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
蒋琬亲自盯着。
一百匹蜀锦。分五天卖。每天二十匹。不多放。多了掉价。
第一天。摊子搭在东市正中间的铺面里。
原来是家布庄。曹魏时期的。掌柜跑了。
铺面空着。蒋琬让人扫了地。门板擦了。
搁了一张长案。锦匹摞在上面。三匹。红的。
展开一尺来长。垂在案沿上。
日头照过来。丝线的光泽跟水面一样。
没人来。
整个上午。路过的百姓扫一眼就走。降卒更不用说。兜里没铜板。
蒋琬坐在铺面里面。门敞着。风灌进来。把锦匹的穗子吹得晃。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指头攥了两回拳。松开了。又攥上。
三百匹蜀锦。从成都翻山越岭运过来的。
要是砸在手里——他没法跟丞相交代。
午后。来了一个人。
胖。圆脸。穿细麻衣裳。腰上系了一根皮带。铜扣的。不是普通百姓。
“这锦——多少钱一匹。”
蒋琬没答。旁边一个白毦兵充当的伙计开口了。
“不收钱。收粮。一匹锦——三十石米。”
胖子愣了。
“三十石?”
“三十石。白米。不掺沙。不掺糠。”
胖子围着锦匹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搓了。抬起来对着光看。
“正品。”
胖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蜀锦在关中是硬通货。
曹魏那边——一匹能换四十石。
甚至更高。三十石收——赚了。
“我要三匹。”
“明天送粮来。粮验过了——锦拿走。”
胖子走了。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锦匹。脚步比来时快了。
蒋琬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攥着的拳头松了。
第二天。胖子带了三辆牛车。九十石米。白毦兵开袋验。
一袋一袋查。没沙。没糠。过了。三匹锦裹了油布。
胖子抱着走的。走出门的时候笑得脸上的肉挤在一起。
第三天。来了两个人。不是一路的。一个瘦。一个高。都穿绸衣裳。开口就问——还有没有。
第四天。五个。
第五天。七个。
五天。二十匹锦。全出去了。换回来——六百石米。
比刘禅算的少。关中米贵。大户手里有存粮,但咬着价不松口。
二十五石一匹。蒋琬往上拉了两轮,最后平均下来三十石。
有两个只肯出二十石。蒋琬没卖。
但六百石是实打实的粮。入了仓。
——消息传得比蒋琬预想的快。
第六天。东市门口。停了四辆牛车。
不是来买锦的。
“听说蜀军收粮?”
领头的人。五十来岁。方脸。手指粗。
指甲缝里嵌着泥。种地的。但穿的衣裳不差。扶风口音。
“收。什么价。”
“你们上回卖锦——一匹换三十石。那散粮呢?铜板收不收?”
蒋琬从铺子里走出来。
“收。散粮一石一百二十钱。比曹魏征粮时的价高两成。”
方脸汉子拍了一下牛背。
“四车。一百六十石。你点。”
白毦兵验粮。过了。铜钱数出来。
一万九千二百钱。装了三个麻袋。方脸汉子扛着走的。
走了十步。回来了。
“你们长安现在——谁管事?”
蒋琬看了他一眼。
“汉天子。”
方脸汉子嘴动了动。没再问了。扛着钱走了。
到了第八天。东市外面排上队了。
不是排队买东西。是排队卖粮。
扶风、武功、郿县。三个县的粮商大户。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的。骑马的、赶车的、挑担子的。
一天来了十一拨。
蒋琬忙得嗓子冒烟。
“铜板不够了。”
蒋琬晚上跑到府衙。刘禅在灯下看舆图。
“蜀锦呢。还有多少匹。”
“还剩一百八十匹。但——蜀锦换散粮太亏。一匹锦值几万钱。拿来换几十石米……”
“那就打欠条。”
蒋琬卡了一下。
“欠条。盖尚书台印。写明——蜀汉官府欠某某粮若干石。凭条至成都可兑蜀锦。或留在关中。日后关中蜀汉府库充裕了——原价兑铜钱。”
蒋琬想了想。
“他们信?”
“信不信无所谓。他们信的是粮价。曹魏征粮时一石给八十钱。还经常给白条。朕给一百二十钱。真金白银。第一批拿了钱走的人——就是活招牌。后面的不用朕去信。他们自己算。”
蒋琬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臣明天——”
“明天把价提到一百三十钱。”
蒋琬笔停了。
“提价?”
“提。关中的粮商看到价在涨——会把存粮往外倒。越涨越卖。越卖越多。等仓里够了——价自然落下来。”
蒋琬的笔落在纸上。写了个“一百三十”。数字歪了。手抖的。不是怕。是算帐算出冷汗了。
这么买下去——蜀汉的铜板撑不了一个月。
“丞相那边——”
“朕已经给丞相写了信。第二批铜钱在路上。三万贯。”
蒋琬合了册子。走了。
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城墙上面。
三万贯。三百里山路。光铜钱就能把车队压散架。
他摇了摇头。往住处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灯。还亮着。
——同一天夜里。
诸葛亮的回信到了。两封。
第一封。关于郭淮。
“臣遵旨围而不攻。天水西路已断粮道。郭淮遣使求援。使者被臣截获。信中称存粮不足七日。”
七天。
刘禅把帛条压好。
不足七天。信是三天前写的。也就是说——现在还剩四天。
诸葛亮不攻。围着。饿着。
郭淮要么投。要么跑。要么——饿死。
第二封。关于蒲坂渡。
“魏延一千骑已至蒲坂渡。渡口船只十七艘。已凿沉十五。馀二留用。浮桥拆毕。并州方向暂无异动。”
沉了船。拆了桥。并州兵想过河——得造船。造船最快也要半个月。半个月。够了。
刘禅把两封信都塞进暗格。
从案下抽出方略。翻到最后。
“关中粮市初开。散粮日入二百石。预计半月后日入五百石。一个月后——关中自给。”
这是乐观估计。实际上——变量太多。
粮价波动、大户观望、曹魏探子搅局。
哪一条出了岔子都得重新算。
但方向对了。
长安这座城。不能光靠蜀中输血。得自己长出血来。
他搁了笔。走到窗前。
东市方向。黑的。收了摊。明天一早又得开。
街上偶尔有巡逻的蹄声。白毦兵和赵云的骑兵轮着巡。两个时辰换一班。
城墙上的灯笼一串串挂着。董允办的。说是百姓看了安心。
赵云嫌晃眼。说是给敌军当靶子。刘禅说——挂。安心比靶子重要。
修城墙第五天了。东墙那段最烂的三百步。砖补了一半。
泥匠说——砖不够。窑里烧的赶不上用的。
砖不够就用土。夯土墙外面包砖。里面实心。比纯砖墙还结实。
降兵里有个老兵。干了二十年工。站在墙根底下看了半天。
对工头说——你们这么砌不行。角上得放斜砖。不然一下雨就酥了。
工头是孙成手下的人。听了。改了。那面墙修得比别处快了两天。
老兵后来去找孙成。说要留下。不走了。
孙成问为什么。
老兵说——“我砌了一辈子墙。头一回有人听我的话。”
陈到把这事当笑话跟刘禅说了。
刘禅没笑。
“记住这个人。修完城墙——让他当工段长。”
陈到记了。
——第九天。
斥候帛条。
“潼关。魏延报。司马懿已回洛阳。洛阳戒严。城门只出不进。曹睿连发三道诏令征兵。并州、冀州各调两万。”
四万。
曹睿反应快。长安丢了不到十天。征兵令就发了。
并州两万。冀州两万。
四万人集结——要一个月。
行军到潼关——又要一个月。
两个月。
两个月后。四万曹魏新兵到潼关城下。
够了。
两个月的时间——城墙修完。粮仓填满。
降兵编练成军。冬小麦种下去。
刘禅把帛条搁在案上。
司马懿带着一万疲兵回洛阳。没有胜仗。没有长安。
朝堂上等着他的——不会是好脸色。
刘禅没多想。
长安稳了。关中稳了。
他把方略翻到最后。添了一行。
“两个月。”
搁笔。吹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