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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空碗,空帛,一个还没填的名字

    天没亮。

    殿内黑着。

    豆灯芯子烧了大半夜,矮了一截,火苗贴着油盏口,随时要灭。

    刘禅没换。

    拇指卡在凹痕里,搁着没叩。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比昨天慢了一拍。

    “陛下。四件事。”

    刘禅拇指叩了一下。

    “第一件。车辙。”

    殿内没有声音。

    “丞相查了。”

    暗哨的声音压了下来。

    “银坑洞往北七里的那段山道,丞相连夜派了三组斥候往溪涧两岸搜。”

    “辙印踩进溪里之后,溪底碎石被碾过,有两道浅痕。走了约四百步。”

    四百步。踩水走四百步,够远了。

    “四百步之后呢?”

    “车从溪里爬上了北岸。岸上泥地软,辙印又现了。”

    暗哨的语速慢了一截。

    “车辙从北岸往东北方向走了不到一里——停了。”

    停了。

    “辙印旁边有脚印。三双。一双大的,两双小的。大的那双往回走了。小的两双继续往前。”

    两双小的脚印。往东北。

    “继续往前的脚印,朝什么方向?”

    “东北。丞相大营方向。”

    殿内的豆灯火苗歪了一下,几乎要灭。

    “走了多远?”

    “斥候跟了三里。第三里的地方——”

    暗哨停了三息。

    “丞相外围接应哨的人说,今天凌晨寅时初,有两个夷人在哨位外五十步蹲着。”

    蹲着。

    “没靠近。没喊话。蹲了约半炷香。”

    “哨兵按令喊了一声。两个夷人站起来举了一下手。空手。没兵刃。”

    暗哨的语速又慢了半拍。

    “然后他们往地上放了一样东西。放完就走了。”

    “什么东西?”

    “一只竹筒。筒口用蜡封着。”

    竹筒。

    “丞相开了。”

    刘禅的拇指从凹痕里抬了起来。

    帷幔递出一截竹管。跟诸葛亮的竹管样式不同。

    粗了一号。筒壁上刻着花纹。南中夷人的纹样。

    刘禅拔开塞子。

    里面一片窄帛。

    字很大,笔画粗,墨蘸得太多,有几道渗透了帛面。

    一行字。

    “蜀主可遣一人入洞否。”

    没有落款,也没有称谓。连条件都没提。

    只有一个问题——你派不派人来。

    刘禅把窄帛翻过来。

    背面空白。

    他把帛片搁在案面上。手指搁在那行字旁边,没碰。

    孟获关着寨门。挂着白幡。让蜀军退三十里。

    然后夜里自己派车把两个人送到丞相大营外围。

    两个人蹲了半炷香,放下一只竹筒就走。

    试探。

    他想知道蜀汉的态度。但他不肯自己走出来。

    “丞相怎么说?”

    暗哨递出诸葛亮的竹管。

    帛条上只有一行字。

    “此人已至瓮口。入瓮与否,唯陛下一言。臣不宜遣将。宜遣文。”

    宜遣文。

    不派武将。派文官。派一个不带兵刃的人走进银坑洞。

    这一步踩对了,孟获就进了瓮。

    踩错了——两双小脚印走进去,就不会走出来了。

    刘禅把两张帛条叠在一起。搁在案面上。

    没有塞进暗格。

    “第二件。李恢。”

    暗哨换了节奏。

    “队伍今天午后接上了丞相大营外围的接应哨。”

    接上了。

    “四百六十七人全部入了大营。安置在东面辎重区。每人分了干粮和热水。”

    热水。

    “李恢进了丞相中军帐。待了半个时辰出来。”

    暗哨没有多说这半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

    那是丞相和李恢之间的事。

    “火头兵呢?”

    “跟大队进了大营。编在辎重区东角的帐里。六人一帐。”

    暗哨停了一拍。

    “跟他同帐的人里——没有吕狗子。”

    分开了。

    “吕狗子被编在另一个帐。隔了三个帐的距离。”

    三个帐。

    “李恢分的?”

    “李恢没管这个。大营分帐是丞相的营务官按入营顺序排的。”

    按入营顺序排的。巧合。

    “火头兵进帐之后什么反应?”

    “放下包裹,躺下了。面朝帐布。背对帐门。”

    背对帐门。

    “一直没翻身。到天黑也没出帐。”

    进了丞相大营。周围全是蜀军正规编制。

    哨兵巡营,门禁比谷里密了十倍。

    火头兵不动了。

    环境变了。他在重新找路。

    “告诉李恢。不管。让他在帐里躺着。盯一样东西——他什么时候第一次出帐。出帐之后往哪个方向走。”

    “诺。”

    “第三件。成都。”

    暗哨的声音沉了下去。

    “费祎的人第三天蹲岔口。牛车还是没来。”

    三天了。

    “驿站有动静吗?”

    “没有。岔道上干干净净。费祎按陛下的令,让人退到了官道更远处。岔口不守了。”

    不守了。岔口可能已经废了。

    但驿站没拆,院子还搁在那儿,炉子也没搬走。

    停了工不代表搬走了。真要搬,得动家伙。一动就能盯到。

    “任遇呢?”

    暗哨停了两息。

    “今天下值之后——去了馄饨摊。”

    又去了。

    “坐在角落。要了一碗馄饨。”

    暗哨的语速慢了。

    “吃到一半——”

    刘禅的手指搁在案面上,没动。

    “没有人坐到对面。”

    没人来。

    “任遇把馄饨吃完了。碗推到桌子中间。等了一炷香。”

    推了碗。等了一炷香。没人来接。

    “任遇把碗收回来。站起来走了。”

    暗哨把后面的话念得很慢。

    “费祎的人看了——碗底下什么都没有。”

    空推。

    碗推到中间,底下什么都没压。

    任遇推了一只空碗在那里等了一炷香。

    他在发信号——我在,你来不来。

    没人来。

    “任遇走了之后,馄饨摊的摊主收了碗。擦了桌子。费祎的人数了——那张桌子今天一共坐了四拨客人。任遇之前三拨,都是散客。”

    散客。上次那个短褐草履、腰上别裁纸刀的人,今天没来。

    信号发出去了,接头的人没接。

    铁铺停了工,牛车也不来了——整条线在收缩。

    但任遇还在发信号。

    说明他没收到撤退的命令。或者——命令还没传到他那里。

    暗哨的声音又沉了半分。

    “还有一件事。也是成都的。”

    “董允昨日傍晚来过便殿。陛下已歇下。他没进来。留了一句话给内侍——”

    暗哨把原话念了出来。

    “请转告陛下——赵岐今日未上值。告了病假。家中无人应门。”

    赵岐。

    官仓那个仓曹的轮值书吏。去过后巷院子三次的那个。

    告了病假。家中无人。

    刘禅的拇指压进凹痕。

    任遇还在馄饨摊上推空碗。赵岐已经不来上值了。

    两个人不同步。

    任遇没收到撤令。赵岐收到了。

    先跑的那个,离上头更近。

    “费祎怎么写的?”

    窄帛从帷幔缝隙递出来。一行字。

    “接头人断了。任遇是死棋。但死棋不动,说明上线尚未弃子。臣继续盯。请陛下示下——盯到何时为止。”

    盯到何时。

    刘禅从袖口抽出帛条。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盯到他不去馄饨摊为止。他不去了,就是收到撤令了。收到撤令之后看他往哪撤——那才是真正的线头。

    第二行:馄饨摊摊主查一下。不需要深查。只看他在城南开了多久。以前的摊位在哪。

    第三行:赵岐的病假——查谁批的。官仓告假需要报仓曹。仓曹是谁签的字。签字那天仓曹见过什么人。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前两条给费祎。第三条给董允。”

    帷幔接走了。

    消息说完了。

    刘禅没有站起来。

    殿外天亮了。

    光从窗口切进来,落在案面上。

    落在那两张帛条上。

    一张是孟获的——“蜀主可遣一人入洞否。”字大,墨重,帛面渗透了。

    一张是诸葛亮的——“宜遣文。”字小,墨匀,帛面干干净净。

    两张并排搁着。

    刘禅看了很久。

    门外脚步声响了。内侍到了。

    刘禅歪进椅背里,手肘搭着扶手,脑袋歪下去。

    门推开了。

    “陛下——”

    “唔……今天吃什么……”

    刘禅声音黏糊糊的。

    手从案面上滑下来,顺手柄那两张帛条拂到了犍为旧档底下。

    内侍没看见。

    “昨日的莲子羹还有,要不要——”

    “行。热一热。”

    内侍应声去了。

    殿内空了。

    刘禅坐直了。

    把犍为旧档翻开,从底下抽出那两张帛条。并排搁在案面上。

    左边孟获的字。右边诸葛亮的字。

    他的手指从左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移到左边。

    然后停在中间。

    两张帛条之间的空白里。

    遣文。不带兵刃。走进银坑洞。

    面对一个关着门挂白幡、让蜀军退三十里的人。

    他要往这个空白里填一个名字。

    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息。搁在右边那张帛条的边沿。

    指腹没有动。

    但也没有收回去。

    刘禅把手收进袖子里。

    拇指落进凹痕。

    外面天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