八个的帛书,看了一遍留下的八个人。

    第三个名字。

    周巨——巴西周氏,与南中大姓爨习有姻亲。

    他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三息。

    爨习,是大纲里南中大姓之一,建兴三年归降蜀汉。

    现在还没降。

    但爨习和周巨有姻亲。

    而周巨被刘禅批准,即将随军南下,进入南中四郡任属官。

    一个和南中大姓有姻亲的人,被刘禅亲手放进了南中。

    当初批准这八个名字的时候,刘禅看的是把益州士族拦在南中的门坎外——只能当属官,摸不到兵和粮。

    但周巨不一样。

    他摸不到蜀汉的兵和粮——但他摸得到爨习。

    刘禅搁下帛书。

    从暗格底层翻出李恢上一封密信里提过的一个名字——带来洞主。

    带来洞主是孟获的妻弟。

    爨习是南中大姓。

    两个人之间有没有来往?

    刘禅不知道。

    但周巨到了南中之后,可以替他问。

    当然,周巨不知道自己会替刘禅问。

    他会以为自己是替谯周去南中扎根的钉子。

    到了南中之后,他会本能的连络姻亲爨习,打听局势,稳固自己的位置。

    他打听到的东西,会通过益州士族的渠道传回成都——传到谯周手里。

    而谯周手里的情报,早晚会摆到刘禅的案上。

    不需要刘禅自己伸手。

    谯周的人会替他跑腿。谯周自己都不知道。

    刘禅把帛书放回暗格。

    端起那半盏凉参汤,喝了一口。

    凉的。

    照例皱了皱眉。

    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端着蒸饼来了。

    刘禅迅速换上那副没睡醒的脸。

    门开了。

    “陛下,蒸饼来了。”

    “搁着吧。”

    刘禅打了个哈欠。

    手搭在膝盖上。

    五指松着,指节平展。

    什么都没在握的样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