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
孙成的人回报。
“暗桩第五次出城。昨夜。南墙翻的。老位置。”
陈到把帛条递到案前。刘禅正啃一块烤竽头。
蒋琬从扶风弄来的。说关中大户秋天窖里存的。
“这回跟到了?”
“跟了。还是灞桥。还是那两匹马。往东。往潼关。”
刘禅把竽头皮撕了。里面白的。烫手。
。。中间隔了五天。两条消息一前一后到洛阳——曹睿这会儿应该头疼了。”
陈到站在门边。手搁在刀柄上。
“暗桩还留着?”
“留。”
刘禅把竽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陈到。陈到没接。
“留着有用。以后朕想让曹睿知道什么——就让暗桩递什么。这条线废了可惜。关键是——曹睿信不信。”
陈到把那半块竽头搁在案角。凉了再说。
“万一曹睿派人来核实呢。再塞个新暗桩进来。”
“塞不进来。”
刘禅把竽头吃完了。擦手。
“长安四门登记进出。城里生面孔少。能混进来的——只有粮商。”
顿了一下。
“让董允从明天起。凡关中各县来卖粮的商贩——登记籍贯、来路、住处。不拦。不盘问。就登记。”
陈到记了。
“陛下是怕粮商里夹着曹魏的人?”
“不是怕。是让曹魏的人看见朕想让他看见的。粮仓的位置、城墙的进度、兵力的数字——全是假的。他来了看一圈。回去跟暗桩的消息一对——还是对不上。曹睿就更晕。”
陈到把门帘掀开一半。冷风灌进来。
“晕了以后呢。”
“晕了就不敢动。不敢动——朕就多一个月种地的时间。”
——
同一天。
诸葛亮的帛条到了。两封。一封是正事。一封附了截获的曹魏军报。
军报是从潼关守将发回洛阳的。截获的日期是五天前。诸葛亮抄了一份。
内容很短。
“长安蜀军补给不明。前报称粮绝。后报称仓满。两报相距五日。互相抵牾。臣不敢妄断。请朝廷核实。”
潼关守将也懵了。
诸葛亮在帛条末尾添了一行批注。
“陛下妙策。魏军自乱耳目。臣可安心围天水。另附——陇右截获洛阳回函残帛一片。原文如下。”
残帛只有半截。字迹草得飞起来。象是有人急怒之下写的。
“……三报皆异!尔等耳目形同虚设!即刻斩潼关递信使者——”
后面断了。烧了半截。只剩这几个字。
刘禅把残帛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边缘焦黑。
截获的时候就是这样——曹魏那边销毁时没烧干净,被诸葛亮的斥候从驿站灰堆里扒出来的。
斩信使。
曹睿急了。急到杀自己人。
一个皇帝杀自己的信使——意味着他连自己的情报系统都不信了。
刘禅把残帛和军报一起压在镇纸底下。
搅浑了。比断了更狠。断了他还能重建。
搅浑了——他重建了也不敢用。
连递信的人都杀——以后谁还敢给他送消息?
“下一轮继续喂。隔十天。这次换个花样——不说粮,说兵。”
陈到等着。
“放消息出去——蜀中援兵到了。三万人。走的陈仓道。”
陈到的笔顿了一下。
“三万?长安现在满打满算两万六千。加三万——五万六千人。曹睿会不会直接不来了?”
“他不会不来。长安是他的脸。丢了不打回来——朝堂上的人会想别的。”
刘禅把竽头皮扔进纸篓。
“但他会尤豫。尤豫就够了。尤豫一个月——朕的冬麦就多长一个月。”
——
十月十一。
东市。
开铺子的人又多了。
董允的册子更新到三百四十七户。比五天前翻了快一倍。
那个问铺税的扶风布商——真开了。铺子在东市南段。
门脸不大。两间房。挂了一块招牌。白底黑字——“陈记布庄”。
门口堆着一摞麻布。粗的。给人做冬衣用。
蒋琬从铺子门口路过。进去看了一眼。麻布摸了摸。厚实。织得紧。
“多少钱一尺。”
布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四十来岁。手上染着靛蓝。
“军爷——七钱。便宜着呢。扶风运来的。本钱都没赚回来。”
蒋琬没买。出了门。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回去跟刘禅说——东市开始有竞争了。布庄三家。粮铺两家。杂货一家。互相压价。
刘禅听了。问了一句。
“有没有人开酒肆。”
蒋琬翻册子。
“没有。”
“酒肆开了——城才算真活了。人吃饱了不一定上街。喝上酒了——才是真觉得日子能过下去。”
蒋琬把这句话记在册子边上。没写“酒肆”两个字。写的是——“安”。
——
十月十三。
灵台那边来信了。不是帛条。是一块木板。上面刻了字。刀刻的。歪歪扭扭。
“井通了。泉眼冒卤水。日出盐二斛。”
二斛。
不多。四万人吃——撑三天。但这是刚通。泉眼还在涨。矮个子在木板背面又刻了一行。
“井壁清到第三层。底下还有旧井膛。通了——产量翻倍。要人。再给十个。”
再给十个人。
刘禅把木板搁在案上。对蒋琬说——给。
从屯田兵里挑灵台籍的。找不到灵台的就找附近县的。送过去。
“粮也多拨一个月的。盐井出盐了——城里的盐就不用从蜀中运了。省下来的运力全拉棉花。”
蒋琬算了一笔。运盐的车队一趟来回六天。
省下来的木牛流马——二十辆。一辆装四百斤棉花。
二十辆——八千斤。够做两千件棉衣。
“臣今天就调车。”
蒋琬走了。
刘禅把那块木板翻过来看了看。刀刻的字。深。费劲。矮个子不会写字。找人刻的。
一成的盐归他。日产二斛。一成就是两升。
两升盐在关中值多少钱——十二文。一天十二文。一个月三百六十文。比当兵的饷都高。
难怪要人。活儿越多——他赚越多。
刘禅把木板锁进暗格。
——
十月十四。
出了岔子。
蒋琬一早跑来。脸上没血色。手里的册子攥得卷边了。
“东市三家粮铺——今早全关门了。”
刘禅从帐本上抬头。
“为什么。”
“扶风那边来了消息。说有人在县里散话——谁往长安卖粮,秋后算帐。”
刘禅的手指停在纸上。
“谁散的。”
“查不到。话是从茶馆里传出来的。扶风三个大粮商昨天约着碰了面。今天就一起关铺子了。”
三家一起关。不是巧合。是商量好的。
刘禅把帐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关中的大户们试过水了。蜀汉收粮给钱痛快。买卖做得下去。
但——怕。怕曹魏打回来以后清算。
谁跟蜀汉做过买卖。谁就是附逆。
“散话的人——不一定是曹魏的探子。”
蒋琬抬头。
“可能就是粮商自己人。赚够了。想收手了。找个借口。”
也可能是两头都有。有人真怕。
等蜀汉急了再开门。到时候一百五不够了。要两百。
“关几天?”
蒋琬摇头。“不知道。”
刘禅把册子翻到粮仓那页。五万六千石。四万张嘴。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够。不慌。
“让他们关。”
蒋琬的手攥在册子上。
“不急着拉拢。也不急着施压。仓里有粮。这三家关了——其他县的粮商还在送。扶风关了武功县不会关。郿县不会关。他们关一天——别的县就多吃一口。等他们发现生意被抢了——自己就开了。”
蒋琬松了手。册子上留了五个指头印。
“万一都关了呢。”
“都关不了。关中十几个县。哪有所有人一条心的。朕赌的就是人心不齐。”
蒋琬走了。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
十月十五。
粮铺关了——东市没受太大影响。
其他县的散粮贩子照常来。
日入散粮降了一截。从四百石掉到二百六。
但没断。
赵云带了个消息回来。不是城墙的事。
“城南校场。今天下午。三百多个百姓围在外面看。”
刘禅从帐本上抬头。
“看什么。”
“看屯田兵操练。”
孙成那边把愿留的一万四千人编成了三个营。
每天轮流操练。不练打仗。练列队。练令行禁止。练吃饭排队不插号。
百姓围着看。看了一下午。
赵云说——有几个半大小子扒着栏杆。
学着里面的人站军姿。站了一炷香。腿抖了。才跑了。
“今天那个卖饼老头也来了。挑着担子。在校场外面卖。一下午卖了四十多个。”
刘禅把帐本合上。
“校场外面——让他摆。不收摊位钱。但不准进校场里面。”
赵云靠在门框上。
“三万户的门——开了不少了。”
刘禅没接话。从案下抽出方略。翻到最新一页。
城墙——北段封顶。南段夯桩完毕,开始砌墙。
粮仓——五万六千石。日入散粮降至二百六十石。
降兵——一万四千正编操练。一万二千屯田编种地修墙。
冬麦——六千亩出苗。长势正常。
盐井——日产二斛。预计半月后翻倍。
暗桩——第五次出城。假消息已递。曹睿斩信使。情报线自废。
东市——三百四十七户开业。三家粮铺关门。
他在最后添了一行。
“第三十六日。长安在长肉。扶风粮商——等三天。”
搁笔。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不知道谁家的。在巷子里跑。脚步啪啪的。踩着薄雪。
刘禅把方略合上。
灯芯爆了一个花。火苗跳了两下。
明天还有事。盐井要扩。城墙要封顶。
暗桩要继续喂料。扶风粮商要看着。曹睿那边迟早要动。
他把枕头底下的匕首摸了一下。硬的。凉的。
吹灯。
【本章完】