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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他只写了一个名字

    天没亮。

    暗格的盖板扣不上了。

    昨天塞进去两张帛条,虎符垫在最底下顶着盖面,掌根按了三下才勉强合死。

    殿内黑着。豆灯芯子剩了一截,火苗缩到米粒大,搁在案角。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比昨天快了半拍。

    “陛下。四件事。”

    刘禅拇指叩了一下凹痕。

    “南中先说。”

    “第一件。丞相竹管。天亮前到的。”

    一截竹管从帷幔缝隙递出来。

    刘禅拔开塞子。

    帛条展开。诸葛亮的字。两行。

    第一行:越嶲已置营守。臣遣张嶷领三百人据城,修缮城防,安抚遗民。

    第二行:银坑洞。臣再问——遣谁?

    遣谁。

    昨天帛条上写了宜遣文。

    不带兵刃。走进那个关着门挂白幡的寨子。

    面对一个让蜀军退三十里的人。

    帛条翻过来。

    背面画了一只手。五指张开。跟之前一样。

    手掌下面多了个符号。

    一个问号。

    诸葛亮在催了。

    刘禅把帛条搁在案面上。没折。没塞暗格。

    “第二件。火头兵。”

    暗哨的语速慢了半拍。

    “昨日入了丞相大营之后,火头兵在帐里躺了一整夜。今天卯时初,出帐了。”

    “先去辎重区东角的茅厕。蹲了一炷香。然后往营地中间走,路过粥棚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吃。站在粥棚外面扫了一圈。”

    “李恢的人跟着。说他那一圈扫得不象看人——象在看方位。”

    看方位。

    谷里往帐后泥地插标记。行军途中在脚边划横线。

    进了大营——帐后没泥地了,行军也停了。

    他在找新的路。

    “扫完之后呢?”

    “回帐了。路过吕狗子那个帐的时候——没停。走过去了。但脚步慢了一拍。”

    前面那一炷香、那一圈扫视,加之这慢的一拍——够了。

    他知道吕狗子在哪个帐。

    走过去的时候尤豫了一下。没敢进。

    “告诉李恢。不管。什么都不做。等他自己走进吕狗子帐里那天再报。”

    “诺。”

    “第三件。成都。”

    暗哨换了节奏。

    “费祎。两件。”

    “第一件——馄饨摊。”

    刘禅的手指搁在案面上。

    “任遇昨天下值之后又去了。坐角落。要了一碗馄饨。”

    第三次了。

    “碗吃完,推到桌子中间。等了约小半炷香。”

    暗哨压低了声。

    “来了。”

    刘禅的手指从案面上抬了起来。

    “那个人坐到了对面。跟上次一样——短褐,草履,腰上别着裁纸刀。”

    同一个人。

    “这一次,费祎的人没跟任遇。按陛下的令——盯对面那个人。”

    “碗推、碗换,跟上次一模一样。但这次费祎的人靠近了三步——”

    暗哨顿了一拍。

    “看见了。起身的时候左手从碗底过了一下。指尖捏的是一截帛条。很窄。两指宽。”

    帛条。碗底下压的是帛条。

    “然后呢?”

    “那个人出了馄饨摊,往东走。费祎的人跟着。”

    “走了多远?”

    “穿过铜雀巷,拐进城东布市后面的一条窄巷。巷子里有一家纸铺。门面很小。没挂招牌。”

    纸铺。裁纸刀。

    “那个人进了纸铺。门从里面关了。费祎的人在巷口等了半个时辰——没出来。”

    进去就没出来。

    “费祎写了一句——”

    窄帛从帷幔缝隙递出来。一行字。

    “纸铺。臣明日派人去买纸。看看里面什么样。”

    刘禅看了两息。

    从袖口抽出帛条,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可。买纸。不多看。只看一样——铺子后面有没有后门。

    第二行:那截帛条上写的什么,不用管了。

    信号是什么不重要。接信号的人住在哪,才重要。纸铺盯住。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第二件——赵岐的病假。”

    暗哨的声音沉下来了。

    “董允查了。赵岐告假那天,签字的是官仓仓曹掾吏周青。”

    周青。

    “周青是谁?”

    “官仓仓曹下面的佐吏。管出库核验的。干了四年。”

    “董允让人去查了周青签字那天的经过。周青说——赵岐一早递了病假条。他看了一眼,签了字。没多问。”

    没多问。一个书吏告病假,佐吏签个字,正常流程。

    “但董允多问了一句——赵岐递条子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别人。”

    暗哨沉默了一阵。

    “周青想了想说——有。赵岐递条子的时候,后面站着一个人。等赵岐走了之后,那个人也走了。”

    “什么人?”

    “周青说——没看清脸。只记得穿了一件官仓的皂衣。”

    皂衣。官仓的制服。

    “周青又说了一句——那个人他没见过。官仓就那么些人,轮值的他都认识。那天那个穿皂衣的,他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穿着官仓的皂衣,站在赵岐后面看他递病假条。

    赵岐走了,那个人也走了。

    盯着赵岐跑。或者——护着赵岐跑。

    “告诉董允。查两样。第一——官仓皂衣是统一发的还是各自缝制的。如果统一发,发了多少件。现在库里还剩几件。少了的那件去了哪。”

    停了一息。

    “第二——赵岐住处附近的邻居再问一遍。不问赵岐。问那天有没有看见马车或牛车在他家门口停过。”

    “诺。”

    消息说完了。

    帷幔没有再动。

    刘禅没有站起来。

    殿外天亮了。

    光从窗口切进来。落在案面上。落在诸葛亮那张帛条上。

    五指张开的手。下面一个问号。

    遣谁。

    孟获关着寨门。白幡挂着。

    竹筒里那句话写得生硬——蜀主可遣一人入洞否。

    不是请降。不是谈判。

    是问:你信不信我。

    派武将进去。

    孟获会觉得蜀汉在威胁他。寨门继续关着。

    派文官进去。不带兵。不带甲。

    一个人走进银坑洞。

    让孟获看到蜀汉的态度。

    诸葛亮说宜遣文。

    文官里,谁去?

    刘禅的手指在案面上无声划了一道。

    蒋琬太重。去了等于蜀汉跪着谈。

    费祎走不开,况且孟获要的不是辞令,是诚意。

    谯周是益州士族的脸面——派他去见南中夷人首领,益州那边的人会先不安分。

    手指停住了。

    落在某个位置。

    他想到一个人。去过南中。走过那些山路。

    知道泥什么味道、水什么颜色。

    他从袖口抽出一张空白帛条。

    提笔。醮墨。

    写了一个名字。

    搁笔。

    看了那个名字两息。没有尤豫。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给丞相。就这一个名字。”

    帷幔接走了。

    刘禅把诸葛亮的帛条折好,塞进暗格。

    盖板死活扣不上了。

    他把底下的东西压了压,掌根按了三下。勉强合死。

    门外脚步声响了。

    内侍到了。

    刘禅歪进椅背里。手肘搭着扶手,脑袋歪下去。

    门推开了。

    “陛下——”

    “唔……”

    刘禅揉了揉眼,声音黏糊糊的。

    “今天有什么好吃的?昨天的莲子羹太甜了。换个不甜的。”

    内侍应声去了。

    殿内空了。

    刘禅坐直了。

    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右手拇指落进凹痕。凹痕又深了一丝。

    这些天磨的,木纹快凹了一分了。

    他刚才写的那个名字。

    去银坑洞的人。

    不带兵刃。不穿甲。一个人走进去。

    案面上桂花糕盒子搁在角落。枣泥酥碟子空了。

    他拿起最后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搁进嘴里。

    嚼了两下。

    甜的。

    外面天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