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谯周来了。
刘禅在龙椅上看见他的时候,微微松了口气——来了,说明昨夜的事办完了。
谯周的步子比前几天稳。
身后没带人,就他一个。
独自上殿,比带十一个人更耐琢磨。
“臣叩见陛下。”
谯周的声音不高不低,四平八稳,连行礼的弧度都比上次浅了两分。
不卑不亢四个字,他学得越来越象了。
刘禅揉着眼睛,声音闷闷的:“谯卿,今日怎么就你一个?那些联名表章的大人们呢?”
“回陛下,诸位同僚各有公务在身,臣代为转呈。”
谯周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双手呈上。
谯周停了一拍。
“故臣另拟一策,不涉兵权,仅请陛下准许益州士族出资出粮,在成都城内设粮仓三座,以备南中战事之需。人事由户曹统管,不设专人,不碰宿卫。”
刘禅接过帛书,翻了两页。
不碰兵权了。
退了一大步。
上次要京畿宿卫的调度权,今天只要设粮仓。
退得干脆又漂亮,象是被丞相阅三个字吓怕了。
但刘禅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粮仓选址写了三处——城西义仓旧址,城南崇礼坊,城北广通渠畔。
三座粮仓,三个方位。
城西义仓旧址,紧挨李严别院。
城南崇礼坊,卡着南门官道的入口。
城北广通渠畔,扼着金牛道进城的水路。
三座粮仓,恰好卡在成都三个方向的要道上。
粮是实的。但仓不只是装粮的。
仓要人看。看仓的人住在仓里,手边有粮,脚下踩着路,眼睛盯着城门。
兵权没伸手要。
但地盘已经选好了。
刘禅把帛书合上,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一个为难的笑。
“谯卿思虑周全。只是朕不通粮务庶政,这设仓之事,是否也该问问户曹的意思?”
谯周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波澜。
“陛下英明,臣即刻去户曹衙门会商。”
谯周退了。
脚步不疾不徐。
比上次抱着帛书走出殿门时,松快了太多。
殿门合上。
刘禅没有立刻伸手叩扶手。
他把那份帛书翻过来,对着窗口的光照了照。
干净。没有压痕。
但帛书的封口处,有一小块墨迹。
不是书写墨。是印泥。
印泥是红的,混在封口的蜡痕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份帛书在送到御案之前,被人盖过印。
盖完之后擦掉了,但印泥残了一角。
谁的印?
益州士族之间递呈联名文书,按规矩只签名不用印。
用印的,是官府文牒和私人信函。
谯周递给御前的是一份建言表,不需要用印。
但如果这份帛书,在递给刘禅之前,先递给过另一个人过目——那个人盖了印,表示认了。
谯周头上还有人。
刘禅把帛书放在案角,和之前那些一样。不锁暗格,不烧。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象往常一样,从缝隙里出来。
“陛下。两件事。”
“说。”
“第一件。李严的亲随到味县了。”
刘禅的指尖停住。
“他在味县见了一个人。不是雍闿。”
帷幔后顿了一拍。
“是东吴使者。”
东吴的人。
“属下查到的情况——那名亲随在味县城外一处驿亭落脚,等了约两个时辰,东吴使者主动来见。”
“两个人谈了约一炷香。亲随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竹筒。不是他带去的那只,是东吴使者给的。”
“东吴使者的随行护卫在驿亭外围放了暗哨,属下的人没法靠近到听见谈话内容。”
李严的人跑了四百里,不见雍闿,先见东吴使者。
东吴使者还主动来找他。
刘禅的手搁在扶手上,拇指在暗纹上来回磨了两遍。
李严要抢功。他的计划是赶在诸葛亮之前拿下南中叛乱的头功。
但他到了朱提之后,不急着进兵,先跑去见东吴的人。
抢功不需要找东吴。
除非——他想让东吴帮忙。
帮什么忙?
雍闿本来就是东吴在南中扶的棋子。
东吴使者和雍闿已经密会了三次。
如果李严通过东吴使者连络雍闿——不是去打雍闿,而是去谈。
谈什么?
谈投降。
让雍闿降。
降李严。
雍闿只要向李严请降,李严就能拿着不费一兵一卒平定南中的大功回成都。
诸葛亮在前线苦战,马忠急行军,张嶷追踪人质——所有人流的血拼的命,到头来全算在李严头上。
东吴使者为什么愿意帮他?
雍闿降了李严,南中就成了李严的地盘。李严在益州坐大,蜀汉中枢分裂——东吴最想看到的结果。
三方各取所需。
刘禅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轻轻搁在案面上。
掌心是平的。
没有攥拳。
“第二件呢。”
“第二件。张嶷的斥候查到了孟获第三个寨子族人被迁走的路线。”
暗哨的声音压低了三分。
“路线不是往牂牁方向。”
刘禅抬头。
“是往味县方向。”
往味县。
之前的判断全错了。不是往牂牁。是往味县。
味县有什么?
雍闿的大本营。东吴使者。还有现在刚到的李严的亲随。
三百多个孟获的族人,被绑着送到味县。
是摆在台面上给人看的。
给谁看?
雍闿手里捏着孟获的族人,说明南中的局面还在他掌控之下,他开得起价。
李恢说得对——雍闿在等人。
等的人到了。
从蜀汉自己的军营里来的。
刘禅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铜盆里那层碎灰上。
灰是冷的。殿内安静得只剩檐角的水声。
他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张绢帛。
三个空圆圈。第一个是走金牛道的北地口音之人。第二个是张表。第三个是谯周。
现在要画第四个了。
李严。
刘禅拿笔在第三个圈和第四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又在第四个圈旁边标了两个极小的字——味县。
然后从第四个圈往下,画了一条虚线,接向纸边的空白处。
虚线的尽头没有圈。
东吴使者不在他的棋盘上。那是另一张棋盘上的子。
但两张棋盘在味县交叉了。
绢帛折好,压回砚台底下。
“给李恢回信。加一条。”
帷幔微微动了。
“告诉李。但这封降书不是给蜀汉朝廷的,是给某个能私吞南中的人。”
刘禅停了一息。
“让李恢自己判断,那个人是谁。他在滇池谷里困了四天,该想通了。”
“诺。”
帷幔归于安静。
刘禅站起来,走到窗前。
成都的天阴着,没有风。檐角还在滴水。
谯周退了一步,改要粮仓。
李严进了一步,去找东吴人谈判。
一退一进,恰好把刘禅的注意力往两头扯。
配合得太整齐了。
象是同一个人指挥的。
谯周帛书封口上那一角印泥——盖印的人,可能既是谯周上头的人,也是李严上头的人。
同一个人。
刘禅回到案前,把谯周今天递的帛书拿过来,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封口处的印泥残迹。
红色。官印用的是朱砂泥。
蜀汉朝廷的官印,品级不同,尺寸和印泥配方也不一样。
行家看一眼残迹就能辨出来路。
刘禅不是行家。
但他知道谁是。
他拿起那份帛书,没有锁进暗格,也没有搁在案角。
叩了两下扶手。
“备一份包好的点心匣子。朕要赏赐费祎大人,劳他近日操持朝务辛苦。”
帷幔后安静了一拍。
“帛书放进匣子里。”
“中层。盖在桂花糕底下。”
刘禅把帛书折好,交到帷幔缝隙处。
“费祎看到了,自然知道看什么。不必多说。他看完之后,匣子原样还回来,帛书放回原位。”
“诺。”
刘禅走到殿门前。
弯肩。耷眼皮。
推门。
“来人。”
内侍候在外面。
“陛下?”
“朕今早没吃饱。”
刘禅揉着肚子,声音懒洋洋的。
“让御膳房加一碟蒸饼。对了——谯大人方才来过了,说要设什么粮仓。朕听不大懂,让他自己跟户曹去商量吧。”
内侍应声退下。
殿门合上。
刘禅没有回案前。
站在门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李恢在滇池谷里饿了四天。
孟获的族人被绑着往味县走。
李严的人正在和东吴使者做交易。
而他坐在成都的龙椅上,只能画圈,传信,等消息。
四百里外的每一步棋,他落不下手。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让味县那场交易,在做成之前,被一个人搅黄。
那个人不是他安排的。
那个人现在正困在滇池谷里,断粮第四天。
但李恢不是会饿死在山谷里的人。
刘禅闭了一下眼。
棋走急处须缓看。你以为丢的那颗子,未必真丢了。
他睁开眼,走回案前。
拿起谯周上次那份被划掉六个名字,批准八个的帛书,看了一遍留下的八个人。
第三个名字。
周巨——巴西周氏,与南中大姓爨习有姻亲。
他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三息。
爨习,是大纲里南中大姓之一,建兴三年归降蜀汉。
现在还没降。
但爨习和周巨有姻亲。
而周巨被刘禅批准,即将随军南下,进入南中四郡任属官。
一个和南中大姓有姻亲的人,被刘禅亲手放进了南中。
当初批准这八个名字的时候,刘禅看的是把益州士族拦在南中的门坎外——只能当属官,摸不到兵和粮。
但周巨不一样。
他摸不到蜀汉的兵和粮——但他摸得到爨习。
刘禅搁下帛书。
从暗格底层翻出李恢上一封密信里提过的一个名字——带来洞主。
带来洞主是孟获的妻弟。
爨习是南中大姓。
两个人之间有没有来往?
刘禅不知道。
但周巨到了南中之后,可以替他问。
当然,周巨不知道自己会替刘禅问。
他会以为自己是替谯周去南中扎根的钉子。
到了南中之后,他会本能的连络姻亲爨习,打听局势,稳固自己的位置。
他打听到的东西,会通过益州士族的渠道传回成都——传到谯周手里。
而谯周手里的情报,早晚会摆到刘禅的案上。
不需要刘禅自己伸手。
谯周的人会替他跑腿。谯周自己都不知道。
刘禅把帛书放回暗格。
端起那半盏凉参汤,喝了一口。
凉的。
照例皱了皱眉。
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端着蒸饼来了。
刘禅迅速换上那副没睡醒的脸。
门开了。
“陛下,蒸饼来了。”
“搁着吧。”
刘禅打了个哈欠。
手搭在膝盖上。
五指松着,指节平展。
什么都没在握的样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